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娘啊!”直到这会儿,徐婶子才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绣姑从角落里出来,拍着徐婶子的肩膀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忍不住又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啊,你就别沾这些了。”
盐铁茶官营,那是普通老百姓能碰的吗?抓着就是杀头的大罪啊!
今儿算他们倒霉,遇着一个贪赃枉法的,可也算他们走运,倘或碰着个铁面无私的呢?焉能有命在?
徐婶子的魂儿还在天上飞呢,眼睛直勾勾的,愣了半晌才点点头。
明月望向绣姑,朝徐婶子努努嘴儿,再指指快掉进河里去的郭老板,意思是俩人都栽了?
绣姑无声叹了口气,点点头。
明月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若非一起抓个正着,徐婶子怎会大半夜的知道消息?
明月犹豫片刻,上前对徐婶子道:“这回多亏您了,我……”
不待她说完,徐婶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话该我说才是。”
她乃从犯,故而只需三百两赎身。可郭老板已是走投无路,求她帮忙凑钱、卖房子,言外之意:若办不到,咱们一起死!
折腾半宿,徐婶子这些年忙活的全搭进去不说,还倒欠邻居们几十两,也着实吓破胆,估计回去要大病一场。
绣姑叹了口气,对明月使个眼色,“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我看先别回去,先进城,去衙门将房子过到你名下是正经,免得夜长梦多。”
明月深以为然,不过却有个大难题。
“实话对您说吧,我是从家里逃命出来的,手头既无户籍簿子,也无出行文书……”
平时住店、进城,谁也不管,可买房置地却不成,非有文书验明正身不可。
刚才光想着买房,竟把这一茬忘了!
若此事不解决,房契就无法更名,来日郭老板未必会死心。为保险起见,她就只能做二道贩子,找机会再把房子高价卖出去了!
绣姑是真没想到,一时也愣了。
合着今晚码头上这么多人,遵纪守法的就她自己!
“这个不难。”要不说徐婶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此刻竟已转圜过来,虽仍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却开始有余力耳听八方了。
明月忙跑过去,“好婶子,若您帮了我这回,我必重谢!”
徐婶子刚马失前蹄被盘剥成光腚,缺钱得厉害,还真就非赚了这份谢礼不可,当即抖擞精神道:“此事若要办也不难,只是名头呢,或许不大好听。城外多有鳏寡孤独无人赡养,死后只剩破屋烂地,衙门一年一查,多在腊月初封档,眼下才出正月,说不得又有谁没熬过寒冬,未及销户。那些人没有财产,无人在意,你去衙门里找到管户籍的书吏,使点银子,悄悄往哪个死了的名下添一笔就是了。如此一来,没有亲朋好友戳穿,你又可以立个女户,自己当家作主,日后行事也方便。不过这么一来,就算是本地人了,得纳人头税,一年乱七八糟加起来将近三两银子呢。”
杭州繁华,苛捐杂税也多,更兼科举竞争激烈,一般还真没有愿意这么干的。
果然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明月听得豁然开朗,绣姑也是大开眼界。
“衙门里竟然也做此等买卖?”
“为何不做?”徐婶子反问,“人口何其要紧?本地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税收,官老爷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若要正经流程落户,极繁琐,要么等到年底人口核查,一文不花,要么提前花大笔银子加塞,另立户籍簿子,从下往上一层层递上去,再一层层递回来,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似明月这般外地来的,更麻烦,需得先回老家衙门开具证明清白的户籍文书,再回来重走以上流程。
可眼下郭老板元气大伤,又没了宅子,只怕即刻就要交割完毕回老家,如何等得?
只好想这个巧法子。
“这法子好是好,可我不认识衙门的人呐。”明月犯了难。
话音未落,就见徐婶子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我认识呐!快扶我起来!事不宜迟,咱们城门一开就进城,先去给你办了此事,再同郭老板更名!”
一夜惊魂,前后几经起伏,此时此刻,明月总算能笑出声来,上前跟绣姑一起将她拖拽起来。
河边郭老板的嚎哭仍在继续,回荡在夜空中分外凄厉。
多年拼搏,一朝乌有,他不甘心呐!
世上走歪路的人那样多,怎么偏他倒霉!
