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另一边,魏璋走过游廊,一片大而绿的忍冬藤叶子延伸至廊下,挡住了去路。
魏璋脚步一顿,目光饶有兴味丈量着树叶。
“魏大人不养鱼,改养花了?”
此时,沈惊澜迎面走来,叉手以礼。
“养花有养花的乐趣。”魏璋折腰回礼,“沈大人怎此时大驾光临?”
沈惊澜叹了口气,“圣上昨夜又梦见先太子党和祁王夫妇了,受了惊吓今早罢朝,说是现在正在奉先殿祭拜祁王呢。”
“沈大人还未开解好圣上?”魏璋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惊澜亦客气伸手示意魏璋先行,“祁王之死的真相查出些许眉目了,不过尚需火候。你呢?先太子的行踪可有进展?”
两人并肩一道往花厅去。
沈惊澜甫一靠近他,便嗅到了t些许女儿香。
他狐疑地余光打量着魏璋,“方才听青阳说大公子在老宅跪了一整夜了,大公子既有求和之意,魏大人为何不趁热打铁去盘问一番?”
说来能让魏宣屈膝实在难得。
想五年前,魏宣被敌军埋伏,打断了腿骨,都未曾给单于跪过。
在盛京城中,那更是一霸,莫说老国公爷、老太君,就是先皇他也常常不跪的。
如今,好不容易在这四方宅院里折了脊骨。
沈惊澜以为魏璋应该马上去审讯他,而不是和一个乱臣贼子在床榻上颠鸾倒凤,沉迷女色,忘了正事。
魏璋却笑:“如沈大人所言,兄长自幼脾性倔强,你觉得我去了,他真会告知我先太子的下落吗?”
“那他约你去老宅谈什么?”沈惊澜不解。
魏璋道:“沈大人可知镇国公府为何建了两座宅子?”
当年,先皇和镇国公祖上一起打江山,那是过命的交情。
先皇对镇国公府信任有加,于是在镇国公老宅中秘密储备了一批军火,防止有人造反,备作不时之需。
也因为要守住那批军火的秘密,镇国公府才又建了一座新宅院。
此事是魏璋近日准备袭爵事宜时,才从一族老口中获悉的。
但他那兄长从小到大都是国公府培养的继承人,国公府的秘密他自然早早知晓。
所以,如此屈尊降贵叫魏璋去老宅做什么呢?
无非是要与他同归于尽。
他们兄弟两个都没了,薛兰漪也就自由了,先太子那边的消息也就断了。
“兄长还真是至忠至勇。”
至蠢。
魏璋眼中溢出一丝不屑。
沈惊澜听得来龙去脉,才算看清了,魏宣就算是死也不会将束手就擒的。
“西境之大,魏宣不肯透露先太子下落,我们如何寻?”
“无妨,老大沉得住气,不代表旁人也沉得住气。”
魏璋早知他那兄长的嘴比铁还硬,也从未寄希望于从他嘴里撬出话来。
魏宣只是一只饵而已,只要能钓起鱼就好。
魏璋勾手示意随从,“你去趟疏影堂,给老太太传句话……”
*
夜幕降临,疏影堂。
药盅平砰落地,溅了一地褐色汤汁。
“宣儿给老二跪下了?他给老二跪了?”老太君不可置信地扶着床榻边缘,心口起伏不定。
没人比她清楚,她这个儿子心气有多高。
从小到大都未跪过几人,如今却众目睽睽下给幼弟跪了。
这岂不是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当笑话?
“宣儿他到底图什么,图什么啊?”
屋里的传话嬷嬷们面面相觑。
苏茵盛了一碗药,递到老太君面前:“老太君先喝药吧,莫要气坏身子。”
“是不是你?”
老太君一把抓住了苏茵的手腕,双目一剜:“是不是你把那女人得癔症的消息告诉了宣儿?”
放眼天下,除了薛兰漪,老太君找不到第二个理由,能让她的宣儿如此冲动,不顾体统。
苏茵抿了抿唇。
她自是没办法将薛兰漪的事告知大公子,但老宅那边的护卫口风严密,也不可能乱说话。
大概率是她夫婿酒后在大公子面前说漏了嘴。
夫妻一体,苏茵没法狡辩。
老太君见她如此表情,心中已有定论。
定然是宣儿得知那女人被折磨得癔症发作,又怜惜上那女人了,才会连夜跪在老宅。
为的不过是用老宅的火药与魏璋同归于尽,还薛兰漪自由。
他为了一个女人,连尊严都不要了!
