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话音回荡在阴暗的花厅中。
魏璋赫然望去。
影七脸上已没了血色,气喘吁吁,“我等一靠近,姨娘就在屋面上惊叫乱跑,眼见要下暴雨,只怕……”
魏璋双目一眯。
接下来的话,影七不敢再说。
魏璋起身,敛衽而去。
“魏云谏!”沈惊澜亦起身追上来。
一抹玄色衣摆堪堪消失在回廊转角。
魏璋疾步走到观星楼时,楼下已围满了人。
这观星楼五层高,顶楼为歇山顶,屋面斜而陡,近两日日日下雨更为湿滑。
房顶正脊上,一个瘦弱的女子沿房梁而行,时而手舞足蹈,时而仰面转圈,任雨水倾洒在脸上。
屋脊只有一脚宽,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滑下来。
“世子恕罪,属下只是转个身的功夫,姨娘竟从寝房后窗爬出来跑了。”
青阳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楼顶上的女子,心跟着悬在半空中,“属下也不敢强行去拉姨娘,若万一受了惊吓……”
此时电闪雷鸣,雨势渐大。
至高处,水濛濛一片。
雨水冲刷着歇山顶,也淋得薛兰漪浑身湿透。
她却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讷讷挪步。
脚下一滑,瓦砾碎石纷纷从房檐滚落。
“小心!”下面围着的人惊叫连连。
薛兰漪恍若未觉地走着,时而哭时而笑。
疯癫的声音回荡在夜幕中。
“属下未让任何人接近过姨娘,不知姨娘是受了什么刺激。”青阳拱手道。
魏璋又如何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
他只知道,薛兰漪行进的方向、目光眺望的方向正是老宅。
她爬上房顶是为了看魏宣?
为了看魏宣,她连命不要了?
魏璋的眉心越蹙越紧,胸口胀闷。
恨t不得就成全她,摔死她算了。
“让人……”
魏璋深吸了口气,“把库房里所有的布匹都取来,在楼下接着姨娘,姨娘若坠地谁也别想活。”
魏璋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他无暇理清自己在想什么,本能地在人群中扫视一圈。
“阿茵跟我来!其他人不得靠近。”
苏茵正在人群里不知所措看着楼顶上的人。
听得魏璋沉稳的话音,深思才归位,赶紧提起裙裾一路小跑,堪堪跟上魏璋的步伐。
两人到了顶层阁楼,魏璋指着最右侧天窗下的梯子,“你爬上去,悄悄看着姨娘。”
说罢,魏璋朝左侧去,抽出腰带缠住飞檐翘角,双脚点地,借力轻功攀上屋脊。
颀长的身姿正落在薛兰漪身后十步之外,悄然接近她。
而薛兰漪此时目色浑浊,在半空中胡乱抓着什么,又拿在手心看。
“别跟漪漪捉迷藏了,漪漪想见你。”
“漪漪最喜欢你了。”
薛兰漪喃喃自语着,忽地发笑,张开双臂朝虚空处扑去。
眼见一脚踩在斜面屋脊上,一只强劲的臂从后揽住了她的腰。
脚下碎石扑簌簌往下落,砸下去,化作齑粉,尸骨无存。
魏璋看着水雾云层下绿豆大小密密麻麻的人群,环着薛兰漪的手更收紧了些。
“你要再为了他发疯,我今夜便把他刮了!”
低沉的声音落在薛兰漪耳边。
薛兰漪并未曾察觉魏璋鲜少暴露的怒气。
她双手捧着他紧绷的脸,“娘亲?娘亲生漪漪的气了吗?娘亲,漪漪想你……”
薛兰漪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清明之色,也看不到魏宣的影子。
她是想娘亲了?
魏璋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那双眼攻击性太强,薛兰漪吓得连连退出他怀抱,攥着树叶做的小兔子,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娘亲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已经变成娘亲喜欢的样子了,我最乖巧听话,最克己守礼,最喜欢娘亲了,娘亲为什么就是不肯看看我一眼?”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到底哪里比别人差?为什么都不爱我?都不爱我?”
