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兰领着楼斓走进了诊疗区最里面的一间诊疗室,和里面的女医师笑着打了声招呼后,就对楼斓介绍道:“这是我们院里最有前途的牙科医师,虽然很年轻,但是业务能力在我们总院算是数一数二了,最重要的是,到现在为止,她一直都还是零投诉,接下来由他为你一对一治疗,应该会让你满意的。”
这是孟兰的第二项职业特长——做公关不解决实际问题,但是知道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可以解决什么样的问题。
楼斓看向诊疗室的女医师,眼前骤然一亮,刚刚所有的不快,在两人视线碰撞的一瞬,便立刻化为了乌有。他很难形容眼前的女子,如果非要描述,那应该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亲近感,当然这似乎有些前后矛盾,但的的确确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多看了几眼,楼斓才找到了让他心生此感的罪魁祸首——一颗悄悄躲在女医师眼角下的淡淡泪痣。正是眼角的这一点轻描淡写,随眼波流转,若有若无,似浓还淡,为她恰到好处的笑容增添了一丝微妙的神秘感。
笑颜让人渴望亲近,可那一层神秘却又让人不敢轻易去碰触。总之,点起了楼斓的念想,让他过眼难忘。
做完介绍,孟兰满脸笑容地招手示意女医师出来,女医师刚好被楼斓盯的有些不自在,借着孟兰的呼唤,向着楼斓微微颔首后,便出了诊疗室。
孟兰大致地和女医师介绍了下情况,并再三叮嘱她要耐心处理。
女医师其实刚刚路过大厅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孟兰却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自己,不过这几年自己处处低调,处事谨慎,她不欺负自己,又能欺负谁呢?能忍则忍吧。
送走了孟兰,女医师回到诊疗室,招呼楼斓躺在治疗椅上,然后拉出了照明灯。
“原来你叫林月。”楼斓笑着说道。
正在戴手套的女医师稍稍一愣,看了看楼斓,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铭牌,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先张嘴,我帮你看看牙齿的具体情况。”
楼斓躺正了身体,按照吩咐张开了嘴。
一番检查后,林月又走到电脑前调出了系统中楼斓的嘴部x光片大致看了看,然后转身说道:“你的牙龈没有什么大问题,正中的上下四颗门牙的确有些松动,不过并不是因为你刚刚洗牙造成的。”
“可是以前都没有发现有这种情况,为什么刚洗完就开始松动了呢?”
楼斓本来今天只是来洗牙的,可是洗完牙后医师告诉他门牙出现了松动情况,建议他做进一步治疗,这让他大为恼火,毕竟牙齿是门面,自己平时也没发现有这种情况,所以他便认定是医院洗牙操作失误造成的。
虽然他依然提出了质疑,不过相对于之前的大闹投诉,此时面对林月的态度已经不知道好上了多少倍。
“你的门牙问题是长期积累造成的,你想想,如果洗个牙就能造成牙齿松动,那不也代表你的牙齿过于脆弱了吗?”林月耐心地解释着:“其实你的门牙应该之前就有这种情况,只不过你没有注意到罢了,毕竟你这么年轻,而且也没有患过什么牙疾,肯定不会想到牙齿会出问题。”
“说的也是。”楼斓想了想,自己平时的确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而且谁会有事没事就去晃晃牙齿看看有没有松动呢?毕竟在普通人的印象里,只有人老了才会出现齿松牙脱的情况,不过既然已经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还是十分的担忧:“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你平时睡觉有没有磨牙的习惯?”
