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郎
眼见暮色四合, 床榻上的小娘子还未清醒,春汐和岚芝撑着精神守在榻前,丝毫也不敢马虎。
姜妧阖着眼睛, 只觉身上忽冷忽热,窗外小雨淅沥, 寒风凛凛, 落叶铺满院舍, 朦胧中,有人提着风灯遥遥走来, 似在屋外徘徊踌躇。
不多时,一男子说道:“将军带回来个姑娘, 不许人看, 也不许人多打听, 你猜这是为何?”
另一男子嘿嘿笑道:“那还用猜, 无外乎两种可能,一嘛, 这女子长得太美,将军不舍得叫旁人看了去。二嘛, 这女子身世不堪,是个见不得光的。”
先前男子提着风灯往紧闭的窗口照了照, 又道:“可我听柳儿说, 这姑娘的模样似乎……跟宫里那位才去世不久的太后有几分相似。”
另一人哼了声:“听说那妖妇突染重疾, 不治而亡,要我说,让她就这么死了可当真是便宜她了。”
雨势越发大了, 两人BBZL 的交谈声被淹没在寒风暴雨中。
没多久, 厚重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轻纱帷帐外,赫然出现一道黑色身影。
他手持长刀,银白利刃满是鲜血,其整张脸埋在阴暗中,让人无法窥见真容。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半晌,他沙哑着声音开口:“妧儿,你说过够了不人不鬼的日子,如此,我便同你一起,同你一起下地狱,可好?”
姜妧费力地掀动眼皮,试图看清楚那男子究竟是谁,然而,眼前画面逐渐模糊,接着,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岚芝,你快瞧,小娘子怎么哭了?”
是春汐的声音,她似乎很焦急。
“这……我也不知,你先守着,我再叫人请郎中来!”
话音落下,方才那些画面彻底晕成一团白雾,耳畔嗡嗡直响,与此同时,肩骨频频生痛。
她蜷了蜷手指,随即再次昏睡过去。
*
姜妧醒来时,只见一绿衫女子背光而立,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她动了动身子,一阵猛痛惹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刹那间,满额汗津津的。
听到声响,绿衫女子扭过头来,面上难掩欣喜,激动道:“小娘子,您可算醒来了!”
“岚芝……”
她低喃一声,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两下。
岚芝忙将药碗搁在案头,一壁冲外喊道:“顾娘,春汐,咱们小娘子醒过来了!快去禀告阿郎和夫人!”
话罢又急急走上前来,半伏在地上道:“小娘子莫要乱动,免得又扯动了伤口。”
姜妧闭了闭眼,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只觉喉咙火辣干疼。
略垂眸一扫,自个儿身上只着一袭纯白中衣,稍缓片刻,那日在酒楼的惊险幕幕浮现于眼前,而她最后的回忆尚停留在陆绥略加颤抖的声音中。
默了半晌,她嘶哑着嗓音问:“岚芝,齐王可无恙?”
岚芝端着药碗凑过来,柔声回道:“娘子放心,王爷吉人天相,身无大碍,不过与刺客缠斗中受了些皮外伤,如今正在王府静养。”
她点点头,接着问道:“那陆将军呢?他可曾受伤?”
“他们都好好的,小娘子不必担忧。”
岚芝用汤匙盛了勺药递到她嘴边,也不知想到什么,两眼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小娘子,您怎么这么傻,那刺客可是下了毒手的,有道是刀剑无眼,您就那么不要命地扑上去,万一这一一刀刺中了要害……奴都不敢往后头想。”
见她泪眼婆娑,姜妧无力地扯扯嘴角,她伤了右肩,当下只得费力地抬起左手,奈何离得远,够不到她。
“那时候哪有功夫想那么多,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齐王是皇子,又是阿兄的至交,他可千万不能出事才行。”
话音刚落,珠帘“哗啦”被人挑起,眼前一晃,一阵微风拂过面庞。
“齐王的命是命,您的命就不是命了?小娘子实在糊涂,您可知道,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也不想活了!”