跟着的随从死命拽着郭老板的裤腰带,生怕主人想不开寻短见。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郭老板也在随从的劝说下略略回神,两拨人相顾无言,不尴不尬地进城,直奔衙门。
时辰尚早,彻夜欢闹的人群刚歇,白日活动的人群已续。
无数细舟载着刚从田间地头摘下来的新鲜菜蔬,轻盈地破开水面,伴着涟漪穿梭在河道间,迅速送往各处灶台。很快,那些鲜菜、生肉便自笼屉、锅盖内喷出白汽,被送往形形色色的食客们的口中,助他们开启新的一日。
这一日对明月等人而言,极为精彩。
郭老板重伤之外形,所到之处人人侧目,连衙门的人都忍不住多瞧几眼。好在杭州到底是大都市,衙役们也见多识广,只要受害人不报官,他们也懒得管。
徐婶子果然颇有门路,随手抓着一个衙役就是认识的,托对方传了话,不多时,一个干瘦的书吏探出头来冲她们招手。
徐婶子拉着明月就跑,冲过去三言两语说了需求。
那人听罢,压根不问明月来历,带她们左拐右拐进了公房,哗啦啦翻开簿子看了半日,“要没亲眷的,嗯,我看看啊。自腊月至月初,杭州辖下九县死了七个没亲眷的,都由漏泽园帮忙收敛,四个病死的,三个冻死的,你想要什么样的?”
死人不是小事,要及时禀报,递交杭州这边汇总后,攒到年底一起入档,所以一查就有。
啊,这玩意儿还能选?明月傻眼,“有何不同?”
那书吏一副熟能生巧的样子,耐心道:“五代内有案底的便宜些,只要十两,哦,这个年轻时失手打死过人,五两即可。若要身家清白的,要二十两。”
好贵!
明月咬牙递过去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要清白的。”
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堂,总不能成了某某犯人之女吧?未免太过荒唐!
书吏熟练地收了银票,眯着眼细看一回,提笔便写,“自今日起,你便是城外三道巷子t江老汉之孙女儿,无田无地,破屋一间。唔,你家没人了,立个女户吧,可免税三年。嘿嘿,这可是个好人家啊,高祖还中过秀才哩!”
徐婶子戳戳明月,“书香门第!”
明月:“……”
三辈子前穷死的酸秀才之后,算哪门子的书香门第嘛!
不过这份钱也不算白花,对方想得怪周到的。
若果然根除户籍隐患,日后她纵回通镇也不怕的:就算被认出来又如何?户籍册子上明明白白写了的,我乃杭州江明月!
稍后,新鲜出炉的“江明月”又跟郭老板去到另一个衙门档口,将房契更名。
看着崭新的身份文书和房契,明月长长地吐了口气,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自今日起,她就算在这里生根发芽啦!
有人欢喜有人愁,焕然一新的明月意气风发,似雀鸟登枝;倾家荡产的郭老板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还要强撑着带明月去看房子。
地段确实好,虽算不得城内正中,距离衙门也只三条街,门前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屋后茂林修竹,凉风飒飒,附近住客不是各级小官就是各地富商,多有衙役日夜巡逻,治安无忧。
去年明月在城内闲逛时便数次经过此地,当时还羡慕这些屋子来着,却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拥有。
你瞧,凡事无绝对,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大门倒是关着的,可进去一瞧,活像遭了贼:除笨重家具不好带,被推得歪歪斜斜之外,衣裳被褥、花瓶摆件皆被搬光,厨房里的米面粮油散落一地。几处地板被撬开,院内一棵金桂根底下也挖了个大坑,泥土洒的到处都是,似乎埋过什么的样子。
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兵荒马乱。
明月总算明白为什么昨晚那头领为何这般周道,非要心腹带着郭老板走一趟,原来要刮二层皮呀。
搜刮得这般干净,恐怕所得比七百两卖房钱还多呢。
望着眼前的惨状,郭老板的嘴唇抖了抖,两只眼睛瞬间落下泪来。
明月心生不忍,“到这里就行了,您若有急事,不妨去办。”
不是说一家老小都被连夜撵走了?怪辛酸的。
况且他在此处,她便不好表现得太过高兴,简直憋死个人。
面目全非的郭老板胡乱抹了把脸,含糊不清道:“多谢,我这便去了。”
说完,把钥匙一交,踉跄着跑走了。
郭老板一走,明月总算能安心看房子了,然后迅速理解了为什么它可以市值千两。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无官无职的白身百姓最多住到两进,有了功名的才能买三进宅子,有官职者再加。
但很多有钱人没有功名又不够住怎么办呢?就横着扩张!固县的马王两家都是这么办的!
