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6
“六十时,年亦耆艾业亦隆,骖驾四牡入紫宫。轩冕婀娜翠云中……清酒浆炙奈乐何!”
街巷棘盆被四方百姓相围,斥责滥骂声砸向高善慈。远处圣女府被火包裹,姚宝樱:“熄灭火烛!把火把都灭了!”
四方人慌慌乱乱不知发生何事,但面朝他们怒吼的黑脸少年郎君目欲喷火,声音极厉。人难免有顺于强者之心,再加上百戏团中许多人就是张文澜安排好的死士,众人纷纷大喝,四面八方的火把开始乱糟糟地灭了。
如星火点烁。
趁着这个功夫,云野将高善慈拽到自己身后,让她免于被那些激动的、想爬车的百姓们包围。
高善慈有些怔忡,整个人此时状态极差。既有她先前与侍女们争斗的疲惫感,也有没料到大家这样恨她的迷惘感。她如木偶般被云野拽去,云野则目色一凝,遥遥看到城楼上狼烟烧起。
狼烟!
敌袭!
近处,婉转诡谲的歌声不停,空气中的硫磺气息若有若无,姚宝樱爬上马车。四位侍女方才被她杀了一位,还剩下三位。她从三位中挑了一位看着最冷静的侍女,将手横在了人的脖颈上。
姚宝樱心头有一重焦躁烦闷感,她必须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圣女府的楼阁为何被火烧了。她哑着声:“圣女到底在城中安排了些什么?这么多人都会死于她的安排,你们于心何忍?”
她威胁:“倘若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听到几个侍女的冷笑声。
被她揪住的侍女幽幽道:“少侠不必试探我等。我等效忠于圣女大人,若办事得力,事成后,尚能跟着圣女扶云直上。倘若我等今夜屈服于尔等,坏了圣女的大计,本就会性命不保。你此时杀不杀我们,又有何妨?”
姚宝樱大脑轰一下,眼见这几个侍女的眼神,分明和玉霜一样疯狂。
她知道再试探不出来,一掌劈晕此女,扭头转向云野。
她目光一凝,看到城西方向城墙头徐徐燃起的狼烟——莫不是长青要成事了?!
姚宝樱:“云郎君……”
云野淡声:“我与郎君素昧平生,亦对圣女的计划一无所知。若要救人,问我只是徒徒耽误时间。”
话语一落,他高声:“撤离此地,奔城西——”
言罢,云野在姚宝樱错愕的目光中、百姓们的困惑推搡中,拖着高善慈从马车中跳了下去。他一剑劈开一片空地,带着高善慈横穿人流,掠入黑暗中。
火光明灭,人群喧哗:“他把那个高家女带走了!”
“高家女该死!”
不醒事的人群中好些人愤恨追上去,恨不得生啃高善慈血肉。而后方姚宝樱虽惊愕,却一时间管不上云野要做的事。她现在只怕圣女府失火,这里火把太多,会随之失火。
她挤入百戏团中众人间,与大伙说到一些人分散开百姓,一些人去城中排查隐患。
她将起先那个侍女摔出来的玉瓶放到鼻下,嗅了一下,面色便难看非常:“这不是平时用的‘圣水’,这水有问题,带些清香……我要试试。”
人群乱哄哄,一边叫嚷着“捉拿高氏女”,一边嚷着“为什么不演出了”“我们要见圣女”“为什么要熄火”。
只有歌女歌声不住,姚宝樱看得心烦,抬头盯着上方鼓楼架子旁的火把,将手中的玉瓶朝火把上砸去——
“轰——”
无数人被轰鸣炸生所惊,姚宝樱高喝:“伏倒——”
这一下,高处鼓楼在那“圣水”作用下炸开,烟雾滚滚,四面墙塌了三面,稀稀拉拉的瓦砾朝下砸来。一大片的火星子轰轰烈烈朝下方落来,聚在一起的人群中被震得东摇西晃,好些人被火苗烧到衣服,惊慌大叫。
人群彻底乱了,人们也终于害怕了。
他们终于晓得期间厉害的时候,他们听到黑面少年郎的高声——
“那是麻油!遇火则烛火高燃,火势加猛!想活命的,听我们的指令散开,不要乱跑,不要踩踏!”
