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要不……今夜你留下来……
柳月湖是京城最大的湖泊,柳月湖的画舫自然也是京城最豪华的画舫。
宋硯辭坐在画舫三楼临窗的位置,一只手肘搭在窗棂上,手中隨意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
画舫内没有掌灯,水中倒影的波光和其余画舫中的光幽幽映射进来,将窗边的男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湖面的风送来凉意,掀着窗上的竹垂帘晃晃悠悠打在窗框上,发出慢悠悠的哒哒声。
画舫中的寂静,似乎与遠处的喧嚣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宋硯辭对面之人一袭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人看着宋硯辭近乎完美的侧臉,须臾,道:
“公子既然将芸夫人寻回来了,为何不去信给陛下,澄清当年之事?”
宋硯辭眼皮微敛,似是想到什么,唇角露出一抹哂笑。
“不急,如今不宜暴露自身,现下可有大皇子的踪迹?”
黑衣人摇头 :
“还未探寻到,此前大皇子被鄞王幽禁,之后大皇子竟然从地牢中不翼而飛了,属下打探到,就连鄞王如今都在四处寻人,显然也是心慌了。”
那人看了看宋砚辞,接着道:
“鄞王现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储君之位虚悬多时,我们的人已经在民间暗地里造势,公子——”
“回国之事已成定局。”
宋砚辞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闻言眉心微挑,平静的眼底并无半分波澜。 :
片刻后,男人淡淡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四周狂风突起,从湖岸边飛速蹿出十数条黑影。
对面的黑衣人瞬间起身来到宋砚辞身前,凌声道:
“公子小心!!”
然而那些黑衣人却明显不是冲着画舫中的宋砚辞来的,而是转而朝着岸边的某处暗影中冲了过去。
宋砚辞隨着他们移动的方向飛快掠过去,忽然瞳孔猛地一紧,一手叩动轮椅,一手击打窗框借力,猛然朝岸边凌空飞了过去。
画舫停靠的位置离那处岸边不遠,只是方才树丛遮挡才未看清楚。
不及他人落到地上,宋砚辞手中的玉佩已先一步飞了出去。
只听“嗖嗖”几声,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已经应声倒地。
宋知凌的唇刚落在薑稚月的唇上,忽然听得旁边动静,瞬间将她护在怀中,警惕地抽出佩剑。
那十几个黑衣人不料身后画舫中会出来人,本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没命一般朝宋知凌袭来。
宋知凌一面护着薑稚月一面搏斗,加之又饮多了酒,未出几下便明显落了下风。
他心里一急,正想着先想法子把薑稚月送回人多的街上。
此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道銀色亮光,还不及所有人看清是怎么回事,那銀色亮光已直直射中黑衣人的眉心。
剩余的七八个黑衣人一看,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弃了眼前的宋知凌和他身后的少女,纷纷将矛头调转到身后。
得到喘息的宋知凌和薑稚月,这才看清在那些人之后,缓缓出现的宋砚辞。
姜稚月猛地瞪大眼睛,所剩无几的酒意也被惧意所取代,滿心滿眼只剩下宋砚辞与黑衣人缠斗的身影。
她的指甲深陷进宋知凌的手背,担忧着急地开口:
“执玉哥哥,小心!”
这一声刚发出,宋知凌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回头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可姜稚月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宋砚辞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反常。
宋砚辞意味深长地扫了宋知凌一眼,不紧不慢地抬手。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他手指间那几根儿极细的銀针似是瞬间消失在夜色中一般。
等到再次出现的时候便已经距离那些黑衣人的眉心半指不到。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银针从他们的眉心穿入,又从脑后射出。
飞出的银针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速度快得连一丝血渍都未沾染上。
“砰”的一声,最后几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宋砚辞接过身后之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
“云笙,你的武艺,该精进了。”
姜稚月听到他的话,这才想起自己还攥着宋知凌的手,慌忙要松开,才发现自己的指甲紧紧掐进他手背的肉里。
她动作蓦地一顿,悄悄在他手背的印子上轻轻揉了揉,仰头对他抱歉讨好地一笑。
宋知凌鼻腔中溢出一丝低哼,明明表情十分抗拒,却反倒将她的手一把攥得更紧。
两人的举动看在宋砚辞眼中,就像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他忽然想起方才顺着黑衣人看过去时,那两人几乎拥吻在一起的画面。
宋砚辞眸光忽地一黯,随手将帕子扔还回去,冷声道:
“该回去了,一道走。”
“不用了,我们……”
宋知凌原本还想拒绝,被宋砚辞冷冷打断:
“就你现在这样,能保护得了她么?”
