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蕴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得知二人身份姓名。
等上了饭桌,夏知府才发现,王侍郎冷漠可不止是因自己在门口的失态,似乎对自家夫人也有不满。
他默默和周显交流眼神,等清蕴先行离开后忍不住问,“尊夫人远道而来,只为陪伴照料大人,大人为何如此冷待?”
王宗赫:“我不喜她抛头露面。”
意思仿佛是,此行是清蕴自己非要跟来。
夏宁想了想,觉得能够理解。两人婚事的来由,官场上消息稍微灵通些的人都知道,不管王宗赫是心甘情愿主动求娶,还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娶,恐怕都不希望陆氏经常出现在人前。
一来容易引起议论,二来再碰见陛下如何是好?
这么说来,陆氏还比较任性,行事随心所欲、不服夫君管教?
虽然少了通过她来拉拢王宗赫的机会,但也能够利用这点来打探消息。
前提是,这不是夫妻俩在故意做戏。
大致有了想法,夏宁和周显离开后,都各自去做了番安排。
临时居住的宅院这儿,王宗赫正如他自己所说,对清蕴颇为冷淡。夫妻俩不仅没有住一个屋,日日见面仅限于打招呼,某日中午,清蕴去书房给他送汤时,两人还起了争执。
附近的下人隐约听到争吵声,随后是汤碗碎裂声,陆夫人气冲冲地离开。
再进去收拾时,王大人脸上添了道明显的掌印。
当日下午,王宗赫带着这掌印去夏宁等人面前转了一圈,立刻引得他们轻嘶,心道这美人着实不好消受,不听话不说,还要被打?
哪个男人能忍住这种屈辱做戏?看来两人是真的因浙江之行闹矛盾了。
当天回住处时,王宗赫明显感到,暗暗盯着自己的人松懈了许多。
月明星稀,他趁着这点光芒,在亥时正出了西厢,悄然翻进东厢的主屋。
守门的藉香几乎立刻察觉到动静,低唤了声“主子”,里面传来两声间隔的敲桌声,他定了定神,知道并无意外。
心中大致有猜测,他守远了些。
屋内,王宗赫半坐在床边,手还握着清蕴的脚,刚才可是毫不留情地踹了过来。
他低道:“真是心狠。”
他眼神意有所指瞟向自己的左脸。
清蕴:“……还没敷药?”
当时他强烈要求打重些,最好能留痕,她当然没收力道,事后手还微微泛疼。
王宗赫:“等动手的人来敷。”
清蕴取了药膏过来,指尖才沾上凉沁沁的碧玉膏,就被他攥住腕子往床帏深处带。
察觉他意图,清蕴挣了挣,轻声,“松手,仔细明早肿成寿桃。”
“不怕,反正他们今天也看过了,左不过明天再议论你的狠心。”多日忍着没抱她,王宗赫今晚来,就没打算说两句话走。
他偏头,舌尖卷过她指尖药膏,“夫人白日里耍了威风,夜里还请多施舍些雨露。”
清蕴本就知道他的想法,但听到这句过于下流的话还是忍不住脸色变红。
要不是双手都被攥着,她恨不得往他右脸也来一道。
以前那个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三哥到底去哪儿了。
…………
更漏到了丑时,王宗赫把昏昏欲睡的人裹进被褥,收拾好床榻,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没有立马入睡,而是召来疏影,询问他最近所探。
疏影说浙江这边还没有查出具体动作,但随行的四名锦衣卫倒是有不寻常之处。
“哪里不寻常?”
如果仅仅是皇帝的探子,还不至于用上这个词。
疏影眼神复杂,“人经不住拷问全交代了,主子自己看吧。”
接过疏影递来的纸,王宗赫一目十行翻过,目色愈冷。
原来如此,这名唤吴三的锦衣卫表面为天子近卫,实则暗中为远在西南一带的李审言效力。
说起来不奇怪,李审言曾为旗手卫校尉,和锦衣卫的人自然熟悉,暗中收买几个不算难事。
让疏影神色复杂的,恐怕是吴三交代出,在王宗赫和清蕴成婚当天,李审言私自回过京城。且他们到浙江后,吴三还传过一些消息去。
即使吴三不清楚他进京后是为了何事,即使不知清蕴守孝三年中叔嫂二人发生过什么,王宗赫也猜得出他当晚到底去了哪。
定是去见清蕴。
无怪那晚,他始终觉得清蕴神色有些许异样,恐怕是见过了李审言。
脑海中想得明明白白,胸中隐约有火焰燃烧,很快就被王宗赫强行压了下去。
他平静道:“人不能再留,找个方法处理了。”
齐国公一去西南,就迅速掌了兵权。看西南传回来的战报,基本可以肯定战况都在其掌控之中,王宗赫对这位国公爷的意图早有揣测。不管齐国公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不管李审言遣人是不是为了打探清蕴的消息,他都不会把隐患留在身边。
况且……
王宗赫抬首,望向西南天际,似乎和千里之外那双鹰目隔空对视。
李审言此人狠辣莫测,如果他当真存了那种心思,但有机会,他也不会留其性命。