……
薛兰漪口中的“娘亲”絮絮不停传入魏璋的耳朵里。
天边惊雷阵阵,蓝白色光电忽闪。
魏璋脑海里蓦地浮现出被罚跪整夜,无处躲雨,蜷缩在树洞里喃喃自语的小小少年。
幼时的碎片不停拼凑,耳边的话硬生生往脑海里灌。
在这忽明忽灭的闪电中分不清是现实和记忆。
魏璋呼吸混乱,挤了挤眉心。
天窗处,苏茵见薛兰漪的言语越来越癫狂,魏璋一贯沉郁的脸上也浮现惶然之色。
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可能摔落。
苏茵连忙上前将薛兰漪扶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抚着她的脊背顺气,一只手去摸袖袋里的药瓶。
“没事了,姨娘,我这有一颗清……”
“啊!你是谁?”
薛兰漪突然尖叫了一声,接着又讪讪发笑,摁住了苏茵的手,深深盯着她,“你是我娘亲?”
“你不是我娘亲,我想娘亲了,想娘亲……”薛兰漪说着又瘪着嘴哭起来。
苏茵讷讷望向被薛兰漪摁得满是指甲印的手,眼中思绪流转,舌头打了滚:“我、我这有颗青梅园摘来的桂圆,姨娘想吃吗?”
“青梅园?”薛兰漪迟缓地反应了会儿,又笑了,“甜!”
苏茵失神地点了点头,将药瓶塞回了袖袋里,只把方才摘的果子剥开,塞进了薛兰漪嘴里。
薛兰漪含着果子,不知道咬。
魏璋在短暂的出神后也清醒过来,捏住薛兰漪的下巴,迫她将果子吐了回来。
“先下去。”
他起身,欲抱她离开。
薛兰漪双臂抱膝,连连摇头,“我不走,我要找娘亲!我喜欢娘亲!”
魏璋欲强行抱她。
她拽着他的衣摆,可怜兮兮仰望他,“云谏,我要娘亲!”
苏茵神色晃了晃,咽了口气,“神智失常的人本就如孩童,若是不满足姨娘,只怕姨娘还会想办法跑出来的。”
可薛兰漪的娘早死了,魏璋能上哪儿给她找娘亲去。
“先回去,莫要浑闹。”
此时大雨倾盆,主子们在楼顶上给下人演戏看成什么体统?
魏璋的语气些微沉肃,“今晚整个国公府都因你的事……”
“我娘在那!”薛兰漪忽地推开魏璋,冲向飞檐翘角。
前方再无落脚地,她却毫不犹豫跨了出去。
“姨娘!不要!”夜幕中纷乱的尖叫声四起。
魏璋脑袋“嗡”的一声,双脚点地,贴地疾行,伸手去抓。
薛兰漪整个人掉落房檐。
衣袖随风扬起。
最后一瞬,魏璋握住了她的细腕。
这瞬间,魏璋忽感灵魂出窍,放大的瞳孔紧锁着悬在房檐外的人。
好一会儿,薛兰漪腕上的温度传入他冰冷的指腹,魏璋才回过神。
而薛兰漪却浑然不觉,另一只手还指着星辰,“你看,我娘,我娘在那儿!”
魏璋怒她不听话,但同时更被另一种情绪淹没着。
这种情绪让怒气消弭,最后余留下的只剩惶恐。
他呼吸起伏,把人拉了上来,抱坐在怀里,半晌不语。
“云谏,你怎么了?”薛兰漪恢复了些许意识,伸手去抚他微红的眼尾。
魏璋摁住了她的手,指腹不停摩挲着她的虎口。
真实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才让魏璋的眼神渐渐恢复素日的沉静。
魏璋抱着人下了观星楼,回到崇安堂,方将人交给了柳嬷嬷,“给姨娘沐浴。”
“喏!”
柳嬷嬷伸手去扶薛兰漪。
薛兰漪甫一离开魏璋的怀抱,视线又开始慌不择路,抓着魏璋的衣襟不肯放。
魏璋垂眸看着自己被扯得凌乱的衣襟,竟难得未生气,话音还软了些许,“听话,去沐浴,一会儿带你入宫找娘亲。”
“娘亲?”