姚宝樱拔身跃上高处,就站在墙上朝他们指挥。
人们本就有从众心理,缺乏主心骨。有姚宝樱几嗓子大喊,又有鼓楼上熊熊燃烧的火辅助,百戏团的人终于能命令这些百姓,安全散开。姚宝樱在高处大喊几声,为他们指明离开方向。她为了让人听清自己的声音,难免用上内力。而一用上内力,时间久了,伪作的少年音便哑了,属于她自己的女子音便现出原型。
只是如今乱哄哄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只有那被围在中间的马车中东摇西晃的两个侍女注意到了,惊讶之后,冷笑数声,却没办法。
而立于高处的姚宝樱一边指挥,一边努力眼观八方。在这个时候,她借助地势和高处鼓楼燃烧的火光映照,冷不丁看到离此地三条街的一间茅屋旁,有穿着黑衣的人鬼鬼祟祟溜过去,手中举着火把左右探查。
姚宝樱凛然。
那不是云野所带领的卫士们——那些卫士们在方才就被云野叫走,去城西了。
那也不是将将才疏散的逃离百姓——寻常百姓还没有逃到这么远的地方,甚至在她明确要熄火后,还举着火把。
她几乎是刹那间确定:那很有可能就是玉霜在城中安排作乱的人!
姚宝樱高声:“诸位,我去去就来!”
玉霜当真是一个狡猾又多疑的人。
她用高善慈,却不信高善慈,所以把高善慈丢出来,故意安排人在人群中指认“高家女”,引出百戏团中这一乱。再加上几位侍女手中的玉瓶中圣水已经被换成了“麻油”,只要浇下去,很大可能街巷中来围观《百年歌》的人,一个也逃不掉,全要死于此地。
她又用云野维持城中秩序,但她同样不信云野。譬如,云野在出事时和姚宝樱一样迷茫,他既不知道高善慈身在马车中,又不知道玉霜在城中四方安排作乱的人手出自他部。姚宝樱猜,云野可能没撒谎,他确实不知道城中布置的是什么。
真可悲啊,云郎君。
姚宝樱在街墙间飞窜,顺着她看到的方向去追那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手中的火把眼见要扔下去了,她心中大急,先是拔下束发簪子,以簪子做武器,丢向那人。
那人扔火把的手被簪子扎到,一抖之下向后摔在地上。他意识到什么,不再等候,火把再丢。
一丛树枝朝他甩来!
真多疑啊,玉霜夫人。
姚宝樱身量在飞奔中改变,骨架咯咯作响中,属于她自己的骨肉在变化,将身体重新换回她自己更熟悉的那副样子。她暗想多亏她与张文澜打交道打得多,她知道这种疑心重的人会埋一个又一个的坑等着自己,她有经验的。
只是她的阿澜公子此时此刻……
停,不能多想。
“砰——”
姚宝樱终于到了近前,砸到了想丢火把、却一直被人破坏的人。
这人抬头,惊骇地看到扑到自己面前的人,乌发散乱不合礼,衣衫宽大不合体,明明是一个女孩子,却把脸涂得这样黑。然而这少女眼睛何其大而森冷,一掌之下,举着火把的人倒地。
姚宝樱扑向行迹可疑的人,并不是要浇灭对方手中的火把,而是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弄清楚这里藏着什么。
所以她解决了这个人,自己判断四方没有人过来,她谨慎地灭了火把,进去茅屋。当她把茅屋掘地三尺,满手泥污之下,她在看到整整齐齐的火药时,茅屋炸开,姚宝樱匍匐在地躲避火药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是炸药……”
城中有炸药。
这个年头的炸药,威力不算特别大,却也不容小觑。
姚宝樱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便要找自己人手,排查四方炸药。她心中大崩又大松,满脑子皆是:只要知道是炸药就好了,只要挖出来解决了就好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方位,但是他们有人,他们还有满城百姓,这座存在了千百年的古城,并非属于玉霜的,而是属于满城百姓的。
她要回去找百姓们,找大家一起来挖……
然后、然后……她要回圣女府,她要找阿澜公子。
姚宝樱神识紧绷,抬头间,看到远方圣女府的楼阁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
她到此时终于明白
,燃烧的圣女府,就是张文澜给她传出的示警。只有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才会用这种壮烈的方式。毕竟他答应过她,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发疯发狂……
她为此心碎如绞。
可她真的无法立刻赶去……再坚持一下……大家都再坚持一下!