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老太君猛地甩开了苏茵的手,“吾儿都要为那女人粉身碎骨了,那女人在作甚?”
苏茵被甩的一个踉跄,磕碰在床栏上,愣了须臾。
她确实没想到那个横扫千军的大将军会跪。
更没想到大公子身陷囹圄,未忘给薛兰漪谋后路。
而此刻的薛兰漪却被迫躺在罪魁祸首怀中,行那亲密之事。
若然薛兰漪清醒着,看到爱人受此折辱该多恨。
苏茵感慨万千,但并不敢把崇安堂房中事告知老太君,只道:“薛姨娘还未清醒,听太医的意思,需得安心调养一段时日才有可能恢复神志。”
“我看她是装疯卖傻,贪生怕死,不愿为宣儿出头!”老太君冷哼。
“老太君多心了,薛姨娘是真心为大公子好的。”
苏茵本想劝慰老太君,却不想老太君听得此话面上愠色更浓。
“你懂什么?这女子从小到大就心机深沉,惯爱装矜持假清高,一边吊着宣儿的,一边又暗地里勾搭着老二。如今宣儿遇难,她自然装疯避祸!”
苏茵虽不认同,却也不敢再驳,垂下了头。
老太君亦不想再跟这女人牵扯不清,揉着鬓角吩咐心腹王婆子,“夜里你去趟定远侯府,就说老身病了,请修远过府陪陪。”
定远侯裴修远是老太君的外甥,幼时曾在老太君膝下待过一段时间,连娶妻也是由老太君做主娶了镇国公府二房长女。
所以,侯爷与老太君关系极亲。
苏茵听薛兰漪大致讲过些他们的逃跑计划。
老太君此时将侯爷唤来,只怕是准备请侯爷带大公子逃离京都了。
“老太君何不再等等,起码等薛姨娘清醒过来……”
“宣儿在老宅受尽苦楚,此事不宜再拖。”
老太君是想将疯了的薛兰漪独自一人丢在深宅大院,带着大公子远走高飞。
若然有朝一日薛兰漪醒来,心上人人间蒸发,面对空落落的四堵高墙她当如何承受?又能否受得住再一次打击?
他们相知相爱十余年,要落得连见一面都不成吗?
苏茵于心不忍,劝道:“好歹等薛姨娘清醒过来拖住世子,大公子才有机会逃……”
“真当定远侯府做事,还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帮衬不成?”老太君眼里闪过不屑。
现今的定远侯府掌管大庸漕运,水路变化多端,难以琢磨。
只要把魏宣送去码头,定远侯府自能保他安稳逃离。
早前老太君有意让薛兰漪去圣上面前告发魏璋,一是拖住魏璋,的确能更能保障魏宣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薛兰漪和魏璋两人沆瀣一气,老太君乐得见他们鹬蚌相争。也乐得薛兰漪孤身赴死,好真正了断她和宣儿之间的孽缘。
她的宣儿文韬武略,不该为了一段情爱埋没于芸芸众生。
如今,薛兰漪疯了也好。
魏璋需得分神照料她,定远侯府刚好可以趁乱带宣儿远走高飞。
老太君心里已有成算,这种事自不愿让苏茵过多知晓,抬手挥退了她。
苏茵静默着躬身退下。
走到院子里,她环望着冰冷冷的四堵围墙,心里闷闷的。
许是感同身受吧,她替薛兰漪的处境窒息。
老太君不怜她,世子亦不怜她,唯一的爱人在囚笼之中,她自己又得了癔症。
这样的局面,薛兰漪该怎么解呢?
怎么解呢?
苏茵从前在周府困顿时,起码还有表兄帮衬……
想到此,苏茵立刻摆了摆头,仰头望天,深吸了口气,欲将脑海里那个名字淡去。
抬头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桂圆树下。
初夏时节,桂圆树上白色花簇开得正盛,已零星结了几颗果子。
苏茵想起那日薛兰漪跟她讲起魏小将军扛着树苗凯旋的故事。
多美好啊!