薛兰漪听到这两个字眸光都亮了。
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忽地又扑进魏璋怀里,圈住他的脖颈:“云谏最好了!云谏天下最最好!”
魏璋眉心一蹙,面色紧绷起来。
丫鬟小厮慌忙垂下头退开了半步。
谁都知道世子最忌讳越矩。
众人提着一口气,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薛兰漪浑然不觉,眉眼弯成月牙,在魏璋脸侧轻啄了一口。
魏璋瞳孔微缩。
柳婆婆生怕姑娘开罪了世子,忙扶着姑娘往冨室去。
众人也纷纷垂头屏退。
深夜,魏璋一人独站在栀子树下,目送薛兰漪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等周围再无旁人了,他方敛回目光,摸了摸侧脸。
指尖沾染了些许口津,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差一点,余温就要从他指尖消散了。
差一点,他就再也触碰不到她的温度了。
幸而……
魏璋似松了口气般轻笑了一声。
“你带她进宫作甚?”
此时,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沈惊澜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如你所言,老太君很可能这两日就有所动作,你把薛兰漪带走岂不阻碍他们的逃亡计划?”
魏璋眼中的笑意瞬时尘封,将带着她余温的手指蜷进手心,负于身后,“你以为老太君会带薛兰漪走吗?”
老太君眼里只有她的宝贝大儿子。
以魏璋对老太君的了解,她并不会希望得了癔症的薛兰漪拖累她的宝贝儿子。
大概率,老太君会抛下薛兰漪。
“所以,我带薛兰漪去哪儿,都不影响老太君的逃跑计划,亦不影响你的追捕计划。”
“是吗?那若万一老太君就要等着薛兰漪一起走呢?”
“再者还有老大,他与薛兰漪情深义重,怎么可能抛下薛兰漪?”
沈惊澜一连串的问题问魏璋,最后沉声道:“我认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促成薛兰漪和老大,让他们一起跑,让薛兰漪的癔症乱了他们的行程。
而不是你魏璋魏大人带着薛兰漪找什么娘亲,如此只会节外生枝!小心自掘坟墓!”
魏璋瞥了沈惊澜一眼,并不喜欢旁人对他指手画脚,也懒得跟他多话,提步离开。
“等等!”
沈惊澜叫住魏璋。
眼见他执意我行我素,沈惊澜也不欲再绕圈子,“你就是舍不得薛兰漪跟老大走了对吧?你旁观他们演情深义重的戏码,结果自己入戏太深了对不对?”
“你,离不开薛兰漪了?”沈惊澜上前一步,指着他的胸口。
魏璋心跳一顿,寻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离不开?
魏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这个世上有谁是离不开谁的呢?
魏璋见他说出如此可笑的话,不得不与他解释一番:“就算如你所愿,薛兰漪跟他们走,在路上发了癔症,你有几分把握能追踪到先太子党,彻底围剿之?”
“起码比在水路上毫无头绪摸索得好。”
“我要的是一举得胜,连根拔起。”
魏璋言语甚笃,拍了拍沈惊澜的肩膀,“快端午t了,你去雁西山祭拜祭拜郑芝兰。”
“郑芝兰?定远侯那个早死的侍妾?”
沈惊澜不知魏璋为何突然跳跃到了一个裴氏妾身上,“虽说裴侯与这妾室情深义重,但这妾在当年变法时期无故病死了,人都过世六七年了,与咱们抓捕先太子有什么关系?”