与此同时,云野带着高善慈在城巷间奔跑。
高善慈怔忡地看着抓着她手的青年。
汗水、呼吸,流窜于二人相握的手之间。
身后追着她喊“高家女”该死的百姓们渐渐迷失了方向,追不上他们。而高善慈心中的困惑不减一丝:云野……在救她?
二人上一次见面,都是很久前,他在玉霜夫人的府邸与她遥遥对了一眼。
他知晓她的底细,她也知晓他的。他们早就成了一对陌路人,他今夜竟然救她?看她死于其中,他不应该更畅快吗?
恍惚中,高善慈想到四年前,云州城破、她与兄长逃亡的那一段路。
有时候,敌人追来,兄长不在身边,云野也曾突然现身,拉着她一起跑。
此刻,风声鹤唳,人声遥遥,天边狼烟滚滚,街头暗火寥寥。高善慈意识迷离间,膝盖一软,噗通跪地。
云野回头看她。
她是大家闺秀,她跑不动了。而且后方追她的百姓也没再追来了,她跪在巷子里,茫然地抬头看他。
美人鬓发散乱,乌睫染灰,眼中光华粼粼。
云野撇开目光,猛地将她从地上拖起,抱在怀中。他朝四方扫一眼,一脚踹开一间民舍。
他也不管民舍中有没有人,民舍中的主人一家是如何惶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们。他垂目看高善慈,手放在她脸颊上一息。
云野淡漠:“今夜城中生乱,你不想死的话,先在这里躲着。有人围城偷袭,我要去处理此事。”
围城!
高善慈心间一紧。
她一瞬间想到了姚宝樱和自己说过的北周兵马偷袭的计划。玉霜夫人有计划,张二郎也是有的。谁赢谁输,只看今夜。
但是在此时前,高善慈从未想过此事与云野的关系。
云野要走时,高善慈拽住了他的手。
高善慈:“……你要不要留下来?”
云野目光在一刹那变化。
那种警惕、审视、森冷,流窜于二人的对视间:“……你知道今夜他们的行动,是不是?”
高善慈一言不发,只是仰望着他。
云野盯她片刻,目光又软了下去,无意义地叹一声:“小慈啊……”
他苦涩一笑:“我是霍丘的大于越,我为霍丘王效力。有人攻城,是敌非友。我手下上万将士,守于云州……我必须去。”
他推开高善慈的手,审度地看眼这家民户中瑟瑟发抖的一家人。他在杀不杀他们之间犹豫一下,高善慈默默挡在他与这家人之间,他顿一顿,扯嘴笑了一声,转身推门。
站在门外,云野低声:“等我解决此事,再来找你,我们要谈一谈。”
关上门,他听到门后高善慈很轻的:“……我等你。我们必须谈一谈。”
谈敌友。
谈未来。
谈他们能不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或者在其中找一个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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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时,精爽颇损膂力愆,清水明镜不欲观……”
《百年歌》传唱,无论城中死战,无论炸药能不能被一一挖出,歌女的歌声不住。而歌到七十,人生走于怅然,失于畅意,再无“清酒浆炙奈乐何”的豪放。
太行山东麓,金菩萨等江湖人迎接了李元微。
重病的北周皇帝李元微与被前朝抛弃、沦落江湖的失意和尚第一次会面,却是这个时候,命运难说不可笑。
而他们没时间悲春伤秋,得知幽州城破最终时间就在今夜、太行山八陉都被埋了炸药后,李元微也微微失神。
天要亡他们吗?