她摘下一颗桂圆,对着桂圆自言自语:“这棵树就是他为你种的吗?”
“是。”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苏茵猛地回过头。
周钰自夜色中来,走到苏茵身边,负手仰望亭亭如盖的桂圆树。
“不仅这棵树是宣哥为昭阳种的,京都很多桂圆树其实都是这棵树分株而生。方才路过崇安堂,我瞧崇安堂外也新种上了桂圆树,其实也都是宣哥的树分出来的。”
“满城都是他为她种的桂圆吗?”苏茵心中感慨。
周钰回望了眼身边动容的姑娘,下意识伸手去揉她的脑袋安抚。
手到半空中,又缩了回来,负在身后,只是极尽冷淡地“嗯”了一声。
“昭阳的娘亲是岭南人,曾承诺过要带昭阳回岭南吃最鲜甜的桂圆,不过……”
周钰默了默,“成行前一日,昭阳的娘从摘星楼跳下来身亡了。”
苏茵瞳孔骤然放大。
世人从来只知昭阳郡主万千宠爱,明珠璀璨。
其实甚少有人知道,圣上、皇后、昭阳她爹对她千娇百宠,是因为昭阳的娘死在宫中。
那时的她才五岁,亲眼看着娘亲坠楼,哭得撕心裂肺。
长辈们怜惜她,才封锁了消息,不许人再谈及此事。
“昭阳一直想去岭南尝尝那里的桂圆,却又不敢迈那一t步。
后来宣哥得胜归京,特意绕行岭南,漫山遍野找了一晚上,才找到一株昭阳娘亲口中‘开小白花’的桂圆树。
回京后又将桂圆分株赠人,渐渐地满城就都是‘开小白花’的桂圆树了。”
“原来不只是贪那一口鲜。”
而今苏茵才懂大公子只是想昭阳郡主思念娘亲时,目之所及都是娘亲最喜欢的小白花。
多好的一对璧人啊。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明明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汇聚在他们身上,怎么就到了这般不可见不可说的地步呢?
“本应圆满的。”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哪有什么本应?接受现实方得长久。”
周钰本想安慰苏茵,可苏茵听得这话,方才还黯然神伤的眸中突然蹦出刀子。
“表兄这些冠冕堂皇之言,都不过是为懦弱之人找借口罢了!若真爱之深,可抵千难万险!”
苏茵不想与懦弱之人言志。
她也不服这些认命之言,她相信薛兰漪也不服。
她拂袖往崇安堂去。
听老太君的意思,今明两日就会带走大公子了。
一旦大公子抵达西境,那就是朝廷逃犯,不可能再回大庸。
那么,薛兰漪就真的要和爱人天各一方,此生不见了。
苏茵得想办法让薛兰漪清醒,把这件事告诉薛兰漪。
不管他们结局如何,总该见一面,好好说几句话。
“阿茵,你去哪儿?”周钰看出苏茵又想插手薛兰漪的事,跨步拦在她面前,“你在老太君和昭阳之间两头跑,魏璋只怕早就注意到你了,他不会心慈手软……”
“那又何妨?”苏茵与他对视,眼神是倔强的、不惧的。
她从前最是胆小怯懦,被欺负了总是忍气吞声,只求能好好的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怎么如今周钰从她眼里看不到对生的渴望了呢?
她不惧死,自然也不惧魏璋。
周钰劝解的话噎在喉头。
他知道,他劝不住了。
良久,他将一个药瓶托在手帕中,递给了苏茵:“清心丹。”
这是治疗癔症、解毒祛浊最有效的药。
因为周家倾覆,药方已被焚,再不能制此药丸了。
“这是最后一颗药,用完此药,若是癔症再发,神鬼难救。”
苏茵怔然。
周钰确实不想苏茵管魏家的事。
但她非要管,若还管的不得要领,更易引起魏璋怀疑。
周钰笑了笑,“我答应过宣哥要保昭阳安康的。”
“多谢。”苏茵屈膝以礼,挽袖接过药。
指尖隔着绢帕触碰到了周钰的手掌。
周钰指尖微蜷,余光不禁看向落在手心的纤指,恰瞟到了苏茵琉璃手串下的一圈紫痕。
周钰眉心一蹙,“你的伤……”
苏茵忙缩回了手,将伤痕拢进了衣袖里,“磕碰的。”
“磕碰的?”