第75章 他是我的人
李审言连夺三次登城首功, 在一众将领求情下,终于再次得到重用。齐国公没让他再领骑兵,而是进入先锋军,凡有两军对峙, 都必须冲在最前。
齐国公对亲儿子都这么狠得下心, 其他人实在没什么好说。
此时离李审言私自进京已经过去了三月。
军中沐浴不方便, 大多数人都是等驻扎时找附近的河流、湖泊或井水洗一洗。西南一带气候偏热, 往深秋走也不见寒,李审言一连忙了五六天, 闭眼的功夫都没有,感觉浑身都被腌入味儿了,终于抽空提了几桶水冲洗。
随手抹把脸,浑身湿漉漉地回帐,里面早等了一人。
瞥一眼他, 李审言毫不奇怪地到桌前喝水。懒得一杯杯喝, 直接提壶灌。
来人摇头,“李统领行事太过豪放,在军中还行, 来日离了军营可不能再这么不拘小节,寻常姑娘看见都要被吓跑。”
他姓孟名嘉,和兵部尚书孟集同族,勉强攀得上关系。但自家早就没落, 科举也一直不顺, 就趁这次出兵, 谋了个机会。
孟嘉身手一般, 自保尚可,杀敌就算勉强了。李审言对这种角色自然看不上, 是孟嘉主动找到他,说可以为他出谋划策。
此前齐国公和谢青天打擂台,就是孟嘉建议他,可以借齐国公受罚时机杀死谢青天。一来他是齐国公之子,出于孝心护父,别人顶多说他一声莽撞。二来可以光明正大除掉谢青天,还可以博得将士们的好感。
孟嘉的判断很准,事后齐国公明面上罚了他一顿,但李审言能感觉到老头子对自己此举的欣赏和赞叹。
他亦读兵法,真正锻炼的时候少,孟嘉可以从旁弥补他的不足。所以杀了谢青天后,李审言就把人要到了身边。
之前他去京城,孟嘉怎么拦都拦不住,事后见他受重罚,摇头叹气了好一阵,再帮他谋划重新得重用的事。
老头子有异心,李审言也是在孟嘉拐弯抹角的提醒下意识到。
因此,对孟嘉的调侃,他不会发怒,但也懒得搭理。
孟嘉微微敛笑,知道李审言还是不会告诉自己去京城的真相,只能靠自己去猜。
孟嘉说起正事,“浙江那边的消息断了。”
李审言动作微滞,在孟嘉的提醒下想起浙江最后一封信的内容。
吴三详细汇报了浙江官场之事,还道陆夫人紧随王侍郎的步伐南下浙江,夫妻俩却因此闹了矛盾,爆发出激烈争吵,只不清楚真假。
吴三不知,李审言很肯定这是假的。
没其他原因,陆清蕴那人惯要体面,总是表现得从容不迫,怎么可能会当着别人的面和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争吵,让人看笑话?
如果两人真闹了不愉快,她更可能的做法是私下不动声色地找准症结,默默解决。明面上,众人看到的依然是夫妻俩的恩恩爱爱,这才是她的风格。
更何况,王宗赫一直爱慕她,在她面前恐怕早被训成了狗,怎么可能舍得和她争吵。
李审言毫不客气地在腹中奚落某人。
虽然,当初收到信的瞬间,他也想过这会不会是真的,进而生出微妙的窃喜。
掩饰住失神,李审言道:“可能被耽搁了。”
孟集:“如果只是被耽搁了还好,如果是浙江那边出了事,王侍郎身处危险,就不妙了。”
李审言眸子黑沉,“他出事与我们何关?”
他巴不得王宗赫有意外。
孟嘉暗中观察,对那个猜想愈发肯定,不然面前人不会对王侍郎有那么大敌意。
孟嘉道:“李统领可知道,如今国公爷和王家,几乎等同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审言猛得看他。
孟嘉耐心地从那桩婚事说起,把两家暗中共乘一船的理由说得清清楚楚,并道:“王家虽有不少人为官,但如今六部唯有王侍郎一人。他深得柳阁老信任,有机会入阁。可以说,他若出事,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审言沉默不语,孟嘉再道:“谢云天此人报复心极强,王家势力一退,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这边了。”
李审言冷淡,“相隔千里,我们又能做什么?”
孟嘉:“所以我大胆问一句,李统领在那边,是否还留有余手?”
**
秋雨敲打窗棂的声音渐渐急促起来,清蕴站在檐下,望着院中那两株木槿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
已经开考了,王宗赫这几天要和考生一起被锁在贡院,禁止出入。
前几天,司礼监的人快马加鞭赶到浙江,传来圣旨,说陛下要在浙江加考《盐铁论》策论。当时那群人脸色各异,有些忍不住当场就开始眼神交流。
清蕴猜测,他们可能以为这是王宗赫暗中递了折子,让朝堂那边临时加题,以打乱浙江布置。
但清蕴知道,三哥从没有做过这个安排,只能是建帝自己心血来潮。
她曾询问他,是否有什么可以帮忙,王宗赫只叫她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