姜妧被BBZL 吵得脑袋瓜直嗡嗡,她瞥向站在榻边双眼通红的春汐,求饶道:“好丫头,实则你家娘子比谁都惜命,当时那一举动纯粹是出于本能,你瞧,我现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您说得倒是轻松。”春汐瘪瘪嘴,眼底满是心疼,“自陆将军把您送回来,您都昏睡快四夜了,中途倒是醒过一回,结果唤您也不应答,只一个劲儿说着胡话,还连着烧了好几天,夫人和郎君都快愁坏了。”
姜妧叹了口气,疲惫不堪。
顾娘及时走来拽春汐一把,一壁道:“小娘子,得知您醒来,郎君和娘子们都来看您来了。”
她蹙了蹙眉,道:“请他们进来说话。”
“是。”
不一会儿,以姜卓为首的几人走进来,姜妧隔着半开的床幔望去。
那多日不见的姜妤仿佛换了个人,闭门许久,她如今性情越发恬静,穿着一身素色衣裳,手腕戴着一串佛珠。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她要出家做尼姑去了。
“妧儿,可好些了?”姜卓立于榻前,眉眼间皆是疼惜。
她轻轻笑道:“我没事了,阿兄莫要担心。阿娘她可还好?”
“前几日阿娘一直未合眼,自昨夜你退了热后,郎中说你伤势已有好转,她这才回房歇息去了,这会儿应还睡着,我未让人去打搅。”
姜妧垂下眼睛,满怀愧疚:“妧儿让你们操心了。”
话音刚落,姜妤携姜蔓盈盈上前两步,攥着绢帕按了按眼角,柔柔道:“二妹妹,你受苦了。”
姜蔓素来胆怯,平日与府里的兄弟姊妹们又不甚亲近,当下并无太多言语。
姜妧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恹恹道:“劳你们挂念,有心了。”
说罢又阖上眼睛,似乎不愿再多说。
姜妤和姜蔓相视一眼,二人皆未再多言,这时,立在一旁久未吭声的姜卓忽而开口道:“知你失血过多,豫王托我给你送来些补血的参药,待会儿我便让人给你拿来。”
闻言,姜恪与姜妧皆朝他看去,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一向了无表情的面容不生一丝波澜。
姜妧细细回想起豫王的模样,发觉许久未见,她竟有些想不起来那人的容貌了。
不过,此人对她这般上心,究竟是为哪般,她不得不仔细斟酌一番。
良久,她抬起左手掩唇轻咳两声:“二哥,劳您替我向豫王道声谢,至于这药材……无功不受禄,你还是归还回去吧。”
说罢,她又重重咳了几声,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说起话来也是一副软绵无力的模样。
“我乏了,想再歇会儿,大哥,你们先回去吧,多谢你们来看我。”
她一壁说一壁冲姜恪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
“好,你先歇着。阿卓,妤娘,蔓娘,咱们先出去吧。”
姜卓神情阴郁,让人捉摸不透,最终,他轻哼一声,随即拂袖而去。
他走后,几人先后离去,姜妧长长舒了口气,没多久,姜恪去而复返。
她BBZL 倚着迎枕,由着岚芝喂食汤药,一气喝完后,春汐及时送上一枚蜜饯。
待口中不那么发苦,她抬眸望向姜恪,道:“阿兄,那日刺杀齐王的究竟是何人?”
提起这茬,姜恪神色凝重,抚袖在榻前矮椅坐下。
“此事关系重大,你一个女儿家还是别多问了,眼下最要紧的,当是好好调养身子。刀伤非同小可,千万不得大意。”
姜妧从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清楚地知道,此事必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她想不通的是,兄长为何要隐瞒于她。
不过,天子脚下皇子遭人刺杀,这等大事如今定已闹得满城风雨,而她这个目睹者定也脱不了身。
想来不久后,大理寺或刑部定会传召她。
她望向窗外,此时细雨蒙蒙,白雾缭绕,院中景色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猛然间,她想起昏迷时做的那场梦,那两个男子口中所提的将军,让她不由的想起陆绥来。
此外,那日她与齐王在酒楼遇险,为何陆绥和他的下属会及时出现?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有何不为人知的秘密?
