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父这次并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想反而回问道：“你们一直在问林月的情况，难道华子的死和林月有关系？”
楚易看了看冉冬，在得到冉冬点头肯定后，才慢慢地说道：“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只能说会有一些联系，所以为了搞清楚情况，还请尽可能详细地告知我们细节。”
“我就知道是林月害死了我哥！”楚易话刚刚说完，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女孩就从二楼急冲冲地奔了下来。
“谁让你下来的？赶紧回屋去。”吴父板着脸呵斥道。
“我就说都是因为林月，刚刚警察都已经明确了，下午你们还不信我。” 这个情绪激动的女孩就是吴华的妹妹吴晓娟，她一直躲在二楼的楼道边偷听，刚刚所有的对话她都听的清清楚楚。
楚易思考着吴晓娟的话，听起来家里人得到吴华死亡的消息后，应该是已经内部讨论过了：“你是吴华的妹妹吧？”
吴晓娟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你刚说是林月害死了你哥，是气话还是有什么证据？”
“证据？”吴晓娟今年读高三，虽然不谙世事，但却还是知道空口无凭这一说法的，不过现在让她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地道出个一二三来，她却是混乱一片，无从说起。
一时间，吴晓娟着急地直跺脚。
“不用着急，慢慢来，想到哪里说哪里？”楚易看到吴晓娟的样子，耐心地引导着。
“我哥大学毕业后就是因为她，连公务员考试都耽误了，过了一年后才又考的警，而且为了她还专门考到了昆山。要不是跑到昆山去当警察，我哥就不会死了。”说着说着，吴晓娟眼睛就湿润了起来。
听完吴晓娟的话，楚易多少有些失望，本来以为她知道些吴华和林月的秘密，没想到她说的却是吴华到昆山当警察的事情。
“你说你哥为林月耽误了公务员考试，是怎么一回事？”吴华警校毕业是在2010年7月，如果要考公务员，应该是2010年下半年，但是资料中他到昆山入警却是在2012年，楚易之前就有看到，不过当时并没有在意，现在听吴晓娟说起，才想起这个时间点的敏感性。
“我哥毕业后，本来是在家里备考公务员的，后来林月爸爸被害后，我哥好心带她来我家，结果她不但不念我哥的好，还刺伤了我哥。经过这个事情后，我哥就一蹶不振，一直到了过完年，才又恢复正常开始准备考试。”
“林月刺伤了你哥？他们是产生了什么矛盾吗？”
“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天早上我看到她进了我家，晚上放学后就发现哥哥手臂上有很大一个伤口，爸妈都知道的。”
楚易带着疑惑的眼光看了看吴父吴母，吴父想了想，既然儿子已经死了，就没有必要隐瞒这些了，于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林月就是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才从你家离开的吗？”
“不是，她住我房间住了5天后就偷偷走了，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一条手链，让我不要告诉我哥，过了几个月后，不知道她从哪里突然又冒出来，然后就伤了我哥。”
“她刺伤你哥的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具体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肯定是我开学后。”
“开学后，那就是9月份以后咯？”
“对了，我大概记起来了，应该是10月底，我记得哥哥受伤大概一周后，也就是11月初，那时我刚好读初一，学校安排体检，我还在医院看到了林月，当时我还专门和哥哥专门说了这件事。”
“你说的医院是东海镇医院吗？”11月初，东海镇医院，楚易的心跳开始加速起来。
“是的。”
“那你有看到林月在东海医院干嘛吗？”
“她不是在医院，我是在医院对面旅馆看到她的。”
听到这里，之前的许多线索和时间线就已经能够串起来了，不过中间似乎还缺了一块儿：“我总结一下，在7月13日林家出了事情之后，林月到你家住了5天左右，也就是7月18到19日，林月没打招呼就忽然离开了，然后就一直没有出现过，到了10月底，也就是大概3个月后，林月又突然出现，还刺伤了你哥，1周后你在东海医院对面的旅馆看见了林月，大概情况是这样吗？”
“是的。”
“你当时在东海医院看到林月和你哥说了以后，他有什么反应吗？有没有去找林月？”
“应该没有吧，我只知道哥哥精神状态一直不好，白天我都在上学。”
楚易询问的眼光看了看吴父。
“你是问那之后华子有没有找过林月是吧？应该是没有的，他那段时间都没怎么出过门的。”
“后来呢？你哥有没有找过林月，包括到了昆山之后，有没有和你们再提过她？”