“我们连日来,检查整座太行山,挖出了不少硝石、火药……但是数量远远不够,只凭这些,是炸不毁整座山的。而且我们知道的时候,霍丘人已经在这里往返了数月,他们埋的,比我们找出来的更多。
“可是从幽州起,无论是要去云州,还是太原、汴州,都要经过太行山。太行山八陉,一处天然大道,其他几路,连我们穿行都困难重重。一旦溃军退到这里,炸药轰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金菩萨惨痛无比,向皇帝告知。
金菩萨苦笑:“但是一旦幽州城破,兵马是一定会过太行山的……官家,什么也来不及了。”
“不,来得及,”李元微低声,“不要挖这些炸药了。明日从幽州退过来的,只会是霍丘兵。朕将他们驱于此地,你们在山中接应,将他们驱赶到你们知晓的炸药埋藏最多的山道上……我们再次,歼灭他们。”
跟着金菩萨的江湖人等惊奇,心想怎能确认先来的会是霍丘兵?
幽州明明守不住了,最先来的,应该是北周溃兵……
金菩萨察觉到什么,面色沉稳,怔怔看着这个年轻的北周开国皇帝。
李元微看着他:“朕听闻,‘十二夜’中的第五夜‘屠门忠魂夜’,金菩萨,乃前朝御前神策军大将军出身。太平年代君身不保,战乱年代君走江湖……无缘用大将军,是本朝不幸,朕之无能。今夜朕请大将军守于太行山,与朕联手灭军霍丘,将霍丘斩于此地,不知大将军可有领军经验,领军之能?”
金菩萨垂目:“那官家……”
李元微吸口气。
皎月之下,他心痛欲绞,眼前发黑。但他一次次忍下身体不适,面色平静:“朕去幽州城,以天子之威,与诸军将士再守城一夜。”
金菩萨默然,幽州城是守不住了,但如果天子亲至,御于三军前,再坚持一夜,还是有机会的。
金菩萨道:“幽州城中,我等亦会助官家坚守。”
李元微本琢磨自己如何绕开围城的霍丘军,到达城门下,如何说服城中人。金菩萨这一句,让他意外抬头。
金菩萨摇头苦笑:“官家莫抱太多希望。我们‘十二夜’,与官府不合,此次北行,也是宝樱组织的……在下这里还好说些,毕竟在下原先就出身于朝廷。但是如今和将士
们守在幽州的,是秦观音,小十,小十一三位。
“小十与小十一是两个孩子,顶多做些机关帮城中将士守城,暂且不提。秦观音则恨朝廷入骨,她肯来守城,已大为不易。她若对官家出言冒犯,请官家莫治她的罪……”
李元微摇头叹息:“此时此刻,诸君皆是英豪,谈什么君臣之别,又守什么偏执私欲。
“诸君!我与尔等共进退,共守北境山河,绝不弃尔等!”
金菩萨没说话,他身后的几个江湖人嘶笑道:“官家,我们可听到了。不要让太原旧事重现,朝廷若是再弃我等,老子们拼上这条命,也要杀了你这条狗命!”
明月照地,诸君为国,各奔东西。
“……临乐对酒转无欢,揽形修发独长叹!”
《百年歌》第六段在汴京的宣德楼下起伏,时断时续。
鸣呶在容暮的相助下,在混乱中爬上宣德楼旁的鼓楼。她举鼓槌,用尽全力一击鼓面,更鼓轰烈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鸣呶向下望去,容暮与鬼市的江湖人们战于下方,禁卫军中与江湖人力博,观礼的百姓们哗然散开。下方中央只剩下了几个唱《百年歌》的人,宣德楼前的灯山灯瀑亮如白昼,照得宣德楼上的一众文臣面色铁青。
这些鬼市的蝼蚁敢来攻击朝廷人士,已经让人愤怒。
文如故在看到鸣呶爬上鼓楼时,脸如菜色。而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个又一个糟糕的消息——“勤王兵马攻城!”
