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顾将军这次又想要什么……
二十八九的男子银冠束发,一袭裁剪得体的绛紫祥云长袍,贵气十足,无人知那衣袍下藏了把缠腰的锋利软剑,那张脸生得丰神俊朗,可冷漠不言时隐隐透着一家之主的威望,令人心生寒意,不敢说话。
裴凌看了眼挡在兄妹二人间的顾如璋,又转眸看向薛玉棠,“怎么,不想跟哥哥回家?以前都棠儿护着阿璋,这才几年不见,怎还躲到阿璋身后去了。”
“哥哥很可怕?”
裴凌锋锐的眸光看了过去,薛玉棠心里吓一跳,掌心全是冷汗,她试着镇定,还是和以前一样装作兄友妹恭,摇了摇头,“还不是因为哥哥此前来信,给我重新觅了门亲事,我都没见过的男子,若是下一个柳豹呢?”
她克制住对裴凌的恐惧,从顾如璋身后站出来,拒绝道:“而且如今心疾尚未痊愈,我不想嫁。”
提起那封信,裴凌倒是许久没有收到婢女的传信了,见跟在薛玉棠身后的只有素琴,他敛了敛眉,沉声问道:“棠儿,紫陌呢?”
薛玉棠僵住,神色异样,她忘了还有这一茬,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不如该从何说起。
“她死了。”顾如璋率先出声,回答得干脆利落,解了女子的无措。
顾如璋对他没有畏惧,幽深漆黑的眸中甚至隐藏了几分恨意,冷冷声道:“夜遇刺客,她护主心切,死在了寒夜里。若是那婢女还活着,裴兄可真得重重责罚。”
裴凌不解,“此话何意?”
顾如璋幽幽道来,“那婢女擅作主张,让……”他看了眼薛玉棠,罢了,此番便不再对她紧紧相逼了,玉娘二字终究是没有说出口,继续道:“让阿姐身处危境,连自保都难。”
薛玉棠想起,双眸渐渐红了,低头抹着泪。
以往她只要受了委屈哭泣,裴凌总是安慰她,变着法哄她高兴,若她受了欺负,下一刻便去替她出头。
裴凌无疑是疼爱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可这份兄妹情到底还是变了。
从杀了她爹开始,再到将她许给残暴的男子,这份亲情就彻底变了。
这厢,裴凌看着薛玉棠红了眼眶,可见她当时是怕极了,他骤然沉眉,眼底闪过一抹浓郁的杀气。
“棠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薛玉棠倏地抬眸,循声望去,只见长廊那边端庄的妇人被嬷嬷搀扶,朝花园走来,顾府的孙管家陪在妇人身旁,似乎是在引她逛园子。
“娘!”薛玉棠眼前一亮,拎着裙裾跑过去,投入母亲的怀抱,“娘怎么来京城了?”
“回来看看,一些事,一些人终归是不避开。”裴溪小声感慨道。
她抚摸女儿的头发,柔声道:“最重要的是棠儿独自在京城,娘放心不下。”
好几个月没见,裴溪仔细看着女儿,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目光落到那口脂弄花的红肿唇上,道:“这唇怎么肿了,还破了。”
薛玉棠忙伸手摸了摸嘴唇,脸颊不禁泛起抹红晕。
“方才在外面吃了东西,大抵是被辣的。”顾如璋走过来,解释说道。
薛玉棠抿唇点了点头,含糊道:“吃东西时不小心把唇咬破了。”
顾如璋幽幽看着羞窘含糊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双手回扣,端方行礼,“裴姨。”
裴溪慈祥地点头,与他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如今细瞧眼前男子,仿佛感觉他更贵气了。
孙管家迎上前,“将军,裴夫人和裴公子来寻薛姑娘,恰好将军带姑娘出府去了,我便将二位请进府中等上一等。”
将军待薛姑娘可谓是非比寻常,薛姑娘的母亲兄长前来,他也不敢懈怠,恭敬着将贵客领入府,这裴夫人见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便在院子里坐了会儿,不多时薛姑娘就回府了。
裴溪望着高出肩膀的男子,道:“棠儿这段时间借住在顾府,叨扰你了。棠儿尚未出嫁,顾将军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孤男寡女实在不便久居顾府,如今我与她哥哥都来了京城,置办了处宅子,打算将棠儿接回去住,莫要惹人闲话。”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女子淹死。
裴溪不会女儿再覆她的老路。
顾如璋脸上辨不出喜怒,转眸看向薛玉棠,平静说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府,时间一长,能说清的话,也逐渐说不清了,多多少少影响阿姐的清白。搬离顾府,阿姐觉得如何?”