“这个我倒不清楚,应该没有吧。”
“磨牙会造成门牙移位,不过你的情况我认为主要还是因为上门牙天生外倾,然后长期咬合不正造成的。”
“咬合不正?”专业名词对于楼斓来讲还是有些难以准确理解。
“你做一下叩齿动作,对,就是这样。”林月微笑着引导楼斓,然后伸手轻轻地按在上下门牙的结合处:“你的上下门牙不是闭合的,而是上边门牙有些外倾,这样的话,平时使用牙齿时就会造成上下齿咬合不正,久而久之,外倾的就会越厉害,最后就会挤压门牙导致松动,情况严重的还会造成牙齿脱落。”
楼斓照着林月的样子摸了摸牙齿,情况的确如她所说。
“还会脱落啊?”林月的话,让他有些心慌。
“不用太担心,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情况的,你松动的不是很厉害,现在做一些调整,虽然不能重新加固牙齿根部,但是可以预防进一步的恶化。”
楼斓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些底。
“接下来的治疗主要是要对牙齿咬合位置进行一些微调,也就是磨去上下门牙的一部分,减少咬合时的直接接触。另外就是牙套了,主要是为了防止夜间磨牙,不过如果你没有睡觉磨牙习惯的话,我就不建议戴了,即贵又不舒服。”林月很实在,如果换了其他医生的话,肯定早就直接连哄带骗地帮他配最贵的牙套了。
“那就是要做手术咯?”楼斓下意识地舔了舔牙齿,他平生最怕痛,一想到手术刀就本能的有些抵触。
“打磨牙齿而已,算不上手术,几分钟的事情,马上我就可以帮你做。”林月看出了他的担忧。
“那就好,全听你的。”楼斓忽然觉得就这么躺着,然后听着林月细软的声音,竟然也是一种让他无比享受的事情。
准备工作不复杂,楼斓甚至都不用起身。
“等一会儿如果出现牙齿酸胀或者耳鸣都是正常情况,如果需要停下,你可以给我打手势。”
楼斓躺着拿手比了比ok。
仪器在口腔中发出的震动和声音,通过颅腔共振放大,让楼斓有些耳鸣,不过稍稍适应后他就没继续在意,他接下来的所有注意力已经全部转到了林月身上。虽然林月戴着口罩和手套,身体也并没有直接接触,但是他却感觉到林月温软的气息透过空气压迫着他,然后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进身体,四处冲撞。这让他控制不住地扭头朝林月看去。
“头不要乱动,如果觉得灯光刺眼,你可以闭上眼睛。”林月一边提醒,一边又把楼斓的头轻轻地扶正。
十几分钟后,治疗便在楼斓的频繁扭头和林月的不断纠正下结束。
林月脱下口罩和手套,在电脑上填好资料,告诉楼斓该到哪里交钱之后,便埋头忙起了自己的事。
楼斓还想多呆,可是却找不到什么理由,只能悻悻地离开,可是刚走到门口,便又停了下来转过身,似乎想起了什么。
“林月医生,你到现在还没有被投诉过是吧?”
林月不知道楼斓何意,疑惑地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就要接到第一单投诉了。”楼斓面无表情地说道。
林月以为他还在为牙齿的事情纠结,刚想开口解释,楼斓却忽然笑了起来:“我要投诉你,投诉你偷走了我的心。”
说完,便自以为帅气地转身而去。
走出诊疗室的楼斓心中欢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仿佛一座年久失修的灯塔,重新被点亮,复照出了光芒。可是他却不知道,他这段蹩脚的幽默和土味情话,也重新点燃了林月,不过不同的是,他唤起的却是林月深埋在心底,最不愿记起的那段残忍的回忆。
从东海离开的这六年来,对于林月,可以说每分每秒都活的小心翼翼,她不施粉黛,拒绝交际,对于每一个人,特别是男人,她几乎都是心存戒备,为的就是封存住心底的那个带血的秘密,这个秘密对于她来说至关重要,几乎等同于生命。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却让她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甚至让她有了一种危险的感觉,至于危险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可是她知道自己容不得半点懈怠,她不允许任何人闯入她的世界,毁掉她付出如此大代价才换来的平静。
接下来一直到下班,林月整个人都在恍惚中度过,直到晚班交接的同事过来提醒,她才知道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满心疲倦的提着单肩包走出大楼,林月想着从那条路回家会更好。她房子租在离医院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平时回家都是靠步行。从医院回家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主马路,回家的路程更短,另一条则是医院侧门的小巷,会有些绕路,但是沿途有诸多小商摊贩,平时可以买买外食,有精力的时候也会带些新鲜食材自己开火。
想了想小月很久没有吃喜欢的奶黄包了,林月便直接穿过医院的停车场,拐进了侧门。
步行了几分钟,来到熟悉的馒头店,林月打包了三个奶黄包,一个蛋黄肉粽,一杯甜豆浆,这些都是小月爱吃的,她自己倒是没什么胃口,选来选去也就挑了个速食的红豆粥。
买完单,转过身,林月却忽然呆在了原地。
“没想到医院还有个侧门,让我追的好辛苦。”
楼斓下午离开后本来是要回公司的,可是心里却像着了魔一样地惦记着林月,于是又开车原路返回了医院。不过他担心打扰林月工作会留下坏印象,便把车停在了停车场等她下班。这一等便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天黑,他才依稀看到一个身型相仿的女人穿过了停车场。因为林月之前一直穿着医院的制服,再加上走的不是大门方向,所以他刚开始并没有留意,不过再反复回想过背影之后,他还是跟着直觉追了上来,没想到还真被他猜中。