“没有，不过我知道以哥哥的能力考到市公安局肯定没问题的，他那么远跑到昆山的一个小镇子，肯定就是为了离林月近一点。”
虽然吴华的家人都说11月初他没有去找林月，但是楚易相信，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林月的行踪，没有理由不去找她。这样看来，东海医院的案子很有可能与吴华也有着关系。
“最后一个问题。”楚易顿了顿才问道：“从林月第一次离开你们家，到她再次出现刺伤吴华，中间差不多三个多月的时间，林月的行踪你们都不知道的是吧？”
“是的。”
“那这三个月间，吴华有没有去找过林月，或者说他的行为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说长时间外出？”
吴晓娟摇了摇头：“那三个月哥哥就像个游魂一样，整天魂不守舍底在镇子里到处找林月，可是都没有结果。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反常的地方。”
“10月24日一直到10月底，吴华有没有出过海？”楚易想起了小萱老公说的那天晚上吴华夜访林月家的事情，还有林月卧室的那些画。
“我记得10月底有一天早上我是发现柴油艇好像被人动过，而且油箱里刚加满的柴油被盗走了一大半，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是华子，因为如果只是出海，应该用不了那么多的油，我认为当时应该是被盗油了。”
“对了，就是那天早上，林月突然跑来刺伤了华子。”吴父想了想又补充道。
“好了，应该没有其他什么问题了。”楚易侧身看了看冉冬，眼神询问他是否还有补充。
“我还有一个问题。前两周的时候，吴华曾经回过一趟家是吧？”
冉冬问的是之前吴华调查的那一个月曾经回过一次东海，当时曾毅一直跟着，不过后来报告说，中间跟丢了半天。
“是的，华子很久没回家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没说多待几天，当天夜里就赶回昆山了。”吴父回答道。
“他有没有说回来干什么？”
“没有，只是往家里带了点东西。”
“带了什么东西？”
“都是些补品什么的，还给晓娟带了点文具，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对了，还给我们稍了几万块钱，说是他这些年攒着孝敬我们的。”
“回来的那天，他一直呆在家里吗？还是有去过其他地方。”
“就在家吃了个午饭，然后就走了。”
“这个很关键，您看能不能再想想，有什么细节之类的，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和你们提起过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吴父听懂了冉冬的意思，因为那次回来后，过了不到两周就传来了儿子去世的消息，而且那次吴华回来，他也似乎感觉到有些不对，不仅是身体和精神状况不是很好，而且说话也都遮遮掩掩。
“的确没有说过要去哪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好像下过海，因为家里柴油艇的备用钥匙从他那次回来后就不见了，而且船上油箱里的油好像也用去不少。”
“这样啊。”冉冬听完倒没什么反应，不过楚易听到这里眼中却闪了闪光。
在吴华家呆了差不多1个小时，三人谢过家人后便出了门，吴母依然沉浸在悲伤之中，而吴父和吴晓娟则一直送到了门外，在楚易上车后，吴晓娟忽然跑到车旁两眼含泪地说道：“请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为我哥报仇。”
楚易看了看吴晓娟清瘦的脸庞，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九章
经过半天的重新调查，林晓东对六年前林海的案件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全新的认识，不过虽然那个更像是刑侦专家的记者也提到过林星的嫌疑，自己思来想去也应该是林星动的手，但是为什么林星会狠心弑父，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关于动机，林晓东也想问问楚易，不过出了吴华家后，他就一直闷声地开着车，所以只好作罢，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反正看样子，他们暂时还没有离开东海的意思。
对于上海来的这两人，总体来说林晓东印象还是不错的，不仅是他们的办事效率和敬业精神，而且下午在林月家对于现场的重新推理也让他着实大开了一番眼界。虽然中间过程中有些行为的确让自己挺尴尬，但是如果这次能够借他们之力，把这个多年未果的悬案解决掉，对自己应该也是好处多多。说不定还能摆脱一直陷在东海的窘境，不过前提当然是自己要完完全全地配合他们，争取在破案过程中尽可能地发挥作用。
楚易和冉冬以时间太晚为由婉言谢绝了林晓东请吃夜宵的邀请，开车把他送回了家后，便随便在街上打包了些炒面烧烤回到了旅店。