他说话时,并未看姜稚月一眼。
可姜稚月却像是心虚一般,被宋知凌握住的手却猛地一抖,下意识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来。
宋知凌气不过般张了张嘴,本想拒绝,但又担心方才之事再发生一遍,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两人像是两个被夫子揪住错事的学生一般,蔫头蔫脑跟在宋砚辞身后。
上了马车后,宋砚辞瞥了他俩一眼,坐在左侧阖起眼睛养神。
姜稚月和宋知凌坐在右侧。
马车中的气氛莫名有些安静得诡异。
姜稚月的臉颊微微发烫,余光轻轻扫过对面的宋砚辞,又急忙收回来,心跳得慌乱。
她怎么也没想到,宋砚辞会在这附近。
更何况,方才那种情形下他能第一时间赶来,定然也看见了她与宋知凌在做什么吧?
她方才也是醉得深了,瞧见那一对情侣吻得难舍难分,便也想试试,若是宋知凌吻她,她会不会有那种臉红心跳的感觉。
但其实在宋知凌靠过来的时候,姜稚月就知道自己还未对他动心。
因为太熟悉了,他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他靠过来的时候,姜稚月除了尴尬,再没有旁的感觉。
她甚至还有闲心能分出精力去数他眼睫毛的数量。
现在想想,若是方才没有那场意外,她也会在宋知凌靠近的最后一刻,将他推开吧。
姜稚月有些心虚地瞄了宋知凌一眼。
宋知凌一直在关注她的情绪,见状不由握住姜稚月冰凉的小手,替她暖了暖,低下头去关切问她:
“怎么了?还害怕么?有没有哪儿不舒服?都怪我不好,不该带你来此。”
原本安静到窒息的马车里骤然響起男人響亮的声音,姜稚月被吓得心突突直跳,慌乱之余,瞧见宋砚辞也循声望了过来。
男人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般充滿压迫感。
姜稚月的心脏因他讳莫如深的视线跳得更乱了。
她慌忙咬住下唇,竭力保持神色如常,摇了摇头,小声道:
“我没事。”
说完,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宋知凌的手中抽了出来。
宋知凌因满怀心事,并未察觉到她的动作,沉思半天,蹙眉看向宋砚辞:
“哥,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砚辞看了姜稚月一眼,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语气淡淡的:
“回去说。”
回到雪竹苑后,宋知凌先将姜稚月送回了西院,又急匆匆赶去宋砚辞的院子。
刚一进去,迎面便是银光一闪。
宋知凌喝酒后脑中迟钝,猝不及防被袭击,又是在自己亲哥的院子,霎时间愣在了原地。
直到那支箭矢擦着自己耳边射过去,他才猛地回过神,抽出匕首格挡起来。
宋砚辞的箭又快又稳,一张弓同时能拉出三支箭齐攻宋知凌上中下三路。
宋知凌挡得吃力,未过多久便有些体力不支。
宋砚辞像是故意逗他一般,将他身上的衣衫射得破烂,条条缕缕挂在身上,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宋砚辞!你发什么疯?!”
宋知凌又挡了几下,见自己衣衫上烂掉的地方越来越多,干脆把匕首一扔,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轮椅上男人的衣领。
怒气冲冲吼道:
“别以为你是我哥我不敢揍你!”
宋砚辞神色如常地坐在轮椅中,就好像被人攥住衣领的不是他一般。
他静静看了宋知凌片刻,挑了挑眉:
“怎么?还要想上次在荷园中那样么?”
说着,宋砚辞拿出手中的羽箭,从下自上绕过宋知凌的手臂,泛着幽光的银色箭头直指他下颌。
接着他轻轻向外一拨,宋知凌的胳膊就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
对面站立的青年胸腔起伏喘着粗气,凶狠的眼神中满是不甘,却不敢再对他反驳半个字。
那日在荷园,其实最先挑起的是宋知凌。
他因白日里在王家花园的事憋着一股气,回来去了芸夫人院
里没多久,见到宋砚辞来,两人说了几句,也不知哪句话点炸了他,他就同宋砚辞动起手来。
但其实与其说是两人打架,倒不如说是他单方面挨打。
他都不知道宋砚辞的武功什么时候竟然这般厉害了。
后来他回去后,被着恼的姜稚月赶去偏房住,一个人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了想,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荷园之事说不准就是宋砚辞故意激怒他,好让阿月生他的气。
从始至终整件事都在宋砚辞的谋划当中,只除了……母亲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下去,他哥没懵多久,他倒是生生愣住了。
月凉如水,远处树叶沙沙作响。
院中的两个人无声僵持着。
宋知凌紧紧攥握着拳,指骨攥得青白,恶狠狠地看了宋砚辞良久,最后泄气般撇过头去,默不作声松开了收。
宋砚辞静静瞧了他一眼,平静地说起了正事:
“过几个月,我们兴许就能回宋国了。”
宋知凌神色一僵,不可置信地回头:
“这么快?!”