“你去,自会豁然开朗。”魏璋似已有成算,与沈惊澜颔首示意。
沈惊澜与魏璋共事多年,知道他绝非夸下海口之人。
他既然锁定了裴氏妾,这位裴氏妾就必然是抓捕先太子的关键。
沈惊澜的面色才松解些,与他叉手回礼,匆匆往定远侯府方向去了。
另一边,柳嬷嬷扶着薛兰漪从冨室出来。
因着方才交代了要去宫中,柳嬷嬷特意帮她穿了件鹅黄色的对襟宫装,盘桓髻上碧簪金钗,在烛光上熠熠生辉。
仿似从前时那个明媚的昭阳郡主,只是与从前不同,梳的是妇人髻。
她站在廊下,双手叠放在小腹前,乖巧等着魏璋。
魏璋冷戾之色隐去,朝她走来。
甫一靠近,薛兰漪便高兴得眉眼俱开,朝他张开了手臂。
倒真像个孩子了。
魏璋无奈打横抱起她,示意青阳撑伞。
雨幕中,身姿如松如竹的男子抱着姑娘远去,玄色披风在风雨中翻飞。
此时已近戊时,又是阴雨天。
大街上人烟稀少,只听得国公府马车踏着青石板的哒哒马蹄声。
青阳在外驾马,心里打鼓,“世子,宫中马上就要下钥了,何不等明日……”
“拿我的腰牌从朱雀门走。”
因着圣上对魏璋和沈惊澜极其宠信,两人皆有自由进出皇城的特权。
但青阳不明白薛兰漪的娘亲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今晚去哪儿能找到?
他并不敢多问,只缄默着驾马急行。
此夜的喧嚣被抛在脑后。
马车里静悄悄的,只有魏璋和薛兰漪起伏的呼吸声。
薛兰漪连续两夜不曾好眠,此时方静下来,昏昏沉沉睡了。
魏璋将她放在右手边的软凳上躺着,自己则坐在马车正中。
他平日乘车多有阖目静摄、祛除杂念的习惯。
今晚一切照旧,他敛袖焚了冷松香,闭目轻歇。
刚一闭上眼,脑海里立刻浮现薛兰漪跳下阁楼的画面。
他蓦地掀眸,看着右边静躺的姑娘,才呼吸渐缓。
车里的冷松香已经加重数倍了,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凭着心内莫名的冲动,将薛兰漪重新抱坐进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呼吸间尽是她身上的沉香味,魏璋的心才渐渐被填满。
他深深望着怀里安恬睡去的人,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她的侧脸。
睡梦中的薛兰漪被人挠得很痒,一时皱眉,一时鼓腮。
很灵动。
让这辆冷硬的乌木马车都有了鲜活之气。
她的一颦一动是这间毫无装饰的车厢里唯一的色彩。
魏璋的眸也因此生色,下巴轻蹭着她头顶的青丝。
“别死。”嘶哑的声音从喉头挤出来。
回荡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一盏茶的功夫后,马车自朱雀门进了皇城,一路抵达京城至高点——摘星楼。
魏璋抱着薛兰漪走上九重楼。
一路颠簸,薛兰漪终于醒了,揉了揉眼睛,“这是哪儿?”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片星空。
至高处的视线全无遮挡,广阔无垠,目光可以直抵京城外连绵的山脉。
恰好雨也停了,被濯净的夜幕中星辰闪烁,万千星辉。
魏璋将她抱到了鲜少有人来的东南角城垛处,方放她下地。
“不是说去找娘亲嘛?骗我!”薛兰漪瘪着嘴,刚睡醒的声音分外黏软。
“那就是你娘。”
魏璋微弓下腰,拉着她的手指向天边一颗特别亮的星。
薛兰漪诧异侧过头。
魏璋的下巴正搁在她肩头,两人堪堪鼻尖相蹭。
魏璋没避开,反而用高挺的鼻梁故意蹭了蹭她的鼻子,“我没骗你。”
说着,他拂袖挥去城垛上的积灰。
尘埃纷纷扬扬散开,薛兰漪看到青石砖上刻画了密密麻麻的星宿图。
有些图案已经沙化了,且沙化程度不一。
俨然是有个人很久以前常常在此处画星星。
日复一日画了很多幅,便连成了眼前的万千星宿。
魏璋牵着她的手指着其中一幅星宿图上丹砂画的星,“这颗星是己亥年五月初八升起的,之后从未再消失过。”
己亥年五月初八正是薛兰漪娘亲坠楼那一日。
“钦天监那些老学究常说‘一人一宿命,星辰各迟疾’,你可知何意?”