清白?
她哪还有清
白可言,浑身都被他看了去。
薛玉棠内心是犹豫的,留在顾府,顾如璋对她的占有欲太过偏执,除了新婚之夜的圆房,其余的他都做了,今夜不知又有什么花样,可她从锦州城出来,就是想逃离裴凌的视线。
裴溪看向女儿,也不催促她做决定,耐心地等着。
因是父母早亡,顾如璋心思敏|感,她原来还担心突然将女儿接走,他敏|感多疑,心中不舒服,没承想他体贴周到。
裴凌没有参言,沉沉的目光投过去,指腹摩挲着,心里默默记着数。
数道目光汇聚在薛玉棠身上,尤其是那压迫的眼神,像密室的渔网兜头罩下,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姐怎么不说话?”顾如璋嗓音温润,慢悠悠说道:“前几日还与阿姐谈及这事,那会儿阿姐可没这般犹豫。”
“裴姨,阿姐这病……”
“娘,大夫说我这病需要静养,”薛玉棠知道他急着要答案,怕极了他将病情全说出去,忙打断他的话,“我想不如就这暂时住在顾府,晚几日再搬走。”
裴溪状似神思,半晌后道:“新宅子刚置办妥当,一些家具还没置办全乎,你又认床,晚几日搬回家也好,这段时间娘布置布置你的房间。”
薛玉棠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露出笑来,“我带娘去藕香园四处转转,”她看向裴凌,逐渐找回了曾经假意相处的兄妹情谊,如常道:“哥哥,你可不许跟来,若是娘有体己话说,可不能被哥哥听去了。”
为了不让裴凌再起疑心,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薛玉棠挽着母亲的手臂,扶着她往藕香园的方向去。
顾府这宅子是圣上御赐,假山亭台应有尽有,错落有致,园子里百花盛开,蜂蝶阵阵,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薛玉棠一路跟母亲介绍着府邸,裴溪一路走来,关切地询问女儿的病情,“那位姜大夫医术如何?棠儿的心疾如何了?”
“姜大夫一眼就瞧出了女儿的病根,以往步子快了,便轻喘,如今女儿每隔五日就去济世堂扎针,一身轻快了不少,约莫很快就能痊愈了,与常人无异。”
薛玉棠捡好听的说,那些让母亲担忧的事情,一概不提。
“娘身子弱,也让姜大夫诊诊脉,开些药调理调理。”薛玉棠提议道。
裴溪拍了拍女儿的手,没说话。
这具身子已亏空不少,之前顾婉音就给她看过了,也吃了不少药,如今累了,不想折腾了。
说话间已来到藕香园,裴溪看着园子里布置极好的景致,不禁欣慰点头,比棠儿在锦州城的园子还要好看,就连棠儿喜欢的秋千,也置办了一架,顾如璋那孩子真真用心。
薛玉棠疑惑不解,问道:“娘笑什么?”