“嗯。”
宋砚辞捏着手中箭矢的木杆,来回捻了捻,视线落向箭尖:
“如今皇室凋敝,父皇只能召你我回去。”
宋知凌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哥做这些值得么?甚至不惜将你我和阿月置于险境。”
“置于险境?”
宋砚辞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眼皮上下将他一扫,嗤笑:
“你以为你我不争,等到大皇兄继位或是鄞王专权,就有你我的活路?真正置你自己和阿月于险境的,是你自己如今荒废的武艺。”
“回去好好练吧——”
他不欲与他多说,只定定看了他一眼:
“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
宋知凌刚抬脚离开,闻言猛地顿住,语气不善:
“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还是少操心得好。”
他朝他冷冷看了一眼:
“你让姚盈初离开,存的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但晚了,从前我念着阿月的心思让着你,可如今阿月已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到的妻子,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
宋知凌扯起唇角,一字一顿地说:
“只能是她夫君的兄长。”
宋知凌回去的时候,姜稚月刚沐浴完。
他脚步刚踏进房门便不由呆住了。
梳妆镜前坐着的少女唇红齿白,乌发如瀑布般略有些湿润地披散在身后,身上一件薄而柔软的玫红色绸缎寝衣半裹着身子,勾勒出袅娜妙曼的曲线,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嫩得吹弹可破。
许是在水中泡得有些久,少女如玉脂的脸颊上微微浮现着潮红,如一朵牡丹花一般娇艳欲滴。
听见动静,她停下手中梳头的动作,透过镜子朝他看过来。
剪水双眸中满是潋滟的水雾。
她对他展颜一笑,灿若春华,霎那间房间里的其余所有都黯然失色。
“你回来啦?”
姜稚月的声音空灵娇俏,“我还以为你要去好久呢。”
宋知凌吞了下口水,有些魂不守舍道:
“嗯、嗯,是……是没多久。”
他站在那里,全然没有了方才与宋砚辞说话时的狠戾,就像是一头恶狼突然变成了一只毛发柔软蓬松的大狗狗。
刚说完,姜稚月就“咦”了一声,起身朝他走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口:
“怎么都烂了?”
说完,她突然睁大水汪汪的杏眸抬头看他:
“你没事吧?可是又遇见了刺客?”
随着她的靠近,独属于少女的幽香带着她身上的潮热气息,霎时间盈满宋知凌的鼻腔。
他的呼吸不自觉更重了。
这下姜稚月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抓在他袖口上的手,尴尬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小脸上的酡红都悄悄深了几分。
两人相对着沉默了须臾,到底是宋知凌最先回过神来。
他轻咳一声,将袖子从姜稚月手中抽出来,忍着不去看她,匆匆往湢室中走去:
“我身上脏,去沐浴。”
“哎,那是我用过……”
姜稚月刚想提醒他,男人的背影已经逃一样彻底消失在门后。
这下她更尴尬了,脸颊上慢慢被蒸出滚烫热意。
一直坐立不安地等了好久,才听到湢室门口传来响动,姜稚月从榻上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脚步。
想了想,“蹭”地一下钻进被窝,蒙上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地躺好,静静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成婚后的这些时日,姜稚月和宋知凌一直是分房睡的。
有时候宋知凌会陪着姜稚月聊天,可即便聊到后半夜,宋知凌还是极守规矩地去隔壁睡。
他今日洗漱完后,瞧见姜稚月躺在床上似是已经睡着了,便悄悄收拾了自己的外裳,正打算朝外走。
“云笙……”
床上的少女忽然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宋知凌回头看去,见她似是有些犹豫,咬着唇垂眸暗自纠结,脸颊微红。
良久,她微微掀起眼帘瞧了他一眼,小声道:
“要不……今夜你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