这也是大庸民间流传的俗语。
意为每个人的命宫中皆有一颗守护星。
无论落魄困苦,这颗星都会永远守护着你,不离不弃。
只是有的人宿命星会出现得早,有的人会出现得晚些。
魏璋指的那颗星是薛兰漪的娘死的当日出现的,自然就是薛兰漪的娘亲,也是薛兰漪命宫里守护星。
魏璋从身后环着她,低哑而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你娘已经默默守着你七千四百五天了,若是想娘亲,就看看那颗星宿。”
薛兰漪仰头观星,心生疑惑。
她自己都只粗略的知道娘死了十三年,但没有具体数过日期。
魏璋何以知道得这么清楚?
薛兰漪诧异的目光回望身后的人。
恰一阵风从身后来,卷起城墙青砖上的沙砾。
砖面上更多被尘封的星宿图展现在眼前,从左到右一直延伸满整面城墙。
看样子每一块砖上都画着一夜星宿,至少上千幅,就是整整上千个夜。
上千个夜里,魏璋都在此处画星星。
薛兰漪以前就知道魏璋喜欢独自来摘星楼。
尤其是在过继到祁王府以后,他与他们其他五人越来越生分,总是悄悄躲在摘星楼上。
偶然魏宣发现弟弟情绪不好,会来此处找他。
魏璋都只是蹲在墙角,怯怯地说:我想爹爹娘亲了。
薛兰漪知道他的心结在老太君。
所以,昨夜薛兰漪突发癔症后,趁着些微清醒时,故意将计就计说自己也想娘亲,为的是勾起魏璋的记忆,让他带她进宫。
可薛兰漪并不知道他曾独自在摘星楼画了这么多星星。
一人一星宿。
少年时的魏璋也许彷徨无措,一直在找守护他的那颗星辰吧。
她更没有想到那一年她失恃后,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围在她身边安慰她。
而那个很少出现的小魏璋在摘星楼上帮她找娘亲。
他默默帮她记录了七千四百五天娘亲的模样。
薛兰漪喉头发涩。
“怎么?”魏璋轻易捕捉到了她的异样,一双深邃的眸就在她肩头上,如同蛰伏的苍狼。
薛兰漪知他洞若观火,极难骗过,所以早前苏茵给她清心丹她都拒绝了。
只有癔症真的发作,半真半假才有机会骗过魏璋的眼睛。
她已经进宫了,离圣上很近了,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暴露。
薛兰漪继续保持着讶色,明知故问他:“云谏你为何画这么多星辰图啊?”
魏璋眸色一滞,不置可否,徐徐直起了腰。
他无孔不入的气息远离了她,她又立刻圈住他的脖颈,澄澈懵懂的目光望着他,“云谏是在找自己的星宿吗?”
“不是!”
“现在出现了。”薛兰漪道。
魏璋下意识抬头观星,薛兰漪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如兰气息喷洒,“是我啊。”
魏璋眉心轻蹙,赫然回眸。
她眼里倒映着天上的星辰,比魏璋看过的任何一颗星都亮。
“我就是云谏的宿命星。”
宿命之星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她浅浅一笑,唇瓣开阖着。
魏璋神色凝固,狐疑盯着她樱果般的红唇。
他知道癔症患者的话都是天方夜谭。
他也知道,就算她清醒着说这种话,也可能是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
可他还是下意识俯身轻蹭她的唇,那样软糯,透着丝丝清香。
他又用舌尖轻轻舔舐着饱满的唇珠,一下又一下地轻舔,如品尝山楂糖果一般。
她的唇好像真的浸了蜜,尝不够,吃不腻。
他将她抱坐在城垛上,本能地闭上眼,细细含吻。
薛兰漪环住他的脖颈,难忍地嘤咛。
姑娘细弱的声音促得他呼吸渐渐急促,越吻越深。
薛兰漪却悄然睁开了眸,看着他沉溺其中,眼中只有恨意。
人说宿命星不离不弃,也说宿命星不死不休。
她没骗他,她是他的宿命星,不过是后一种。
眼前这个男人,让她与至爱之人生不相见。
让她心中最好的少年屈膝跪地,受尽屈辱。
让她成了众叛亲离之人。
难道就因为他帮她找到了“娘亲”,她就要原谅他吗?
薛兰漪做不到慈悲为怀,她只想他死!
她已经进宫了,他马上就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