“一部分人甚至通过鬼市的地窟,已经混进了城。”
“……陈五郎已叛,亲自开城门,带着大军朝宣德楼杀来了。”
“这一切,都是昭庆公主指使的。”
宣德楼上众臣摇摇欲倒,轰烈鼓声响起时,文公不顾礼仪,扑在围栏上目眦欲裂:“殿下要枉杀汴京百姓吗?殿下此举宛如乡野村妇!”
“殿下不为百姓计,只为权势私心!”
“本公无错!错的是你们李氏为一己私欲挑起两国战火!”
鸣呶站在鼓楼上。
夜火寥寥照她秀丽眉眼,下方军民被鼓声所振,她扭头看文公。
文如故眼神如同要吃了她,放在往日,她多么害怕这个两朝元老,她深深记得治理国家需要靠这些文臣,他们李家入主汴京少不了这些百官。但是今夜、今夜——
鸣呶的眼睛中火焰如野草蔓蔓,她昂然看着这些人,高处大风吹得她纤纤身影欲飘,她却不再害怕了。
鸣呶:“乱臣贼子本当诛,我本不欲和你们辩驳什么,想将这些事留于皇兄,皇兄自会给天下一个交代。但是今夜听文公这一番话,我心难平!
“文公,你不过是畏战、惧战,我兄长与霍丘开战是为了驱逐蛮夷,夺回我们失去的土地,这如果也叫‘权势私心’,那你囚我兄长、逼我南下和亲、追杀我等,又算什么呢?
“你言之必称家国,论事必谈天下,似乎鞠躬尽瘁皆为此国……那我问你,河东百姓不是大周国子民吗,河北百姓失了家图就是活该吗?你是汴京人士,你们文家势力在关中,只要关中不沦陷,你凭什么资格为河东河北人决定未来?
“或者,幽州一破,你大可和霍丘议和,将北境送给他们。但是我们失了的脊梁骨,一退再退,便再也抬不起来了。你说战事导致赋税加重,百姓苦矣。我亦承认,可我此番南下半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只知道,正是朝廷的懦弱,让天下子民对我们失去了信心;是前朝一败再败,失了骨气,导致半壁河山沦落他乡;是你们这些人四处挑拨,让江湖与我们离心。
“家国天下,不过是你谋权器具罢了!旧朝往事,不过是你笔下抒情工具罢了。
“你究竟是为了社稷生民,还是为了门户私计,你心中比我明白!”
一番话,说的文公等人面色难堪。
而鸣呶双目噙泪,朝着下方己方人高呼:“尔等禁卫军,禁卫的到底是谁?天下不是李氏的,也不是文氏的。汴京是所有百姓的,幽州是所有君臣的。尔等难道全是汴京人,难道不知国情,只知文公狡辩?诸君还要一错再错?!”
“诸君,与我共赢此局,救我皇兄,诛杀文氏,护我河山——”
“咚——”再一声鼓,在寒夜中响起。
下方的打斗出现停滞,敌我两方生出犹豫。禁卫军茫然之时,宣德楼的臣子们大叫:“别停!杀了那个乡野女子——”
一只箭朝鸣呶射去,鸣呶手颤之下向后跌倒,那只箭却被半空中飞来的一根琴弦拦住。鸣呶惊魂未定地靠在鼓楼柱子上,朝下望一眼,正看到白衣琴师游刃有余,朝上方颔首一下。
容暮温声:“殿下自去做该做的事,在下会护住殿下。”
上方惊魂未定的小公主在夜风中仓皇一笑,转身再敲更鼓,以壮军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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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时,明已损目聪去耳,前言往行不复纪……”
云州城中,姚宝樱终于和满城百姓们说好去找炸药,和百戏团的人说好大家工作。她马不停蹄,终于有时间奔向圣女府。
云野带着军马,终于和夜袭入城的北周军马对上。云野目色暗沉,举着的刀放下又抬起,看着对面带兵的长青。
云野失笑,目中火光耀耀:“你是我亲弟弟……
“我亲自找回你,带回你……你要做什么?!
“萧林,难道你忘了自己到底是哪国人吗?!”