郭老板也不例外。
这套房子原本是街头第二家,但郭老板发财后将西邻买了下来,占了一个大拐角。公共院墙打通后另建宝瓶花门,原本的二进小院做会客之所和正房,邻居家前院做花园,后院给小辈住。
郭老板被抓之前混得风生水起,一年能挣上千银子,修建住处并不吝啬钱财,连室内外铺地石砖都是专门去外头一块块挑选的,四角雕刻五福云纹,造价不菲。
屋子各处都保养得极好,家具也齐全,都是好木头打的,明月只需将家具扶正,擦擦灰,再把几处掀开的地砖铺好、挖起的土坑填平,最多两日,就立刻能搬进来住了。
徐婶子跟着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以前她只是来过,却没能细看,今儿真是开了眼界了。
绣姑对这样的构造很感兴趣,对明月说:“单独一套小巧些,可两边一并就宽敞了。花园那边有单独出入的门,到时候你把中间的院墙门一锁,隔壁就能单独租出去,按单间分租也好,整套租也罢,这样的地段,还有那么些家具,租金少不了。”
明月记得刚来杭州时就有客栈的伙计说过,差不多的地段单独一间屋子就要月租五六两了。隔壁好些地方都拆了做花园、库房,饶是这么着还有现成带书房的正房一大间、东西厢房各一,这就是三间。
尤其正房,带着卧室和书房,还有小会客厅,收拾得极好,租价必然也高。
即便整套房子租出去,略便宜些,一个月也下不来十五两,几年就能回本。
难怪不到走投无路大家都不卖房子,真真儿下金蛋的母鸡。
促成一局的徐婶子俨然已恢复了活力,听说明月有意将隔壁出租,又欲包揽此事,“这样的地段,这样的屋子,只有主挑客,断没有客挑主的。你且瞧着吧,不出三天,保管租出去!”
因昨夜惊魂,如今绣姑对徐婶子的交际多少有点担忧,唯恐引来极恶之徒,便也掺一脚,“我也帮你问问。”
她家附近多有人家开小客栈,一准儿有想长期租住的。
“那就多仰仗二位费心了。”明月想了想说,“能尽快整租出去最好,可也不能一味求快,需得是清白正经人家,来科举的读书人和异地为官的租客最佳,商人次之。”
对外租房就不得不考虑折旧,有功名者为礼法束缚,多少会顾忌点礼义廉耻,实际损毁起来也有限。可经商的就不同了,明月自己也是商人,短短一年下来,见过多少没王法的事?如今出门经商的还是男人居多,少不得吃酒应酬,既要应酬,想必席间也少不得吹拉弹唱、淫词艳曲,更有甚者,又要包养外室、豢养妓子,做出些腌臜事来,天长日久的,屋子都被沤脏了。
况且另一半她还要时不时来住呢,总要图个清静安稳。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徐婶子就迟疑了,“来此处租赁的,自然是买卖人居多,且给钱也痛快。”
明月知道她的心思,笑道:“好婶子,您今儿帮了我的大忙,我必要给你包个大红包!改日谁若帮我找着合适的租客了,另有谢礼。”
见她没忘了自己的功绩,徐婶子心下熨帖,“说得也是,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是与斯文人为邻的好。”
稍后,徐婶子回家休息,绣姑顺便回去告诉七娘和春枝,明月则自己留在新家,慢慢收拾。
原本徐婶子和绣姑也想帮忙,但都被拒绝了。
过去短短几个时辰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明月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
当所有人都离去,陌生的新家只剩下自己,昨夜的一幕幕重新在明月脑海中滚动:
码头,私盐,殴打……新家。
她在被挖得一塌糊涂的金桂旁蹲下,用手一点点将土坑填平,然后顺着树干慢慢望上去,看树,看天,看房檐,看四周整齐的灰瓦和白墙。
空中白云悠悠荡过,晨间清风送来竹林清香,墙外是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墙内自成一方天地,如此静谧。
新家啊,我的家。
真是奇妙,哪怕之前已经来过杭州很多次,怀里也揣着大笔银子,可明月总觉得不踏实,真就如河中浮萍般,飘飘荡荡,随波逐流。
可现在,不同了。
哪怕现在屋子内外还乱糟糟的,她就是越看越欢喜,甚至连吹过来的风都显得分外温柔。
明月轻按怀中放着房契的位置,非常神奇地感到了安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地下钻出,牢牢地将她两只脚黏住,继而向上攀援,又把她的心稳住了。
啊,这就是我的家了。
她突然迫切地想要倾诉,想要一位可以充当自己长辈的温柔的和气的人来分享自己的喜悦。
可她没有娘了。
毫无征兆地,她想到了常夫人,那位与娘并不相像,却同样宽和包容的女郎。
说干就干,明月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街上买了文房四宝,怀揣着雀跃返回新家,第一次进到书房内坐下。
写什么呢?
