第二十一章 如山铁证
太阳偷偷挪到了西天,寒意也渐渐浓了起来。赵顼听得聚精会神,石得一生怕皇帝冻着,早早吩咐内侍取来火盆,放置在赵顼脚边,又备了手炉,给皇帝和东西两府的宰执取暖。至于其他官员,只能靠衣衫来抗冻了。
大雩前,天子群臣斋戒三日,大雩开始后更是极尽庄重肃穆,天子到此时尚未用膳。石得一劝赵顼先用晚膳,被赵顼断然拒绝。此时所论案情牵扯之大,涉及京畿的安稳,他如何吃得下饭?
云济手持郭闻志的账本,朗声说道:“方才所揭发的案情,足以说明延丰仓做了假账,而且账实天差地别。账上有一百二十多万石存粮,实则存粮从春至冬,数度减少。那么延丰仓实际的账目是如何变化的?他们原本准备好给沈制诰查验的账目,又是怎样的?”
“你……我……”刘轶声音发抖,口不能言,几乎瘫软在地上。
“上元节灯魁案发生后,义父……开封府王巡使负责此案,很快查到胡家的灯山是由灯笼黄所造。十六日清晨,我们在汴河上追踪到灯笼黄的踪迹,发现他被绑上一艘运粮船。船上除了郭闻志的无头尸体,还有整整一匣崭新的盐钞。”
王旭急忙道:“是,那装钱的匣子乃是赃物,已经被收了起来。”
“邱远。”云济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巨汉,“郭闻志是被你杀害,灯笼黄也是被你丢到船上的。可那一匣子盐钞并非灯笼黄的东西,为何也被你放到了船上?”
邱远咧嘴一笑:“下愚费尽心机,要把云机园里的魑魅魍魉都揪出来,要将延丰仓的贪污腐败公之于众,要让弥心老贼的真面目大白天下。可惜一败涂地,早知有你这等妖孽,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查得这么清楚,我何必多此一举?”
见邱远并未回答云济的问题,沈括忍不住问:“知白,那一匣子盐钞是怎么回事,和郭闻志的账册有关系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账册上的籴粜记录,皆是以五谷贷出,并没有涉及盐钞啊!”
“老师,那账册中的借贷记录,没有一笔提到盐钞,但实际上,每一笔的背后,都是盐钞!”
“什么意思?”
“此事说来话长,要想掰扯清楚,需要从一场不为人知的瘟疫说起。”
“不为人知的瘟疫?”王安石双眉紧皱,他身荷持国重任,平章天下政事,对瘟疫、灾情再敏感不过。每逢大灾必有大疫,如今连年大旱,黄河以北已经发生五次瘟疫,竟还有他不知道的?难道地方官吏敢知情不报?
云济道:“王相公不必担忧,我所说的这场瘟疫,贫苦百姓无福消受,只在富埒王侯的人之间传播。若无堆金累玉,没有亿万家财,根本没资格染上这瘟疫。”
“还有这样的瘟疫?”
“这场瘟疫唤作貔貅刑。”云济满含深意地看了邱远一眼,“是去年年初开始在京畿路的富商巨贾之间流传起来的。瘟疫的起源,是一只墨玉貔貅。”
“墨玉貔貅?”
云济伸手入怀,掏出一样物事来。那是一只墨玉雕琢而成的神兽,龙头虎身,背生双翅,身覆龙鳞,张着一张大嘴,有吞天纳地之势。
“貔貅又称为‘天禄’,汉武帝曾封它为帝宝。到隋唐后,开始在民间盛行。商贾特别喜欢貔貅,因为它没有秽门,只吃不泄,传说能吸聚财气,不让财富泄走。”云济把玩着手中的墨玉貔貅,“凡是得到这只墨玉貔貅的富商巨贾,都会染上一桩怪病——像貔貅一样,只吃不泄。”
“貔貅……”赵顼若有所思。
云济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大旱灾年,饿殍遍野。干燥的沙地上,卑微的虫蚁一睁眼就在为果腹之餐发愁,可再怎么忙碌都填不饱辘辘饥肠。不仅如此,它们还要小心遍地密布的机关,一步不慎就会落入蚁狮之口。虫蚁畏惧蚁狮,又羡慕蚁狮。因为蚁狮凶残狠毒,贪婪成性,它们吸虫蚁的血,食虫蚁的肉,却没有肛门,凡吞入腹中的膏脂血肉,绝不容半点泄出体外。”
赵顼身为九五之尊,哪里见过蚁狮这种虫豸,不由好奇道:“蚁狮?也是只吃不泄?”
“回官家,这种虫豸像极了貔貅,一生都不排泄。其肚腹鼓胀,比头、胸部位大十倍不止。”云济话头一转,“卑微的虫蚁哪里知道,只吃不泄是祸非福——对于貔貅而言,消化不了的秽物只会将肚子越撑越大,直到最后,吃又吃不下,拉又拉不出,落得个撑着肚子饿死的下场。那些染了瘟疫的巨富,也是如此!”
鲁深听得甚是认真:“他们也是只吃不泄?这不是便秘吗?”