裴溪摇摇头,拍了拍女儿的手,“阿璋那孩子心细,看来这段日子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薛玉棠抿唇,他才不似表面看着这般知礼守礼,心思藏了多年,将所有人都骗过了。
她不敢告诉母亲,若是母亲知晓她跟顾如璋那个那个还那个,不知会被气成什么样,母亲的身子本就不好,万万不能受刺激。
裴溪看着女儿破了嘴唇,那地方怎也不像是吃东西时不小心咬破的。
“走了好一阵,娘有些累了,进屋坐坐。”
薛玉棠扶着母亲进屋,给母亲沏了一盏茶,“母亲,请用。”
裴溪捧着茶盏吹了吹热茶,饮了一口,四下打量着寝居,看见墙上挂着的画,目光顿了顿。
她放下茶盏,疑惑道:“怎还把娘的画也带来京城了?”
薛玉棠心里一紧,瞒道:“女儿头次出远门,娘又不在身边,便带上了娘的画,一解思念。”
“你寄回锦州城的画,娘收到了,那画上的中年男子,你与他……”裴溪欲言又止,有些害怕问出口,更怕得到女儿的答案。
薛玉棠有印象,当初便觉奇怪,“那男子看上去比爹爹应还年长几岁,女儿不认识他,只是女儿初一去时,他恰好在,女儿想着既是祈求姻缘的红豆树,少男少女祈愿不足为奇,可年长者也在,约莫是因这树,有了段好姻缘,便画了下来,令人无限遐想。”
裴溪心里长叹,哪是什么佳缘,是活脱脱的孽缘呐。
“你一向乖巧,脾气也好,娘就怕这段时间你受委屈。”裴溪抚摸女儿的头,眼里满是疼惜,自从看见寄回来的那幅画,她担忧的心就没停下,因为知道李氏的脾气,也领教过那些唾沫星子,自然是不愿女儿无辜受牵连。
薛玉棠提出来京城寻医时,裴溪第一个不同意,就怕她入京受了委屈,可她的心疾又不能再拖。
快二十五年了,哪还有人记得当初的事情,况且顾如璋在京,他与棠儿素来关系不一般,会护着她的,裴溪抱着侥幸的心理点了头,同意女儿来京治病。
薛玉棠感觉母亲有些奇怪,好像有事情瞒着一样,或许是跟娘为何离开京城有关,她狐疑问道:“娘,您认识大农丞夫人,崔夫人么?”
裴溪微愣。
薛玉棠:“崔姨有一支云雀纹花树钗,与娘珍藏的那支发钗一模一样,崔姨说她是您的闺中密友,这花树钗是一对。”
裴溪点点头,紧张问道:“你崔姨还说了什么?”
“问了娘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其余就没了,”薛玉棠起身抱住母亲,心疼道:“听崔姨说,娘受了很多苦,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跟棠儿说说吗?还有外祖父,他是……?”
回忆涌上心头,裴溪红了眼眶,哽咽道:“孩子,你不知道得好,安心治病,如今还是住在顾府好,住在顾府好啊。”
等事情处理完,再接棠儿回宅子,也未尝不可。
“京中除了你崔姨的话,谁都不要信。”裴溪抚摸女儿的头,“治好了病,咱们就离开京城,回锦州去。”
薛玉棠一凝,鼻尖酸涩,泪珠簌簌落下,在母亲怀中啜泣,委屈道:“娘,我……我不要哥哥给定的亲事。”
裴溪愣怔,拿着丝绢疼惜地擦拭女儿的眼泪,“你哥哥这几年跟变了个性子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娘已经责备过你哥哥了,他就是太急,急着给你定下一位好人家,让棠儿风风光光出嫁。棠儿不喜欢,便不嫁。”
“不嫁了。”
薛玉棠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话,委屈地抱紧母亲,裴溪伸手理了理她面颊沾着的发丝,“快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
母女俩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抱在一起好半晌才将情绪止住。
裴溪细看寝居,布置得诗情画意,窗台上插着的鹅黄小花点缀着绿叶,妍丽夺目,生机勃勃,看着舒心。
裴溪的目光看向博古架上的芍药花,园子里好像没有种芍药花,这花想来是府外的。
裴溪起身,朝博古架去,“这芍药花开得艳丽。”
薛玉棠顿时紧张,在心里捏了一把汗,忙跟了上去,留心着不能让母亲发现后面的密道。
薛玉棠的心紧到了嗓子眼,很怕母亲就动那花瓶了,“今日刚换的花,新鲜着。”
那日游湖,谢铮帮了卖花的小姑娘,买下芍药花送给薛玉棠,被顾如璋偷偷瞧见,他回府后不仅将芍药花扔了,还每日都准备了新的芍药花送她,这段日寝屋里的芍药花就没断过。
仿佛她所有的东西,都只能是他送的。
裴溪的目光芍药花上,薛玉棠的掌心直冒冷汗,“娘,咱去外面亭子里赏花吧。”
薛玉棠引着母亲离开,还是院子里待着安全。
这几日顾如璋都宿在她的寝屋,难免遗留东西在屋中,母亲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收拾。
*
后
院,坐落在假山最高处有座凉亭,可观整座府邸,将景色纳入眼中。
裴凌冷声质问男人,“棠儿竟有些怕我,这几月,你跟她说了什么?”