见她出神,姜恪低低唤了声:“妧儿,莫要多想了,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后厨去做。”
姜妧摇摇头,满脸倦色:“阿兄,这回我是真累了,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姜恪盯着她侧脸看了许久,终只点点头:“好,你好好歇息。”
兄长走罢,姜妧阖上眼眸,不消片刻竟当真沉睡过去。
这一睡,竟直到傍晚时分才转醒。
醒来后,她百无聊赖地躺在那,肩上的伤让她依旧动弹不得。
春汐怕她无聊,便将压箱底的话本子给她取了过来,一壁道:“晌午的时候杨娘子来看您了,可惜那时候您正睡着,杨娘子便没敢打扰您,她说等明日再过来。”
姜妧点点头,春汐抬眸看她一眼,又道:“觅音小娘子走罢,舒表哥也来了。”
闻言,她默住,半晌翻动一页纸,淡淡道:“表哥有心了。”
她似是浑不在意,春汐愣了愣神,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有人禀道:“小娘子,宁国公府的陆娘子过来了。”
姜妧身形一顿,随即合上话本望向窗外,隐隐见得一道清瘦身影朝此处走来,身侧有婢女撑着伞。
“是清姐姐。”她眉头舒展,撑着床榻试图坐起来,结果又扯得伤口一阵生疼,疼得她咧嘴吸气。
春汐忙上前扶住她:“小娘子当心着些!”
话音刚落,陆清已随仆人走进来,一身翠绿襦裙就如雨后春笋般清丽。
她三两步迎上来,两手搀扶住她,黛眉微蹙道:“妧儿,你身上有伤,莫要乱动。”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姜妧抬起左手掠掠头发,笑颜骤开:“我无大碍,有劳姐姐跑一趟了。”
陆清柔柔一笑,摸出帕子在她额上轻轻擦了擦:“瞧你说的哪里话,与我还客气什么?”
她在一旁坐下后,姜妧抬眼往她身后瞧了瞧,BBZL 珠帘外再无半点动静,刹那间,她心底涌上一股失望。
陆清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不禁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斟酌半晌才道:“你这丫头幸好命大,我听阿兄说,你那伤口若再错几寸位置,你这条小命恐怕难保。唉,你真是……叫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姜妧还是一个劲儿地笑:“老一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我的福气还在后头的。”
她虽笑着,眼底却满是落寞。
陆清侧目看了眼婢女,那婢女当即将带来的盒子打开呈到姜妧面前。
“妧娘子,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专用来治刀伤的,您这几日留意着些,伤口莫要碰水,这青玉瓶里的药膏有祛疤之效,待伤口结痂后再使用。”
见她思虑得这般周到,姜妧满怀感激,连连道了几声谢,惹得陆清嗔怪她客气。
一番寒暄后,姜妧面露疲惫,此时雨声越发大了,砸得房顶瓦砖当当响。
陆清又嘱咐几句后便离开了。
待她走罢,姜妧看着窗外好一阵出神,默然许久,她有气无力道:“春汐,把窗户关上吧。”
此时已近黄昏,春汐关上窗后房中顿时一片昏暗,几个丫鬟连忙将四下里点上灯烛。
喝罢药汤,姜妧随意吃了些粥,歇息前,岚芝替她将衣衫解开,褪至腰背,又将缠绕伤口的布条取下,右肩登时露出一块森然可怖的伤口。
岚芝替她重新上了药,那药甫一沾到外翻的肉时便是一阵剧痛,痛到她难以呼吸,一度昏死过去。
她咬着牙才未叫出声来,等药上好,浑身早已湿成一片,犹如刚从浴桶里出来似的。
岚芝和春汐不敢吭声,湿了帕子给她擦了身子便服侍她歇下。
姜妧双目涣散,领口松松垮垮,白皙如脂的胸脯半隐半现,她望着案几上的孤灯,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和檀香,不一会儿,眼皮一阵阵发沉。
她略略侧身,脸朝着里头,几欲睡去时,耳畔似有脚步声传来。
她只当是春汐她们,加之疲倦极了,便未转身,只拖着长音道:“夜里恐会打雷,给我留一盏灯吧。”
话音落下许久,房中久未有动静,直至她快要睡着时,一声叹息潜入耳。
与此同时,身侧床幔被人挑起,榻边坐下一人,一只温热的手心落在她发间,那人低喃着唤她。
“妧儿。”
她猛地睁开眼睛,长睫轻轻颤动两下,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仍保持着面朝墙的姿势。
烛火将两人交叠的身影照在墙上,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只是一瞬间,她鼻尖骤然发酸,眼圈也红了起来:“是三郎吗?”
陆绥看着她的侧颜,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的云发。
“你不转过来瞧瞧,怎知道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