“刚开始时,确实只是便秘,但会越来越严重。患病者只能从两条路子想办法,一是少吃东西,最好吃上一口,能三天不饿;二就是寻找泻药,帮助自己排泄。但他们发现不论怎么折腾,都无法治好自己的怪病。二三十天后,谷道甚至会慢慢粘在一起,秽门逐渐消失——就像貔貅一样。
“患病者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坐卧难安。他们怀疑是墨玉貔貅为自己招来了灾祸,但这墨玉貔貅另有邪门之处——不论他们将它丢弃到何处,第二日天一亮,它又会悄无声息地回到主人身边。
“患病者被这墨玉貔貅缠上,想尽办法也无法解脱,只能求神拜佛。这时候,邱远就会找上门,告诉他们,这叫作貔貅刑,是上苍降下的刑罚,惩罚为富不仁、只吃不泄的人。要想解除貔貅刑,只有一个法子。”
鲁深脱口而出:“将它砸了?”
云济哭笑不得道:“纵然砸得粉碎,第二天它也会重新出现。”
“那是当然!”邱远出声道,“唯一的法子,是嫁祸于人!”
云济道:“要想摆脱它的纠缠,只能寻一个财气不亚于自己且为富不仁者,将这墨玉貔貅偷偷送给他,墨玉貔貅就会重新认主,貔貅刑也会转移到新主人身上。所以巨富们将这墨玉貔貅一个传一个,如同击鼓传花一般。”
“还有这样的邪门东西?”鲁深盯着那墨玉貔貅,满脸好奇。
“你看看。”云济将手中的墨玉貔貅递过去。鲁深这七尺大汉居然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去的手。
“不碍事的。”云济笑了笑,“我方才已经说过,这瘟疫只在富可敌国的巨富之间流传。鲁专勾家财不厚,心地良善,貔貅刑不会找上你的。而且……这场瘟疫传到胡安国那里,已经停止了。”
“胡安国?”王安石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名字。
云济将高士毅家、胡安国家的案子说了一遍。众人听罢,这才知道貔貅刑其实是人为的。高士毅和胡安国都是遭身边人的坑害,但背后真正的谋划者,显然是邱远。
云济又道:“弄清寿光侯、胡安国的貔貅刑是因何而来后,我就想到两个问题,其一,邱远一不诈骗钱财,二不害他们性命,为何要大动周折,造这么一出貔貅刑?其二,胡安国的貔貅刑是寿光侯借郭闻志的手,传递而来,那么在寿光侯之前呢?”
王安石手捋颌下短须:“寿光侯之所以会收到那只墨玉貔貅,也是其他人祸水东引?”
“起初我只是在怀疑而已。直到灯魁案、延丰仓案相继发生,我回想汴河上漂着的盐钞,还有郭闻志那本账册里的一条条账目,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郭闻志那本账册里,曾记录延丰仓转贷米粮的账目,其中涉及十四家粮行。分别是瑞穗米行、裕丰米号、福寿粮行、宏泰粮庄、丰泽粮坊、盛泰米行、福源粮行、瑞丰米号、胡记粮行、吉祥粮栈、聚源粮庄、宝丰米号、富泰粮行、盈满粮坊。寿光侯的福寿粮行,胡安国的胡记粮行,都在其中。”云济顿了一顿,“寿光侯和胡安国都先后中了貔貅刑,那么其他的粮商呢?于是我让鲁千手和张无舌暗中查探余下那十二家粮行,果然,除胡安国和高士毅之外,还有五家粮行的主人中了貔貅刑。当然,貔貅刑的症状,让患病者羞于启齿,所以中过貔貅刑的,很可能不止这七人。”
众人的目光看向邱远,却见他咧嘴一笑:“你说得不错,中过貔貅刑的,先后已有九人。”
云济继续道:“自熙宁五年以来,京师粮价一路疯长,平民百姓不堪重负。从你劝寿光侯施粥、劝胡安国放粮的事来看,你分明是将自己当作了劫富济贫的侠客,想要利用貔貅刑,逼迫开封府的大粮商平抑粮价,救助灾民。”
“不错!下愚胸无大志,就是小时候受惯欺辱,见不得别人受难。那帮奸商和貔貅一样,他们视旱情为商机,早早囤积居奇,抢先吸纳无数粮食。等市易司平抑粮价时,却又对抗官府,封粮不售,明摆着只吃不泄,不顾百姓死活,只等着大发国难财。下愚既然有这个本事,自然就要替天行道,替老天爷惩罚他们一顿!”
赵顼看着他大剌剌的模样,不由露出怒容。“替天行道”这四个字,是历代皇帝最忌讳的,对赵顼而言尤为刺耳。
王安石也是怫然不悦:“市易法已颁布两年有余,各州府设置市易务,东京更是设置了都市易司,专管平抑物价之事。你既然知道有不法商贩勾连串通、操纵粮价,为何不上报都市易司?你滥用私刑,恐吓粮商,跟匪徒有什么差别?”
“上报都市易司?”邱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各地市易务又做金银抵当,又做结保贷请,等同于官府自己经商。跟商人端一样的饭碗,本就是同丘之貉,又怎会因为阿猫阿狗捡不到骨头渣,去打翻这一桌子好饭好菜?”
王安石怒道:“放肆!市易司、市易务都是官府衙署,岂能容你这般污蔑?”
“王相公,你一心推行新法,自以为为国为民。可你自己的脚踩在云端上,又怎知身在烂泥里的百姓穿着什么样的鞋?这本账册涉及的十四家粮行,哪一家和东京都市易司没有关系?告诉你吧,市易司的官员且不说,底下的那些吏员,哪个没有粮商背景?”