顾如璋不言,坐在亭中石凳上,慢慢品茶。
裴凌没得到回答,挂了脸,转身朝前走去,立在栏杆旁,看着偌大的顾府,道:“将军府,华丽气派,与县里的住宅就是不同。”
他回头看向坐着把玩杯盏不说话的男子,道:“数年不见,我们的阿璋出息了,成了赫赫威名的大将军,谁敢说一句不是?谁还敢嘲你是孤儿?嘲笑你不堪的过往?”
顾如璋笑了笑,平静的眸中有一股戾气在翻涌,泛白的指骨紧捏杯盏。
裴凌:“权利让人臣服!阿璋,你本来就是个干大事的人,若是你娘尚在,她见你如此有出息,定是欣慰高兴。”
他悠悠说着,来到顾如璋身后,手掌放在男人的肩头,用力拍了拍,“都怪你那忘恩负义的爹,明是已经娶妻生子,还来招惹你娘,狗屁世家贵族就是如此,颜面最重要,你母子二人名不正,言不顺,是他们的耻辱啊。”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爹为了面子,为了他另一个儿子,竟派人追杀你母子,妄图抹杀你们的存在,害死了你娘,让你成了孤儿,寄人篱下的日子着实艰难。”
裴凌看着顾如璋眼底的杀戮,满意地笑了笑,“阿璋,除了我,没人能理解你这种心情。什么狗屁颜面,都是借口罢了,错在他们,害得你们母子好苦!”
“如今你也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了,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时候让坏人付出代价,已告顾姨的亡灵。”
“若无裴大公子,倒真没有今日的顾如璋。”
顾如璋低沉冷戾的声音幽幽响起,寒眸冷若冰霜,扣上裴凌的手腕用力一掰,厌恶地推开,拂了拂肩膀。
从问及薛玉棠,他不言,再到如今掰痛手腕,裴凌觉得顾如璋这是在挑衅,这人似乎越发不受控制了。
裴凌一时咽不下这口气,与他在亭中打了起来。
两道身影飞出假山亭,在空旷的园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裴凌抽出腰间软剑,顾如璋赤手空拳,只随便折了树枝回击,每一击都铆足了力,击得裴凌逐渐招架不住。
顾如璋的母亲是医女,曾游走在市井、战场救治,认识言七以后,才来到锦州城安定,开了一家医馆。
言七没有记忆,不知自己是谁,是被顾婉音从战场废墟救回来的,这名字还是顾婉音取的。
后来,言七与顾婉音结为夫妻,育有一子,随母姓,名唤顾如璋。
喜得麟儿,言七高兴不已,早就已将名字取好,抱着幼子道:“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做个翩翩公子,莫要像我,打打杀杀可不好。”
顾如璋五岁时,言七恢复了记忆,带着妻儿离开锦州城,回京都洛阳。
顾如璋记得很清楚,在京郊客栈,父亲将他们母子安顿以后,出去办事,说是等事情办好,再来接他们。
可两日了,父亲还没回来,母亲便带着他进城。
在洛阳城中,小顾如璋看见了爹。
豪华马车旁,爹穿了一身华丽衣裳,从那衣饰华丽的贵气夫人怀中接过小孩,又在那夫人耳边说了什么,举止亲密。
爹送那夫人乘马车离开,牵着小孩去买摊贩的拨浪鼓。
那小孩,竟叫他“爹”。
顾如璋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质问。
爹一把推开他,无情道:“哪家的小孩,怎还乱认?”