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打过招呼，林老板知道两人还要呆上一晚，所以看到两人进店时，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堆着笑脸打着招呼。
“今晚，我们要换面海的房间。”楚易进店后，直接走到了柜台。
“这个……我看看啊。”到了晚上才临时说要换房间，这点让林老板心里有些不快，不过两人不是普通的房客，他也倒不敢说什么，只能自己把嘀咕憋在肚子里。
“东向的房间，中午刚好有人退了一间房，不过只有一间大床房，没问题吧。”林老板看了看电脑，为难地说道。
“没关系，帮我们换掉就可以了。”
换了房卡，退了差价，楚易和冉冬便上了楼。
进了房后，楚易便走到了靠海的窗户边，看着远处的大海发起了呆。冉冬把打包的食物一样样打开，然后平铺在茶几上：“不过来先吃点儿？”
“你先吃，我理理思路，免得等会儿脑袋又乱了。”楚易在窗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楚易才离开窗户，坐到冉冬对面的椅子上。
“下午在林月家，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啊。”冉冬打开了一罐可乐递给了楚易。
楚易笑着接过了可乐，猛灌了一口，二氧化碳在喉间的刺激，让他整个大脑都无比的清晰起来。
“经过下午的分析，林海的案子，我差不多清楚了，不过东海医院的案子，我还是没想明白，难道也是林星？”
“想不想听故事？”楚易沉默了片刻，笑着说到。
“你们文字工作者都是这么神神叨叨吗？”
楚易点上了一支烟，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的思绪仿佛慢慢回到了多年前的东海：“从小母亲的出走和父亲常年远洋在外，让幼时的林星和林月姐弟俩相依为命。穷人家的孩子通常早熟，林星当然更是如此，随着年龄慢慢增大，青春懵懂的林星对最关心自己，最亲近自己的姐姐产生了微妙的感情。他会整夜整夜地站在姐姐门外，为一丝动静而心悸，为一声叹息而唏嘘，甚至因为姐姐亲密的接触而兴奋不已。”
“不久后，林月上了大学，不再像以前一样时刻陪在他身边，林星也瞬间失去了精神寄托。而这时林星正上初一，和其他的孩子不同，成熟的林星不苟言笑，不爱嬉闹，他开始迷上了画画，因为在画中他可以找到新的寄托。他用画画来承载对姐姐的思恋，用画面来编织他和姐姐之间的故事。他画姐姐的眼睛，画自己想象中姐姐的模样。就这样，整整四年，他描绘了无数个和姐姐美丽的故事，幻想了无数个和姐姐美好的结局，这四年中，他脑中的幻想与现实记忆中的林月交错混杂，甚至产生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全新形象，对于这个形象，他无比珍惜，用心守护。”
“2010年7月，林月大学毕业回到了东海，这让刚读完高一正在放暑假的林星开心无比，终于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的朝夕相处了。可是经历过大学四年充实时光的林月，这个现实中无比真实的林月，却开始让林星慢慢感到了困扰。她开始有她自己的念想，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不再把全部的精力和关注放在自己身上，她甚至告诉自己，她再过一年大学毕业就离开东海到上海工作生活。又一次的别离，这是林星所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
“而更残酷的事情接下来也开始慢慢发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一个熟悉的恶魔就这样残忍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和姐姐面前。”
“2010年7月13日，林月的生日，林星取了早已订好的生日蛋糕，带着送给姐姐的礼物，准备给姐姐一个惊喜。可是当他回到家，进到房门的那一刻，却看到了让自己陷入疯狂的一幕，父亲林海出现了。”
“在海上漂泊了大半年的林海于7月13日返回了东海，海上苦闷繁重的生活本来就让他积郁，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还为了祖屋的事情没少找他麻烦。下船后，他拒绝了船员们的邀请，单独拉着弟弟林远到鱼档喝酒，希望能够解决两人的矛盾，可是林远却丝毫不领情。饭局不欢而散，心中满是怨气的林海孤独地回到了家，他并不知道今天是女儿的生日，他只看到了一个熟悉而美丽的背影，一个勾起他回忆的场景，恍惚之间他似乎回到了年轻时，看着美丽的妻子在厨房中为他准备饭菜。”