这桀骜狂悖的言语,堵得王安石胸口隐隐作痛。关于市易司之事,他和政敌唇枪舌剑不知多少回合,但市易法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何曾想到会被一个罪行累累的福道弃徒当面顶撞。
“王相公莫要生气,邱远性子极端,做出这等事来,再正常不过。”云济插话道,“他向来自以为是,本来只是利用貔貅刑恐吓这些粮商,没想到却因此得知许多粮食交易的实情。这几家粮商囤积的粮食,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邱远接口道:“没错,他们囤积的粮食,在去年春夏之际突然暴涨数倍不止。那已是大旱的第二个年头,就算是陶朱公降世,吕不韦复生,也做不到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囤积到那么多的粮食。除非……”
“除非他们囤积的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云济接过话头,“你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你认识郭闻志,方豁然开朗。”
见他每一步皆猜得精准,仿佛亲眼所见一般,邱远竟是满脸赞赏:“为了破解貔貅刑,高士毅想了个下流法子,撺掇郭闻志将这墨玉貔貅送给他的便宜丈人当礼物。礼物倒是送出去了,可郭闻志这穷措大在寿宴上受了奇耻大辱,口口声声说有大杀招,要让胡家永世不得翻身。我细问之下,才得知郭护临死前留下账本。再等看过了账册,还能不知道他们囤积的粮食从何处而来?”
王安石面如寒霜:“你是说,他们所囤积的粮食,是从延丰仓贷出来的?这么多粮食出仓,各个环节都会有记录,不可能做到瞒天过海。按照常平法,粮仓粜米,都是春贷秋收。春天贷出去,秋天就该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邱远针锋相对:“很显然,去年秋天,这些粮食并未还回去。”
“刘轶!”王安石喝问道,“这些被贷走的粮食,究竟还回来没有?你们的官账上,究竟是如何记录的?常平司呢?这么大笔的借贷,是怎么纠察的?”
常平司的官员噤若寒蝉,而刘轶已浑身瘫软,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云济道:“王相公,这些大笔借贷,只有在郭闻志这本私账上才有记录。若我所料不错,延丰仓原本的公账上,这笔账根本无迹可寻。正是因为沈制诰前来督粮时,郭闻志突然携账本告状,他们知道两边的账目根本对不上,这才将沈制诰等人迷晕过去,重新伪造了相关账目。”
“那延丰仓原来的账目,究竟如何抹去了这么大笔的借贷?”
“很简单,一是化整为零,二是贷粮还钞。”
“化整为零?贷粮还钞?”
“顾名思义,化整为零是将大笔的借贷,以多笔小额借贷的方式记录在册,这样能够避开常平司的常规监管。其实常平司对诸仓的这种小手段心知肚明,要想完成考绩,常平司的官员也不会在意粮食有没有贷给真正的平民百姓,只要在秋天或者年末的时候,能够正常归还即可。”云济道,“这第一点倒也没什么,关键在第二点——贷粮还钞。”
王安石来回踱步,蹙眉道:“贷粮还钞?贷走的是粮食,归还的时候,使用盐钞还账?”
云济赞道:“相公一语中的!”
王安石摇头道:“不对!依照法例,自然是贷钱还钱,贷粮还粮。倘若有意外,也可事且从权,特事特办。用盐钞抵账,只要足数,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他们当真将借去的粮食真金白银地还回来了,自然没什么好怕。但这帮粮商都是贪欲熏心之辈,他们费尽心机借来的粮,短短数月间上涨了三倍还多,怎肯轻而易举地还回去?貔貅生来只进不出,这帮粮商的秉性,又能相差几分?”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贷走的是粮食,归还的是盐钞吗?”
“他们的确还了盐钞,但归还的不是真正的盐钞。”云济道,“他们还给延丰仓的,是自己私造的盐钞!”
云济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动容失色。
伪造盐钞罪名极重,虽屡禁不绝,官府时不时就会破获一起,但盐钞制作精密复杂,不仅伪造极难,耗工也极多,所以伪钞案涉及的数额向来不大,从不曾引起轩然大波。
若真如云济所说,这伪钞的数量实在骇人听闻。一旦流入民间,不仅盐价会跌,甚至已经发卖的盐钞,都会因此大受影响。必将严重败坏朝廷信誉,甚至引起朝野动荡,害得百业凋零。
王安石看了赵顼一眼,又回头问云济道:“延丰仓再怎么腐败,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用伪钞还账,肯定会被认出来的。”
“他们用的是私造的盐钞,却不是伪钞。”
“私造的盐钞,却不是伪钞……”王安石喃喃念了一遍,仿佛想到什么,目光陡然一变,隐隐有雷霆响起,“你是说,还有榷货务的人参与其中?”
榷货务执掌茶、盐、金帛、米粮等贸易,盐钞也是由榷货务印发,王安石故有此问。
云济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突然有人叫道:“姓云的!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舌头上长毒疮的混账黄子,竟敢在官家面前造谣!”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从人群中挤出,气喘吁吁地往钟楼这边赶,人还没到,叫骂声先传了过来。
这人言谈粗俗不堪,不仅王安石眉头大皱,蔡确等御史更是额头青筋直跳——来的正是寿光侯高士毅。他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参与雩祭,本来只是挤在观礼的人群中看热闹。他听说云济在大放厥词,揭他的老底,当即风风火火赶到此处。
“放肆!”蔡确呵斥道,“寿光侯!在天子面前说这等言语,成何体统?”