小孩约莫跟他一般大,不解地眨眨眼睛,忍痛割爱将拨浪鼓给他,纠正道:“这是我爹,给了你拨浪鼓,就不能抢我爹了嗷。”
顾如璋气得将拨浪鼓扔掉。
母亲赶过来将他抱走,“认错人了,抱歉抱歉。”
母亲一再跟他说认错人了,那不是他爹,小顾如璋不信,那人跟爹长得一样,怎么可能认错?
不等他们回客栈,忽然来了一位面向不善的陌生人,要杀他们母子。
母亲带着他逃离,被那陌生男子打成重伤,推下悬崖,又见他幼小,只将他击晕,留了他一命。
裴凌那会儿十三岁,因咽不下那口气,瞒着家中人,跟着顾如璋一家三口悄悄登上了来洛阳的船,去洛阳寻某人,要个说法。
裴凌藏在暗处目睹了他们母子遇害,等那歹人离去,带走了昏迷的顾如璋。
顾如璋醒来,裴凌在他耳边反复念叨,“阿璋弟弟,那就是你爹,他不认你们了,因为顾姨与你无名无分,有损高门的颜面,他们这些坏人,颜面扫地比死还难受。你就当他死了吧,没这个爹。”
顾如璋亲眼看见母亲遇难坠崖,爹薄情寡义不认他们母子,权当他死了。
顾如璋恨透了爹,将他留下的手札狠狠踩在地上,若非裴凌去捡想要这手札,顾如璋早将它撕个稀烂,但他没给裴凌,塞回了怀里。
手札里是言七手写的兵书,所记的作战法子十分详细。
裴凌突然去了京城,裴溪焦灼不安,薛鹤安为让妻子安心,来洛阳寻裴凌,将失去双亲的顾如璋带回薛府抚养。
“阿璋弟弟,你好好活着,往后出人头地,压你爹一头。”
无数个日夜,裴凌这句话回荡在顾如璋脑海,随着他长大,在脑中嵌得越发深了。
“听哥哥的,棠儿长大后要嫁给有出息的男子,若是嫁过去受苦,咱们可不干。”
“阿璋弟弟,无父无母的孩子就是没人疼的,真可怜。”
这些年,这些话,裴凌在顾如璋耳边一遍又一遍说着,在他心里已经烙下了深深的印子,贬得他一无是处,却道这是在激励他。
而薛玉棠,不管他做得如何,都会夸他。
他练武有进步,她会鼓掌欢呼,“阿璋真棒!”
他受了伤,她会拿着药来,轻轻给他敷上,“怎么又弄得一身伤,伤养好了再练嘛,不急的。”
狂风过境,拳风在耳畔呼啸,顾如璋抵住裴凌的进攻,树枝用力挑开锋利的软剑,对着裴凌的胸脯一掌重击,连招行云流水,只听裴凌一声闷哼,连连退后。
顾如璋收了树枝在背后,冷眸扫过狼狈的男人。
赢了这次又如何?