“精心打扮的林月正在厨房做着拿手的饭菜，好不容易回到家，她要让林星好好尝一下自己的手艺。可是她却不知道，身后的魔爪在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看着眼中熟悉的背影，无数的画面和情绪在林海的脑中升起，妻子的嘲笑，出走时的决绝，妻子和别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的场景，再加上这些年积累起来的怨气和常年在海上无法排解的欲望，终于让他彻底地失去了理智。他不假思索地扑向了灶台边那个青春洋溢的身体。他把林月按到在地，林月的嘶喊更加激发了他的兽性和欲望，他的眼中只剩下欲火，他要把这些年的孤独和失去都弥补回来。”
“这时，取好蛋糕的林星正好回到了家，刚进门口就听到了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丢掉了手中的蛋糕奔到了厨房，却看见了让他失去理智的一幕。他迅速地抄起厨房边的鱼叉，他不允许姐姐受到玷污，他的眼中只有愤怒，哪怕举起鱼叉的那一瞬间，看清了趴在姐姐身上的是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看到林星拿着鱼叉忽然出现，林海被惊吓拉回了现实，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朝他刺来的鱼叉，还有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恶魔般的行为。这一刻，他脑中空白，无法面对，甚至忘记了躲避，锋利的鱼叉斜刺进了林海的胸膛，林星奋力地拔出了鱼叉，正准备再次刺下的时候，他听到了姐姐惊恐地叫他的名字。”
“吴华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哪怕林月多次的拒绝，他依然没有一丝放弃，在他看来，他就是为林月而生的，而林月也迟早会被他感动。像往年一样他在林月生日这一天，又带着礼物来到了林月家，刚踏进家门却看到了摔在地上的蛋糕，这让他发现了不对。而这时，他听见了林月在厨房中大喊林星的名字，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林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而绝望地握着带血的鱼叉奔向了后院，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更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否则姐姐的名声肯定不保。“
“看着鱼叉上的鲜血，吴华本能地追了上去，还没追出去多远，却被林月哭着叫停了下来。回到厨房，看着悲伤的林月，满地鲜血，还有裤子褪掉一半倒在血泊中的林海，吴华瞬间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慢慢冷静下来的林月向吴华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同时哭着请求他要帮助林星，林星才16岁，如果被发现，他的一生就毁了。看着满眼乞求的林月，吴华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刑侦毕业的吴华，迅速地开始想办法，他帮林海穿回了裤子，然后迅速地清理了现场的痕迹。当他检查了林海斜刺的伤口后，马上想到了利用身高差来误导警方的方法，同时和林月对好了口供，破坏了厨房的灯泡，然后看着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就让林月报了警。”
“在派出所留了证词，林月被吴华贴心地带到了自己家里。惊魂未定的林月不敢出门，就只好请求吴华帮忙寻找林星，可是好几天吴华都无功而返。而这时，林月忽然想到了小时候两人为了躲避父亲责骂经常躲避的那个岛屿，当然让她想到这里的，主要是林星送给她的那些关于天堂岛的画，于是她便不辞而别地出海去找林星。”
“吴华虽然被生日那天发生在林月身上的事情大大的震惊，甚至感到了愤怒，他恨不得当时举着鱼叉杀死林海的是自己，但是他知道再去纠结这些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他现在想的更多的则是如何让林月走出阴影，因为他知道经过这次事情，林月已经和他绑在一起，永远不会离开他了。他要带着林月向前看，他要规划两人的未来，正是这时候他有了报考昆山警察的想法。而这时林月突然的不辞而别，却让他心落谷底。”
“在林月失踪后，吴华拼了命地到处寻找她，可是几个月下来却毫无所获，就在濒临绝望的时候，他想到了林月房间的画，也就是3个月后的10月24日，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吴华在深夜偷偷地来到了林月家里，吴华很聪明，他通过画中的信息找到了林月和林星的藏身之处，当然，他也很悲剧地发现了一个让他更加绝望的信息，那就是林月和林星的姐弟恋情，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林月一直拒绝他，却不顾一切地都要去找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