高士毅撇了撇嘴,他向来是这帮御史眼里的过街老鼠,受到的弹劾奏章多到能盖房子。在他眼里,御史的斥责不过是扑面而来的猎猎寒风,看似风声贯耳,实则不痛不痒。云济的揭发却是从天而降的刀子,又狠又准,直奔自己的心窝。若不当场将他驳回,煌煌天威就要随着赵顼的满腔怒火从天而降了。
“黄毛小儿!过年前你就处心积虑,派个女娃子来本侯家捣乱。这会儿又指鹿为马,诬陷栽赃,是看本侯好欺负吗?”高士毅说罢,两手攥拳,作势欲扑,一副要亲自动手的架势。
云济早已预料到高士毅会反击,但没想到这胖子的反击不是唇枪舌剑,而是直接动起了拳脚。好在他身边的狄钟反应极快,将高士毅肥胖的身躯拦在中途。
赵顼脸色相当难看,御史们满面怒容,两眼冒光,仿佛一只只见了鲜血的恶狼。
“寿光侯!你家曾经丢失二十三样宝物,其中有只黑檀木匣,应该正是从运粮船上发现的那只。”云济说罢,向王旭使了个眼色。
王旭早将那匣子备好,让人呈上。打开木匣,里面赫然装了一沓盐钞。另有一串珍珠项链,晶莹如玉,浑圆透亮,堪称稀世罕见。
他取出盐钞,亮出匣子底部。匣底烙印着一个福禄寿三星的标记,和寻常三星图案不同的是,那禄星比福星和寿星都胖出一大圈。
“不错,这就是我家的匣子。开封府既已寻到失物,为何不归还物主?其他宝贝呢?”
高士毅不仅大方承认,还追问起其他珠宝的下落来。王旭不由一愣:“这……我们只寻到这只匣子,并未发现有其他珠宝。”
“本侯早该想到,没有包孝肃的开封府,连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都办不利索。”高士毅大摇其头,开封府孙永听得脸都黑了。
云济道:“寿光侯,您丢失的二十三样宝物,先是被令公子高公净偷偷拐带出去,然后才被人半路偷走。您不曾报官,自然不是开封府分内之事。”
“铁公鸡,其他珠宝早被我典当出去救济灾民了!”邱远高声大笑。
高士毅咬牙切齿地转过头,望着孙永道:“孙大尹!您可听清楚了,本侯的宝物果是被这厮盗走了,您可一定要给本侯追讨回来!”
孙永一时头大如斗,恨不能堵上这胖子的嘴。蔡确挺身怒喝:“寿光侯!别再胡搅蛮缠!邱远将其他珠宝都卖了,费尽心机去销赃,可这匣子里的盐钞只花了小半,却是为何?”
“本侯也奇怪,这是为何?”
邱远大声道:“寿光侯,你应该心知肚明吧?不是下愚不想花这些盐钞,实在是因为这些盐钞花不出去!”
“为何花不出去?”王安石问道。
云济回道:“相公,下官也让人拿着盐钞,上京师的各大粮行问过了。他们已经不收盐钞。”
“这……这又是为何?”
以盐钞和买支付,是大宋官府推行的,尤其自变法以来,各地常遣官以盐钞贸易。京师各大粮行无一不是背景深厚,哪有禁止用盐钞博易的?
“因为他们私印了太多盐钞,多到他们自己都害怕。”云济道,“盐钞不比交子,交子每两年一届,每届发的交子都有定数,到期还要回收。盐钞则不同,盐钞从根子上是支盐的票引,只要解池还未干涸,东海还是咸水,巴蜀还有竹子,朝廷就可以不停印发盐钞。
“大宋流通的盐钞好比泗水,泗水源源不断汇入淮河,再散入东海。民间突然多出一些盐钞,不过是往泗水中倒几桶水,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可这帮奸商印造的盐钞之多,却如隋炀帝修通济渠,骤然多了一条汴河的水往泗水里灌,瞎子都能瞧出不对!盐钞变多,钞价必会下跌,粮商预知不妙,自然就不收盐钞了。”
王安石道:“就算粮商是傻子,榷货务也不是傻子。他们真要私印盐钞,岂会印这么多?”
“这是因为他们私印盐钞的时候,自以为可以控制汴河水,不灌入泗水里去。”这话说得众人愈发不解,几位宰辅相视一眼,均是面露疑惑。
云济道:“就像他们偷时间、还时间一样。这批盐钞也可以偷偷花掉,再偷偷收回,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怎么个神不知鬼不觉?”