裴凌捂着胸口,咬牙切齿地看他,气急败坏道:“当年若没有我,你如何活下来?不过是说重了几句话,便这般穷追猛打。”
裴凌耐着性子,激道:“阿璋啊,这么多年,你收复一座座城池,击退突厥数次,竟才官至将军,连个侯爵都没有,如何给你娘报仇雪恨?如何迎娶棠儿啊。”
日头西斜,顾如璋冷峻的面容一半隐藏在树荫投下的阴影中,轻飘飘的目光扫过去,带着浓郁的杀气。
长指点了点背后攥握的树枝,没有侯爵,那便由眼前的人,换来个爵位。
*
晚宴散去,裴溪母子离开顾府,改日再来接薛玉棠。
夜风凉飕飕,树影乱颤,似乎快下雨了。
顾如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漆黑幽深的瞳仁中映着摇曳的烛火,阴鸷狠戾。
“阿璋弟弟,要学会压他们一头,你这些受的苦,都是他们造成的。”
“言叔父恢复记忆,身份是何等尊贵,自然不会再过这苦日子。”
“开国侯是何等的高门贵族,谢家人是不会承认顾姨的身份,只会一味让她伏低做小,可明明顾姨也是与言叔父拜了堂成了亲的妻子,顾姨是受害者,他们为了门第颜面,杀你们母子!”
“阿璋弟弟,封侯拜相,功成名就,为母报仇!”
顾如璋冷声嗤笑,将杯中剩酒往后一
倒。
小小的他那时还真信了裴凌的话,可待从军以后,在京中封官,他暗中调查,才知当年确是认错了爹,但这些年却没恨错人。
谢淮寇,该死!
裴凌虚情伪善,内心阴暗无比,也该死!
顾如璋恨意渐升,猩红了眼,生生将酒杯捏碎。
顾如璋取来架子上的长戟,去了在园中。
沉重的长戟在他手中挥来刺去,招招狠厉,树叶簌簌落下,比呼啸的夜风还要猛烈。
月光被乌云笼罩,夜风中飘着零星的小雨,男人在园中耍着长戟。
“想娶棠儿,刚投军的小兵,莫说侯爵,连个将校的头衔都没有,如何迎娶棠儿?”
“棠儿嫁给你这孤儿作甚,跟着受苦么?”
“从军几年了,竟没个侯爵,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无用。”
“闭嘴!从我脑中出去!!”
顾如璋闭眼厉声呵斥,逼走耳畔裴凌的声音,长戟一挥,顿时将园中小树拦腰斩断。
他额上渗出密实的水珠,一时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零星雨点,握着长戟栖气息沉沉,幽深的冷眸一片猩红。
雨打芭蕉,淅淅沥沥。
薛玉棠坐在梳妆台前卸完发钗,拿着篦子从上至下梳着头发,忽听雨声中夹着砰砰声,只觉奇怪。
她警醒地放下篦子,将窗户推开,夜风吹着雨丝迎面飘来,湿了脸颊。
大晚上顾如璋在园子里武长戟作甚?
薛玉棠皱了皱眉,他怎么了,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雨越下越大,他跟没有知觉一样,淋着雨耍长戟,那一招一式中分明带着强烈的怨气,若前面有人,早被他的长戟挑成了刺猬。
薛玉棠本是不想管他的,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雨丝将脸都飘湿了,心里一软,拿着条干净的锦帛出了屋子。
薛玉棠站在廊檐下,皱眉大声唤他,“你在干什么?淋雨了不知么?”