“你有什么事吗?”林月虽然心里已经厌恶到了极点,但还是控制住了情绪。
“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追上了林月,楼斓满心庆幸,直呼有缘,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在林月心里已经被划为了危险人物。
“不好意思,我没空。”林月冷冷地回绝。
被如此直接的拒绝,让楼斓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自己,这样的事情在他以前的过往和圈子里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在英国留过学,在他的认知里,婉拒是一种基本的素养,哪怕是面对你的敌人。
“那给我留个你的电话吧,如果牙齿有问题,我还可以咨询你。”
“要咨询,可以打医院电话。”
“看在我等你几个小时的份上,留给微信总可以吧。”
“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
说完,林月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留下楼斓在身后像尊雕像一样哑口无言地呆立着。
三连暴击,啪啪打脸,楼斓被上了难忘的人生被拒第一课,看着林月慢慢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过了好久,他才自言自语地露出了似哭还笑的谜之表情。
“有趣。”
林月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小巷里,一直没有回头,到了家门口,她也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亮灯的窗户就继续直行,穿过了路口,走上了大马路,然后沿着大路转了一圈,又从大门回到了医院。
“忘带东西了吗?”夜班同事看到折返的林月,大感诧异。
林月摇了摇头算是做了回答,然后便沉着脸走到了窗户边,小心地把身体藏在窗帘后,盯着窗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有人跟踪自己。
虽然路过几个拐角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是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可恨。”想到下午的遭遇和楼斓的面孔,林月的心里就莫名地升起了一团怒火,不过很快,她就说服自己冷静了下来,理智地分析起接下来的对策。
反复地纠结后,林月决定今晚呆在医院不再回家,虽然她很担心家里的情况,但是自己的秘密容不得半点侥幸和松懈,这些年下来,小心谨慎已经成为习惯,孰轻孰重,她自然分的清清楚楚。
窗外的夜,无星无月,深沉的有些恐怖,仿佛六年前的那一个个夜晚,在无声无息中,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
第十一章
医院的诊疗室里,林月在担心和恐惧的折磨下一夜无眠。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回家路上一直缀在自己身后的除了刚刚认识的楼斓外,还有另一个潜在暗处的身影,那就是自己已经六年未曾谋面,帮过她,救过她,却又将她推向深渊的吴华。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吴华从东海镇医院出来后,他亲眼看见林月从旅馆仓猝地回到了家里,他当然知道林月如此匆忙赶夜路的原因,而且他也知道,收拾完东西,林月肯定会马不停蹄地赶回上海。
他有想过至少去和她道个别,不过走到一半,他就放弃了,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连和她道别的资格也没有了。
之后的日子,吴华窝在家里,浑浑噩噩,自暴自弃,甚至错过了当年的公务员考试,直到他回想起被他烧死在东离岛上的林星,回想起水彩画上的那首《余光》。
我该远远地坐在你身旁
无忧无虑、无悲无伤
我想我的心事
写我的故事
面带微笑
目视远方
而你
就这样
幸福地
在我的
余光……
是啊,林月就是他的命运,既然是命运,那就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既然逃不掉,那就换一种方式去承受,只要她平安幸福,只要她无悲无伤,哪怕她对自己不知不觉,哪怕只能远远地躲在她的余光。
一旦想通了,吴华便立刻又重新振作了起来,他心无旁骛,全力备战,参加了第二年的公务员考试,不过他没有按照父母的要求报考东海所在地级市港城的公务员,而是自己偷偷地考到了昆山下面一个小镇派出所,做起了一名治安民警。
按理说,他有能力,有户口,考取港城警察肯定不在话下,而且人脉熟悉,离家也近,未来生活虽不至于荣华富贵,但也风平浪静,平安康乐。不过,吴华却有他自己的想法。
昆山,离上海近,而且是唯一和上海通地铁的外地城市。
理由,这一条便足够了。
到了昆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搞清楚林月的行踪,这对于警校毕业的吴华来说,倒并不是一件难事,在同学的帮忙下,他很快就通过社保系统定位到了林月的工作地点,明皓齿科医院徐汇总院。
接下来,从昆山到徐汇,再从徐汇赶回昆山,每周一次,风雨无阻,只为远远地看她那么一眼,看她安心工作,看她恬静生活,看她一颦一笑,看她朝九晚五,看她在小巷中来回匆匆,看她偶然换起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