同一时间,燃烧的悦霜楼中,玉霜哼着不成调的《百年歌》第八段,晃悠悠走在殿宇和楼梯间。头顶廊柱横梁噼里啪啦地往下摔,她被火烟呛得神智昏昏,咳嗽不住,胸腹处的大出血,亦让她心力不足。
她已然迷失其中。
她知自己危在旦夕。
再坚持一下呀……只要人都死光了,只要她从这里活着出去,只要她坚持到明日……她就成功了呀。
北周汴京完蛋了,幽州完蛋了,云州的野心之辈死光了,太行山的炸药炸死霍丘王……她就是唯一有资格坐拥万里河山的天下共主了。
哈哈哈。
她父皇不考虑她,她丈夫囚禁她,她骨肉仇视她,她颠沛流离一生,只为了明日……所以,可以再坚持一下、再坚持最后一下!
玉霜捂着胸腹上的伤口,跌跌撞撞。
她在火海中,撞见了一个人。
她认识的呀,侍卫阿甲嘛。
四年前从云州火海中把她找出来,在阿澜要杀死她的时候把她背出火海,又跟着她一起去太原城。他一路保护她,她一路作恶。等她和新的霍丘王重逢,在旧霍丘王死后,新的当上王后,她被封为圣女,阿甲就是她手下的大功臣了。
她封他侍卫长!
虽然他毁容,毁声带,木讷……但他是她最信任的侍卫长。
哈哈哈。
玉霜在火海里看到他出现,就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哼着歌,寻找楼梯。
阿甲喘着气,忍无可忍地拦住她:“……停手吧。”
玉霜抬头,困惑地看他。
一簇簇火苗燃烧,一段段横木断裂。再不出楼,就出不去了。张文澜一心杀死她,她再不逃,真的逃不掉了。
玉霜笑:“做什么呀?阿澜又要杀我了,他总想杀我,我不能让他得逞……”
阿甲将她拉拽回去,她一巴掌扇去,但与此同时,他的一把刀,从后劈入她脖颈。
玉霜抬头,眸子冰冷。
阿甲脸上遮掩的面具已经掉了,一张千疮百孔的脸面对着她,浑浊的眼中,朝下大滴大滴地掉下泪。他将疯疯癫癫的她拥入怀中,却稳稳地将匕首再朝前递一分。
阿甲早已失声了,他如今能发出的声音,不过是靠内力、靠传音入密。无论现在的声音多么怪异,这都是他的声音:
“阿玉,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是啊,我想明白了,你这么聪明,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在观察你,你也在观
察我,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今天?
“是我懦弱,是我犹豫,我若是早早出手……”
阿甲,也是张明露,眼神变得恍惚。
如何早早出手呢?
更早的时候,应该在什么时候呢?
当年云州城破,节帅当以身殉国,可他担心自己身死,玉霜无处可归,阿澜体弱难活……可他赶回家中,看到的,是玉霜与阿澜母子间的厮杀。
他意外吗?
似乎也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玉霜异于常人,阿澜也被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只是已经从玉霜身边夺走了阿漠,他不忍心再抢走阿澜。然而他的不忍心,助纣为虐,将事情导向越来越不可控的局面。
他在云州就不应该救玉霜,可他救了。
他在太原、发现玉霜害阿漠的时候,就应该杀了她,可他想着国家千疮百孔,杀了玉霜也没用,他要等着大周统一的机会。
他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他在玉霜身边监视她、不动声色毁她计划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认出了他?
可她一言不发。
一直到、到……今日。
当阿澜重新出现在云州,当张明露确信这是北周收复云州的大好机会,当阿澜想扮演“阿甲”来做事,张明露毫不犹豫地配合了。
他要驱逐霍丘,要云州重回大周,要节帅之名死得其所,要对得起天地君心民心。
他一生为此而活!