对,我买房子了,有家了,以后您若想与我说话,可以直接把信寄到这儿来……
可常夫人已经回京城了,她有自己的家,可我呢?明月默默地想,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她还记得我吗?会希望看到我的信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像一条被人丢弃的野狗,远远地渴望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她马上又觉得自己很幸福,哪怕没有家人,在遥远的异乡也能有这么个人思念着……
怕什么!明月暗骂自己没出息,想写就写了,又不会掉块肉!若对方不喜欢同自己说话,自然不会回t信,那时不就知道了?
想明白之后,明月复又欢喜起来,端端正正坐好了,一脸严肃地开始动笔。
她现在会写的字不多,想写什么却不会时,就打开《千字文》的字帖从头背诵,背到对应的音节照着描。
不算好看,歪歪斜斜老大一个。
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字!
可若通篇读下来,应该能懂的吧?
一封信写下来,明月足足把《千字文》背了几百遍,硬生生学会了写二十多个新字!
等她把信纸晾干,七娘和春枝已经循着地址、牵着骡子、背着行囊找来了。
昨儿半夜明月和绣姑齐齐离去,她们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敢睡,干脆点起油灯,一边缝衣裳一边等待。熬了一宿,不光得了东家购置新居的喜讯,连明月的春装也新制了一身,倒是应景。
两人还没进来就被惊呆了,齐齐杵在大门口吞口水,眼睛瞪得老大。
“东家,这,以后咱们真住在这儿?”
这么好的大宅子得多少银子呀!
“那还有假?!”明月大笑,一手一个往里拽,得意洋洋道,“说了要带你们挣大钱,过好日子!”
两人边走边看边哇,嘴巴就没合上过,活像青蛙成精。
“快看呐,竟然还有花园!”七娘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里头怒放的玉兰花瓣,美得魂儿都要飞了。
真好啊!
“快看我新写的信!”明月从书房里探出脑袋来,抓着信纸给她们看,“我会写信了!”
快夸我!
“哇!”七娘和春枝立刻被吸引了,纷纷投来崇拜的目光。
尤其是春枝,又惊又喜,“你识字,你竟然还会写字!”
多了不起啊!
明月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嘿嘿笑,“或许有的写错了,但是,但是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哈哈!”
常夫人和莲叶她们也一定很惊讶。
从杭州往京城去的人不少,还有专门的信使,明月找了最贵、信誉最好的,反复核对了地址,委托对方送过去。
“若有回信,你可千万要送来啊。”她难得忐忑地说。
“放心吧,”出门在外,谁不期盼家书呢?那人听多了类似的嘱咐,笑着安慰道,“若有回信,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送上门!”
明月放心了。
想着七娘和春枝一大早收拾行囊进城,必然没来得及用饭,这会儿她也饿得肚子咕咕叫,便自街边食肆买了许多包子,用荷叶结结实实抱了满怀。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杭州植被繁茂、水泽遍布,笋子和虾子乃餐桌常客,这包子便是笋丁虾肉馅的。无需额外烹调,只撒一点盐巴便很鲜美。
当天晚上,明月、七娘和春枝谁都没睡,连夜挽起袖子打扫。
房东一家走得仓促,锅碗瓢盆、门帘靠枕、鸡毛掸子、笤帚扫把之类的家常小件都来不及带走,而那伙兵士又看不上,如今正好留给她们使。
角落充当库房的耳房里还有好些木炭,成包的蜡烛,一套绣架,一只小巧泥炉,几只水桶木盆等杂物,都用得上。
春枝看过后高兴地说:“东一堆,西一撮的,乍一看不多,细算起来也不少,若去外头买,也得几两银子呢。”
“正是呢。”七娘难掩兴奋,从门外抱着橘子进来,“这里真好,外头什么都有卖的!”