“很简单,这十四家粮行暗中串联,去年春天从延丰仓贷走大量粮食,秋天时以私印盐钞来兑付还贷,这就相当于伪钞换了真粮。但按照规矩,延丰仓需要维持仓中存粮数目,所以在他们的账目上,又有自秋后到冬至,陆续用一笔笔盐钞兑回粮食的记录。
“可实际上,根本没有兑回粮食这一举动,这笔盐钞一直存在延丰仓,没有放到外界,更未入市流通。待到年后,他们再寻机会,来一出貔貅夺粮的把戏,谎称延丰仓的存粮和钱财都被貔貅吞了,并把这些私印盐钞销毁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如此一来,这些盐钞在延丰仓只入不出,就不会对盐市有所影响。只不过郭闻志手持账本公然上告,给延丰仓带来不少麻烦,这才不得已又伪造了账目。”
沈括问道:“刘轶篡改账目不难,但怎么瞒得过数百收粮小吏?”他是治世能臣,瞬息察觉到关键所在,帮云济搭腔,替他抛出引子。
云济解释道:“和粮商沆瀣一气的是延丰仓主要官员和管理仓库的庾吏,底下干活的小吏并不知道详情。去岁夏末,收粮小吏没有收到账目上记载的那么多粮食,无意间把事情捅了出去,当时只暴露了两万石的坏账,就差点把延丰仓拖下水,只得将郭护推出去顶罪,实则后面还有数十万石的窟窿没有暴露出来。郭护的私账也只记载到这里。刘轶的兄长是提举常平司的刘煜,郭护虽为仓监,但真正操控诸般事务的是刘轶。郭护被问罪后,刘轶只得亲自上场,造了更大更巧妙的假账。收贷时按照常例,只能零散收入,由上百名小吏负责,大批盐钞混杂着粮食一起收,此处无法作假。其后由管理仓廪的徐老三带人将收来的盐钞统一兑回粮食,此事只涉及十多人,极易作假。这样负责收粮的底层小吏就察觉不出异常,账目上也把大笔盐钞兑出。”
赵顼看了王安石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云济越是说得合情合理,君臣二人心头越是沉甸甸的。
“胡说八道!”高士毅脸红脖子粗,“你先前说我们几家粮行不收盐钞,是因为担心钞价下跌。现在又说我们早有计划,要借貔貅夺粮将私印盐钞处理干净。这岂不是相互矛盾?既然处理干净了,又怎会贬值?”
“不矛盾。因为将伪钞处理干净,是你们最初的打算。但真正去做的时候,你们就会发现这只是纸上谈兵,根本无法实现。”
“为什么?”
“因为贪婪。”云济道,“你们十四家粮行暗中勾连,相互知道对方的根底,却又相互防备、相互觊觎。根本无法做到令行禁止,又怎能成事?当奸商手中握着自己印制的盐钞,又怎可能忍住不将这些盐钞花出去呢?你们固然互相约定私印盐钞只能用来还贷,不能流入延丰仓以外的地方,但你们真的忍住了吗?”
这两句反问,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高士毅还想说什么,云济没待他反驳,接着问道:“寿光侯,你铁公鸡的名头,整个开封府无人不知。盐钞一旦被用来支了盐,旧钞便作废销毁了。以你的性子,肯定会想,盐钞每年都会新发,只要别用太多,没人能够发现。”
高士毅冷着脸道:“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说得言之凿凿,难道你亲眼见过?”
云济摇头道:“我还真亲眼见过。那日狄九娘被卖到你家,你家二衙内用来付账的盐钞,和这匣子中的一模一样。去年榷货务更换了盐钞钞版,你这盐钞上的花纹是旧的,按理说最少也用了一年多。可这制钞所用楮纸,分明和新的一样。”
“这有什么?爱财有什么不对?本侯将这些盐钞当爷爷般供着,不敢有半点损伤。只需保存得当,看起来自然跟新的一样。”
对于高士毅的无赖行径,云济也是始料不及。这胖子表面上肤浅、吝啬,实则精明、狡猾,只不过一直隐藏在厚厚的肥肉之下。以往他被御史们斥责的时候,都装作混不吝,耍赖不认,这次更是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模样,显是笃定云济拿不出铁证。
案情推演到这里,仿佛陷入僵局。云济的推测丝丝入扣,所有人都寻不出毛病,但至关重要处偏偏没有实证。
云济顿了顿,问道:“寿光侯,你可还记得雪柳?”
“一个丫环而已,连姬妾都算不上,提她作甚?”
“她的确只是个丫环,却绝非寻常丫环。第一次你家大衙内为了杀她,亲自持刀行凶,却误杀另一名丫环飞荷。第二次你买凶杀人,雇了凶徒夜闯民宅,要割雪柳的头颅。一个丫环罢了,怎会令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信口雌黄!我何时雇凶杀人了?”
“就知道你不肯承认。”云济说到这里,躬身对赵顼道,“官家,臣已经将婢女雪柳带了过来,可否传她觐见?”
赵顼点头。
群臣和班直潮水般让开一条通道,一男一女走近前来。男的大概四五十岁年纪,身着麻衣,跛着一条腿,正是军汉跛子杨。女的披一张白绒大氅,窈窕身段在大氅的衬托下,愈发单薄。
她梳着如云发髻,额头垂下一张薄薄的黑纱,遮住半边脸庞,然而她的容貌丝毫没有因为黑纱遮掩而削减半分。看到这女子潋滟着波光的眸子,自天子到群臣,齐齐暗赞:“好个惹人怜惜的尤物。”
“奴婢雪柳恭叩圣安!”雪柳恭恭敬敬一拜,柔弱中带着惶恐,却没有失了半点礼数。跛子杨在她身后行礼,但不论赵顼还是群臣,都没有注意到他。
“平身。”赵顼一见这女子娇弱无力的模样,没来由生出几分同情,“你知道些什么,尽管说来!”