但是玉霜……他的妻子……他一生对不起她……
也许从很久之前就错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留住她……
大火轰烈,横木噼啪,玉霜与张明露站在火海中,玉霜看着张明露的眼泪掉落。
他这种人,也会掉眼泪。
玉霜眼神渐渐放空。
横木断在了楼梯口,楼梯也断了,脚下地砖空了,她终于确信,逃不出去了。
好可惜啊。
她的皇帝梦啊……
玉霜平静地想,其实也不算可惜,这本就是命运的安排。
今日之事是她之过,一切起因却不由她。她的筹谋已经没什么余地,可惜她遇到的人是阿澜和张明露。她的狡黠多疑,与张明露的忍辱负重……皆遗传给了阿澜。
不过,阿澜去扑那孔明灯,孔明灯炸开的时候,阿澜是不是也活不了?
他们一家人,终究要死在一起啊。
只是可惜……阿漠不在。
玉霜浑浑噩噩地哼着歌:“辞官致禄归桑梓……乐事告终忧事始。”
她一生早已无乐事可言。
玉霜喃声:“张明露,你终于来杀我了。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杀了我……我从一开始,也应该杀了你。”
张明露抱着她,走向火海。
玉霜浑身冰冷,失去力气,最终时刻,她叹息一声,终于服输般地垂下头颅,将脸埋在他怀中,任由他带着她赴死。
她扭头看窗外的灯火。
她看不到月亮了。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再也没有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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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霜楼被大火吞没,整个圣女府被火吞没。
双方打斗的人意识到不妙,逃离这片火海,逃向城中。他们将在城中迎接新一轮厮杀,而圣女府,熊熊烈火中,只剩下了张文澜。
他还有一口气,但他动弹不得了。
他不是武功高手,扑下孔明灯后,他与灯一同砸在假山上。他扑腾着从假山上跳下,全身骨头好像摔坏了许多,他便动不了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吞没这里,看着阿甲奔入火海再也没出来,他只能……
等死。
张文澜靠着山石壁,闭上眼,被火熏得神识昏沉。他拔出腹部的匕首,大量失血让他周身发冷,微微痉挛。他知道自己动弹不得,也逃不出这片火海了。
算了,就这样吧。
他能做的,全都做了。
如果长青攻不下这座城,如果姚宝樱始终发现不了城中埋藏的炸药,如果幽州城破后一切结束……他也没办法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的。
但是姚宝樱在乎,他只能为了她,去做许多他不在乎的事……也不知道他做这么多,姚宝樱会不会记得他。
真是不甘心。
她那么迟钝,会不会意识不到他没说的许多事,会不会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他爱她入骨,恨她博爱,但是时至今日,张文澜在怨恨中,又生出一份与自己的和解。
他模糊地想,她忘了就忘了吧。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走出这里,反正她的余生,他也看不到了……他就当她快乐一生吧。
反正,他最擅长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这出戏,他从认识她开始,就开始唱。唱了这么多年,无论他本心多么清明,他都捂着耳朵捂着眼睛,坚决不听不信,活在自我催眠中。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要催眠自己,她只爱他一个人,阿猫阿狗,阿舜阿赵,乱七八糟一堆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她都不爱。她连那些认识的人都不爱,自然也不爱那些不认识的人了……
她只爱他。
她只爱他!
他死得其所……
“阿澜——”
听啊,这出催眠戏,他唱得真好。他在幻觉中看到她朝自己奔来,寻找自己。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样……
“阿澜——你在哪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阿澜,我来救你了,你别吓我呀——”
她的声音婉婉,带着哭腔,有点儿哑音,会更好听。他是很喜欢把她惹哭的,但每次又不忍心。就像娘说的那样,他太犹豫了……
“阿澜——阿澜我们说好的啊,你发个声啊。找不到你,我也不走了!我们要死一起死——”
昏沉中的张文澜,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幻觉,不会出现这种内容。
这时候,他在烈火中,再次听到了少女大喊的声音。他呆呆的,泪水慢慢溢上了眼睛——
她竟然来了。
他挣扎着,拼着最后力量,在地上爬着去握那离他最近的一颗石子。他脸上、臂上、腕上尽是鲜血,他每动一下都在战栗。可他握着石子,吃力地朝外头砸去。
……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