家具摆正、擦净,地上的坑填平之后,各处立刻齐整起来,铺盖一铺,就很像那么回事儿了。
七娘盘算一回,眉飞色舞道:“之前还说那些缎子用不完,如今好了,东家屋里各处的被褥、坐垫乃至床帐,哪个不要用料?”
还未必够呢。
“如今天暖,那些暂且不急,以后猫冬慢慢做吧。”明月道。
其实忙只忙到上半夜,奈何三人亢奋太过,嘴巴都咧到耳根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纵然一夜未眠,三人也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七娘和春枝用昨日添置的东西合力做一顿早饭,明月胡乱吃了,又去外头找先生看日子,预备乔迁宴。
她在杭州熟人不多,算来算去也只徐婶子和绣姑一家、薛掌柜。
徐婶子和绣姑不必说,昨晚就知道了,明月便单独去告诉薛掌柜。
薛掌柜先道恭喜,又问住址,竟笑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那里距我在城里的宅子不远,若坐船,不出两刻钟便到。”
明月问她的住址,果然近,“原本还恐你忙,不得空来,这下好了。”
听听,“城里的宅子”!那肯定还有城外的,真叫人羡慕!
“正是,”薛掌柜笑道,“这顿乔迁宴我吃定了。”
买房置地是大事,必有蓬勃向上之喜气,总要去沾一沾的。
三天后就是黄道吉日,众人一早便来了,先择吉时放几挂大红鞭,并各自送上贺礼。
薛掌柜送了两匹大红镇宅缎子、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种着睡莲的青石小缸,缸外壁刻着万事如意纹。她叫明月摆在院中央,“咱们生意人的住处,没水是不成的,这叫风生水起。”
原来如此!明月肃然起敬,立刻亲自去摆好。
绣姑一家送了几把新筷子、几样细瓷餐具,徐婶子是一块新菜板、一条鱼,就连七娘和春枝也合伙买了几包点心、一个猪头做贺。
众人一起忙活,将那大猪头炖得烂烂的,鱼也烧得喷香,另炒几样新鲜菜蔬,供了艳丽瓜果,摆放干湿点心,搬来香案,倒上美酒拜祭各路神明,又单独供奉土地,意在告知新主家到了。
明月提前沐浴更衣,此时又净手,焚香祷告,四面拜神。
到财神位时,她格外郑重,每拜一次便在心中默念:发财,发财,发大财……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虔诚的了。
隔壁听见动静,也来瞧,问过后才知道屋子易主,也去街上买了两封点心凑趣。
“外子在衙门当差,白日不在,以后就是邻居了,要多多亲近才是。”
明月也喜,“原来在公门高就,失敬失敬。”
要不怎么说好地段的房子贵呢,单看邻居就不同了。
身在公门的高邻多,附近就不会有泼皮无赖滋扰,十分清净,各路消息也灵通。
那女子却笑,“公门人多着呢,算不得什么,哪里比得上妹子你呢?年纪轻轻就置办恁大家业。”
生意人钱多,流动亦多,便如候鸟,来了又去。她居住此地七年有余,邻居前前后后却换了六次,也不晓得这次来的又如何……
初次见面,她未细说丈夫在何处任何职,明月也不细问,来日方长嘛!
巧慧年纪小,最爱热闹,一整日都在笑,结果傍晚得知要回家,哭了,“明姐姐以后都不在咱们家住了么?”
明姐姐知道好多有趣的事儿,喜欢陪我玩,还会给我编草蚂蚱呢!
绣姑哭笑不得,“大好的日子,快别哭,你明姐姐熬出头,有了自己的屋子,你若想她,常来就是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巧慧越发体会到分别的意味,继续大哭。
她腿短,这么远,要走多久才到啊!
小孩子的感情真挚而热烈,明月也被带得眼眶泛红,过来搂着软乎乎的小姑娘安慰。
绣姑一家帮了她太多,骤然搬走,明月也伤心。
良久,巧慧才抽抽噎噎地停了,从小荷包里翻出珍藏已久的石头,摸了又摸,最后才恋恋不舍道:“明姐姐,给你玩。”
那是一块小狗形状的白色天然卵石,最妙的是狗头位置有两块黑斑,活似双眼,去年巧慧捡到之后便爱不释手,几乎日日把玩,如今早被摩擦得油润发亮,漂亮极了。
小孩子肯将心爱之物送出,意义非凡,明月郑重地接了,又跟她拉钩,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