“官家,奴本是胡员外卖给寿光侯的婢女。寿光侯见奴婢伶俐,就留奴婢在房里贴身伺候。去年四月的一天,高家来了几位身份尊贵的客人。寿光侯十分重视,将他们带到卧房密谈,还叮嘱丫环和小厮不要打扰。只是当时奴刚好不在,是以不知道主人的吩咐。奴回来时,大丫环飞荷指使奴给侯爷送些果子蜜饯过去。奴不知她是要害我,便收拾了点心吃食送去,谁知……”
雪柳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怯意,显是想到当时发生的事,至今心有余悸。
高士毅脸上肥肉微颤,咬牙道:“雪柳!官家面前,可不能信口胡言!”
“闭嘴!”赵顼双眸如冷箭一般瞪过来。高士毅心底寒气直冒,种种小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雪柳怯生生看了云济一眼,见他向自己连连点头,这才继续讲:“当时奴刚走进门,隔着屏风听到侯爷和两位客人正在谈论印制盐钞的事情。听他们话中的意思,竟是要用自造的盐钞去还贷!其中一位官人姓吴,称呼侯爷为‘姻伯’,他对盐钞印制甚是熟悉,说得头头是道,似是京师榷货务的大官。”
雪柳口中的这位客人,显然是高士毅的姻侄,高家大衙内高公洁的舅兄。
“姻伯?”赵顼一愣,这位堂舅家的姻亲他虽不知是谁,但京师榷货务历任主官他却是了然于胸的。若所料不错,雪柳提到的这位姓吴的官人,应该是上一任提举榷货务的吴成化。
雪柳继续道:“奴吓得动也不敢动,不知道是上前递果子蜜饯,还是偷偷溜走。谁知一不小心,盘子里掉落一枚果子,贴地滚到屏风另一侧去了。侯爷大喝一声:‘谁!’奴被吓得浑身发颤,只好端着果饯进到内屋。
“他们三人坐在围子榻上,围着一张矮几和一只火盆,矮几上放着一块铜板和几方形状古怪的印章。奴也不敢细看,就见侯爷抓起矮几上几样物事,丢进火盆里,两只眼睛也眯起来,就像两把刀子,要将奴千刀万剐一般。
“他沉着嗓子问:‘你听见什么了?’奴心虚气短,自是摇头,说什么也没听到。当时奴吓得跪伏在地,侯爷一把揪住奴的衣领,喝问奴:‘老实说,你听见什么了?’奴又惊又怕,只哭着说:‘侯爷,奴刚刚过来,什么也没听见。’谁知……”
她说到这里,白皙的半边面庞骤然一紧,声音竟也颤抖起来:“谁知侯爷根本不信,还痛骂奴不守规矩,偷听主人谈话。他把奴揪到榻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毒打,奴连连求饶,但侯爷哪里肯听?还变本加厉,扯下腰带痛打不休。过了许久,其中一位客人才出声劝止,说奴不像有意偷听,否则不会闹出这么多动静。另一位客人则一言不发,仿佛一座冰山也似。
“侯爷许是打得累了,喘着粗气,用力一推,奴稳不住身子,就跌倒在榻上。脸……脸正好砸在火盆里,将火盆都打翻了。”
众人纷纷向她脸上望去,一道道目光仿佛透过面纱,落在另一边的脸庞上。赵顼也暗自惋惜,转头看了高士毅一眼,不自觉多了一丝厌恶。
“奴这半边脸……就是那次被毁的。侯爷送走了客人,收拾完床榻,再看奴的时候,满脸都是嫌弃。”世间女子,不论高贵贫贱,无不对自己的容貌视若珍宝。雪柳提起将近一年前的旧事,依旧忍不住哽咽。
“剩下的我来说吧。”云济道,“雪柳姑娘容貌被毁,烫伤难愈。寿光侯态度大变,于是又寻到胡安国,把她退了回去,将当时买妾的钱讨了回来。”
赵顼只觉匪夷所思:“还有这等事?”
石得一上前一步,小声道:“官家,确有其事。寿光侯天性吝啬,去年皇城司曾听说过这桩趣闻,说寿光侯买了个侍妾,因醉酒将她推倒烫伤了脸,就将其退了回去。现在看来,那名被退回去的侍妾便是雪柳姑娘了。”
赵顼听罢,目光中的同情浓厚了几分。群臣窃窃私语,无不在小声咒骂。文臣和外戚向来不对付,自命不凡的君子自是不齿高士毅的为人。
高士毅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官家,云教授带这贱婢前来,在您面前扮出一副可怜相,分明是要陷害臣哪!您是不知这贱婢的脾性,她本是臣房里人,却背地里勾引犬子,被发现后还挑拨父子关系,以致臣父子失和。臣之所以将她退回原主,实是有不得已的委屈,却被以讹传讹,成了尽人皆知的笑柄。”
他说到此处,肥肉横生的脸上堆满愤懑和憋屈,瞪着雪柳:“贱婢,当着官家和诸位官人的面,你且说来,你不久前所生的孽种,究竟是谁的?”
雪柳一时无言以对。
“官家,臣被逼至此,不得不豁出一张老脸,自爆家丑。这贱婢不仅勾引犬子私通,被臣的大儿媳撞破后,她还和犬子串通,反而诬陷臣的大儿媳,在臣家中挑拨是非,兴风作浪。贱婢,你敢不承认?”