男人没有停下,发狠了挥动长戟,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猛地将长戟插|向地上,尖刃摩擦石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他握着长戟,跟个木桩般站在原处没动。
薛玉棠黛眉紧蹙,擦了擦手背溅落的雨水,道:“不进屋便算了,我锁门了。”
她转身离开,身后蓦地响起脚步声,男人从后面将她紧紧抱住,被雨水打湿的手臂牢牢环住她,湿透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颌枕在她颈窝。
“阿姐,别离开。”
男人低醇的嗓音滑过耳畔,竟有些小可怜的意味,双臂牢牢圈她入怀。
*
寝屋烛火昏黄,夜风随着窗户打开的一丝缝隙潜入屋中,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地上的影子时而相依,时而分开。
薛玉棠跪坐在顾如璋身后的团蒲上,拿着干净的锦帛擦拭他湿透的发,静谧的屋中只余下布料的窸窣声。
顾如璋看着镜中沉默的身影,思绪飘到几年前。
那时他刚投入雍州祁连将军麾下,还是无名的士卒,正逢突厥作乱,将军率兵出征,他便在其中,也正是这一战,他锋芒初露,成了管百人的都伯。
这一战过后,顾如璋才知半月前薛鹤安出事了,此时突厥又卷土重来,而等这场战事彻底平息,又过了两个月,他才得了军令回锦州奔丧。
顾如璋赶回锦州时,薛鹤安已经下葬,薛玉棠也因受了刺激,患了失语症。
她陪着他去了墓前祭奠,双目无神,脸色比那身素衣还要苍白,消瘦柔弱的身子好似风一吹就会倒,她默默烧着纸钱,无声哭着,单薄的身子不足以承受丧父之痛。
顾如璋当时便心疼极了,很想抱一抱她。
“好了,差不多擦干了。”
薛玉棠起身,干燥的锦帛吸了发间雨水,都能拧出水了,“湿发睡觉头疼,让丫鬟燃炉子,烘一烘头发。”
顾如璋拉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女子,蓦地,他手掌用力,将她拉下坐在身前。
薛玉棠惶惶,双手抵着男人的胸膛,保持这距离。
这警惕的模样落入顾如璋眼中,尤为刺眼,长臂绕到女子身后,抵着细腰往前推,近乎贴着他。
烛光摇曳中,顾如璋低头,两额相贴,喃声道:“事情都交给我,别再冒险了。”
薛玉棠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指何,“什么?”
顾如璋轻蹭她的额,裹着雨水的冷气逐渐被她身上的馨香侵染融合,“裴凌的事,你爹的事,交给我。”
薛玉棠愣怔,默了一阵道:“顾将军这次又想要什么?”
话中明显带了刺。
顾如璋有些生气,不喜她这般生疏。
“你!”
他后槽牙一咬,虎口扣住她的下颌,蓦地吻上她的唇。
薛玉棠本能地躲避,男人紧追不舍,撬开紧闭的齿,缠裹柔软的舌,将嘤咛吞入腹中。
顾如璋捉住她乱动的手,反剪至身后,横抱起她往床榻去。
宛如珍宝般,将她轻轻放下,男人淋湿的衣袍压住她艳丽的裙裾。
罗帐飘摇,湿透的衣袍被扔出来,凌乱地落到地上,盖住了床边的绣花鞋。
雪白柔荑伸出去抓罗帐,刚抓住,便被男人的大掌捉住,十指紧扣捉了回去。
顾如璋交握着她的手按在床头,亲吻她眼角的泪。
眼泪是咸的。
英挺的鼻滑过芙蓉面颊,吻着她紧闭的唇,薛玉棠的身子有些发抖,顾如璋轻轻抚摸后背。
唇腔里混着他的气息,薛玉棠脑子昏沉,呼吸逐渐紊乱,推搡的力气都快没了,软绵绵伏在他肩头。
顾如璋眸光流转,他尝过泪,尝过她的口津,她病发时那处难受,他也嘬尝过。
顾如璋眸色暗沉,唇贴到她红烫的耳朵,“玉娘,我有些渴。”
他轻咬她耳尖,极具磁性的嗓音响起,似蛊一般,“好么?”
薛玉棠点头,本想趁着他出去喝水逃开,哪知他大掌握住她脚踝,根本没有下床的迹象。
薛玉棠忽然惶惶不安,男人分开她并拢的膝,眼眸一暗,握着脚踝的大掌逐渐收拢,疼得她轻呼。
窗外雨打芭蕉,夜雨淅淅沥沥,没有停驻的意思,屋檐下垂挂的雨链流水潺潺,一滴一滴汇聚在水缸里,因雨水太满,又溢出来了,连廊下丢失的丝绢都湿漉漉的。
顾如璋贴近,还是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