腕上伤痕怎么看怎么都像鞭、绳之类抽打所伤。
周钰狐疑望她。
苏茵眸光晃了晃,将衣袖拢好,“是啊,床帏之乐难免磕磕碰碰,表哥也要管吗?”
她镇定了些,冷眼直视着他的眼,“还是表兄想阿茵细细解释一番,房帷之中夫婿是如何将我捆缚……”
“苏茵!”
周钰截断了她的话。
两人相视,各怀心事。
“姨娘跑了!姨娘跑了!”
此时,夜幕里传来慌乱的呼喊声。
紧绷的气氛被打破,苏茵寻声望去,正见一串火把往观星楼处去。
而那至高处,圆月中,隐见一姑娘的身影。
苏茵神色一惊,拔腿往纷乱人群中去。
“阿茵,你别管!”周钰的话音被甩在身后,无人响应。
而另一边,远离内宅的花厅里寂静无声,只听得沈惊澜在书桌前来回踱步的声音。
“以你猜测,老太君会坐不住,这两日就让定远侯护送老大离京,与先太子汇合?”
得到这个消息的沈惊澜并无太多喜悦。
裴侯爷这两年修河道治河道,在漕运上建树颇丰,黑白两道皆有人脉。
且水路不比陆路有迹可循,如果裴侯护送魏宣走水路,那就如龙入深海,沈惊澜自认没有那个能力追踪到他们。
望着墙壁上的大庸地图,错综复杂的水路让沈惊澜愁上眉头,叹了口气。
许久,忽地灵光一现,坐到了书桌前,魏璋的对面。
“要不在你养的饵上动点手脚?”
“什么饵?”魏璋的指腹漫不经心捻着鱼食。
灰白色粉末落在鱼缸中,那红麟鱼吞吃了许多日的鱼食,已目色浑浊,机械地嘴唇开合追随着粉末。
似是活着,却又像死了。
沈惊澜无心观鱼,把鱼缸挪到一边,与魏璋对视,“薛兰漪这只饵啊!方才听闻她得了癔症,何不在她身上加把火候?”
魏璋掀眸。
沈惊澜问:“你可知薛兰漪的娘怎么死的?”
这是皇家秘辛,与魏璋并无太大干系,魏璋自是不会去查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其实沈惊澜也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但他知道薛兰漪的娘亲也有癔症。
在死之前,疯疯癫癫惹出不少笑柄,颇损皇家和李家的颜面。
“如今薛兰漪也得了癔症,你何不再刺激刺激她,然后放她和魏宣一起走。来日逃亡旅途颠簸,必诱发她癔症加剧,一旦她真行止无状必露破绽,我等顺着这疯子的行踪去查,顺藤摸瓜追到先太子就不难了。”
魏璋听到两个极刺耳的字,眉心轻蹙。
沈惊澜捕捉到了他眉宇中的不悦,“怎么?魏大人的鱼养了这么久,新鲜劲还没过?”
沈惊澜此时方想起,刚刚他提到鱼饵时,魏璋竟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薛兰漪。
魏璋早就不把薛兰漪当饵了。
明明最初将薛兰漪圈养起来做钩的,就是他魏璋。
如今正是用饵之际,魏璋这是何意?
“魏大人莫忘了初衷,更莫忘了你离首辅之位只差这最后一步。”沈惊澜肃声。
魏璋于各方建树上已无可挑剔。
但历朝历代皆无年纪轻轻,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位的先例。
故而朝堂上有些元老一直拿此反对魏璋为首辅。
所以,魏璋需要一件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功绩。
这最大的功绩,毋庸置疑就是先朝乱臣贼子的血。
沈惊澜深知旁的事劝不了魏璋,但功名利禄可以。
他深深看着魏璋,“圣上对魏大人信赖有加,圣旨都写好了,魏大人要为一个女人放弃唾手可得之位吗?”
“某自有考量,无须沈大人置喙。”
魏璋极具攻击性的目光亦锁着他。
咫尺之间,电光火石。
“世子!姨娘跑了!”此时,影七慌张冲进房中。
魏璋的眼并未离开沈惊澜,话音些许不悦,“跑了就抓回来,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不……不是……是……”
影七断断续续扶门喘着:“薛姨娘爬上观星楼房顶,似是要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