雪柳面色惨白:“奴……奴是被人逼迫,并非有意诬陷吴大娘子。”
钟鼓楼下,众皆哗然。
不仅赵顼面露犹疑,群臣望向雪柳的目光也纷纷变了味。雪柳如芒在背,慌张无助之下,扭头望向云济,眼眶已是通红。
云济自是不能让雪柳承受这等指责,狄钟更是热血冲头,抢先挺身而出:“雪柳姑娘在高家种种遭遇,都是身不由己……”
他话说一半,就被高士毅打断:“官家!这贱婢仗着有几分姿色,搅得高家鸡飞狗跳,臣这才烫伤了她的脸。她怀孕后悄悄生下孽种,妄图拿捏臣不成,居然撒这等弥天大谎,拿伪造盐钞来诬陷栽赃,恨不能致臣于死地!”
看着高士毅“泣血申诉”,云济深吸一口冷气,暗暗自省,还是小看了这胖子。
眼见局势不利,这厮立马自揭其短,故意出乖弄丑,把家丑外扬,生生将局势反转。刚才还人人怜惜的雪柳,转眼成了千夫所指。
高士毅膝行匍匐,伸手扯住赵顼衮冕的裳角,拉开嗓子哭将起来:“官家明鉴!这贱婢和臣、和臣的儿媳吴氏均有大仇,难道一介低贱婢女的一面之词,就能给臣一个侯爵定罪吗?”
赵顼面色难看,将裳角从他手中扯开,沉声道:“你且先起来。”
高士毅哪里肯起,兀自掩面哭泣:“太后娘娘,罪臣被逼无奈,把这等丑事抖搂出来,给高家丢人了!不,不……臣把高家的脸都丢光了,臣是高家的罪人!”
此言一出,浑然将他陈留高家丢的脸,变成了整个亳州高家丢的脸,又将高家丢的脸和高太后的脸面混为一谈。狄钟、鲁千手等人皆神色一变。
“官家!”群臣中有一人越众而出,双膝跪地,将头上戴着的展脚幞头摘下,恭敬地放在地上,“臣吴成化深受圣恩,掌管京师榷货务已有三年,去年年初才改迁他任。这三年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对于云教授和雪柳的妄加指责,臣实不敢认。雪柳在寿光侯府兴风作浪,和舍妹结仇,故而迁怒于臣,诬臣以破家灭族的大罪。既然云教授风闻奏事,弹劾臣伙同粮商私造盐钞,还指使婢女出面作证。臣自请停职挂印,请御史台、大理寺严加排查,还臣清白!”
吴成化这番话听起来充满了委屈,实则夹枪带棒,当面还击。云济本是在讲解案情,吴成化却说他是“风闻奏事”。而风闻奏事本是台鉴官的特权,其他人岂能捕风捉影,随意构陷他人?
“你且平身。”赵顼伸手虚抬,吴成化顺势起身,双目灼灼地看着云济。
“官家!罪臣也有事秉奏!”刘轶本已匍匐在地,这时也高声叫嚷起来,“延丰仓账册作假一事,臣确实罪不可赦。但云教授指责臣和粮商串通,私收伪钞……臣以项上头颅为誓,绝无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延丰仓夺粮案、郭闻志账本案,云济有理有据,刘轶几乎被彻底击溃。但私造盐钞的罪名一旦落实,和前两件案子串联起来,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只怕还要祸及三族。刘轶眼见高士毅和吴成化扭转局势,也紧随其后,反戈一击。
枢密副使吴充冷冷道:“私造盐钞,非同小可,岂能妄加猜测?这婢女和寿光侯本就有纠葛,她的证词不足为信!”
蔡确也随后开口:“云教授,要想弹劾大臣,需有凭有据,不可肆意攻讦。”众人目光齐齐向云济看去,高士毅、吴成化、刘轶等人虎视眈眈。却见这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朗声道:“我既敢在官家面前下此定论,这案子自然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高士毅道,“只有一介婢女为人证,算得什么铁证如山?”
“物证当然也有。”
吴成化和高士毅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眸中深藏的疑惧之色,云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难道真的拿到了什么铁证?
眼见所有目光都聚拢到自己身上,等着自己掏出什么证物来。云济不由哑然失笑:“物证不在我这里,我已经托雪柳姑娘带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神色怪异,雪柳两手空空,她带来的证物又在哪里?
“官家,奴……奴失礼啦!”雪柳凄然一笑,将一只纤纤素手伸到鬓角,轻轻解下黑色面纱,露出另外一半脸来。
天地肃杀,猎猎北风吹过树梢,轻轻撞击着夕阳下的铜钟,阵阵寒意被击成碎片,如碎琼乱玉般的飞雪,翩然洒向安济坊的每一个角落。
赵顼冷哼一声,声音低沉,但听在高士毅等人耳中,却仿佛从天而降的惊雷。
王安石、王韶、吴充等重臣一个个面无表情,眸中还是不住流露出一丝震惊。大貂珰石得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距离最近的重臣如同受到了传染,一个接一个干咽着。
外圈的群臣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一个个面色茫然,想问却不敢问。
高士毅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吴成化如受五雷轰顶,面色如土,双唇紫青。刘轶惨然一笑,转头看向云济,就仿佛看到了鬼魅,又是痛恨,又是恐惧。
“原来证据一直在一名婢女的脸上。好!好!好!”邱远不顾自己被绑住了手脚,纵声狂笑。
雪柳左边半张脸白嫩细腻,如娇花照水。右半边脸严重烫伤,脸颊上的疤痕形状规则,一圈祥云纹衬着茶、盐等流通货物,横排的文字款识赫然是“官盐发票”四字。
近处的众人一眼认出,她脸上这块烫伤的疤痕,分明和前两年印发的盐钞一模一样!除此之外,雪柳额头上还有一个较小的疤痕。那是一方官印留下的,印文只能看清一半,依稀是“京师榷货”四个字。
云济朗声道:“诸位都看到了吧?雪柳姑娘脸上的烫伤印记,正是盐钞钞版留下来的。她额头上这块小疤,是榷货务都盐场的朱记!”
盐钞是以铜制钞版来印刷图案花纹的。为了防伪,另有多种密码花押,印制时朱墨间错,绝非寻常人能够伪造。除此之外,还要官府的铜官印加盖朱记,印文是“京师榷货务都盐场朱记”这几个字。
云济接着道:“雪柳不慎听到寿光侯、吴提举等人密谋。寿光侯心虚之下,把铜钞版和铜官印推进了火盆。雪柳遭受一顿毒打后,又被推到火盆上,这铜钞版便印到了她的脸上……寿光侯,这即是铁证!”
“不!不!怎么可能?”高士毅厉声尖叫道,“这是你伪造的!是你伪造的!”
眼见他歇斯底里,云济摇头叹道:“寿光侯,雪柳姑娘脸上的疤痕是被你烫出来的,不仅皇城司知道得清清楚楚,在开封府都成了众口相传的笑话,你抵赖不了的!”
高士毅失魂落魄道:“她被烫伤后,我见过她的脸,跟一地烂泥一样,看着就叫人恶心,根本看不到字!否则我岂会将她退给胡安国?”
“是啊,她容貌一毁,立刻遭你厌恶,你甚至没想着请大夫为她治伤!她被退回胡家之后,胡安国却花了重金,请最好的大夫,调制最好的烫伤药。当然,想让这张脸恢复如初绝无可能,但烫伤还是好了许多。当伤势愈合,这些纹路便像烙印一般显现出来。”
“好一个胡安国!”高士毅面孔扭曲,咬牙切齿地咒骂,“姓胡的害我!这厮天生反骨,我对他恩重如山,他却为这贱婢治伤,早想好了有一天算计老夫!”
“你之所以敢将她退给胡安国,一是不怕她胡乱说话,二是因为胡安国也是那十四家粮商之一,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处心积虑去害你?”云济话头一转,反问道,“寿光侯,倘若你真不信雪柳脸上的伤疤会暴露真相,为何还要雇人取她头颅呢?”
高士毅脸色一僵,又是苦涩又是不甘:“还不是胡安国那厮奸诈狠毒,托了人帮忙传话,说什么‘寿光侯府发生的事,雪柳再想忘却,她那张被烫伤的脸,都会替她记住’。还说‘请寿光侯看在雪柳的脸面上,帮胡家一把’。这话阴阳怪气,怎能不让人起疑?我虽不信,也总得确认一番吧?如今看来,这厮果然不安好心。”
云济摇了摇头,继续道:“胡安国是没有根底的泥腿子出身,你身为外戚,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明白他的处世之道。雪柳根本不敢将当日听到的秘闻告诉别人,胡安国为她求医问药的时候,也不知道她的脸上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起初,他只是想和你拉关系,这点儿花费对他而言,只是行商的本钱而已。到后来,他先是发现雪柳已有身孕,又发现她脸上烙印的秘密,这才悄悄为自己留了后手。”
“后手?哈哈!胡安国误我,胡安国误我!”
云济和狄钟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感慨——当罪行败露时,这人最痛悔的不是自己不该犯法,而是责怪胡安国没将这“证据”销毁干净。
“灯魁案是一桩人命官司,只要查出真凶,胡安国就能脱险。当时所有迹象都指向胡家,胡安国生怕官府拿他问罪,就想求助于你,又生怕你坐视不管。所以他有意将雪柳牵扯进来,好让你不得不出手帮他。可惜……你根本没想过替他洗冤,只打算先除掉雪柳,然后利用胡安国的家人,让他不敢吐露实情。”
听完云济的话,赵顼看向高士毅等人,终于忍不住怒斥道:“利欲熏心,狗胆包天!”
王安石拱手道:“官家,不如先将涉案之人下狱审问,着御史台、大理寺查办此案。”
“可。”
“且慢!”赵顼刚刚点头,云济却再度出声,“官家,这里面还有一桩案子!”
“还有一桩案子?”
“凡惊天密谋,知情人定是越少越好。伪造假账、盗窃存粮、私印盐钞……这样的滔天罪孽,一旦案发,便是毁家灭门的大祸,怎么会串联这么多粮行?”云济指了指高士毅,“寿光侯和胡安国只是其中的两家,已有这么多钩心斗角的事。那么这十四家商行之间,还会有多少龌龊之事?十四家粮行能将生意做到这么大,每一家背后肯定都牵涉达官显贵。这样的十四个蚂蚱,怎可能齐心协力往一个方向蹦?究竟谁有这样通天的能耐,能用一根绳将他们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