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薛兰漪想到此处,瞪t大的眼中闪过快意,仰头含住他递过来的舌尖,狠狠咬破了。
血腥味在两人口中蔓延开。
男人反是愉悦地闷哼了一声,托着她的后脑勺,更加强势深吻入喉。
吻太过激烈了,薛兰漪喉头被抵着,难以呼吸,不得不往后仰,后背悬于城墙之外。
而魏璋被她紧紧圈着脖颈,半截身子亦偏出城墙,用一只手抵着城垛勉强稳住身形。
稍有不慎,两人就会一同跌落下高耸入云的九重楼。
薛兰漪望着身下无底深渊。
有一瞬间,她想一起跌下去也挺好的。
起码不用再与他强行装恩爱,她受够了,恶心透顶。
她想立刻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云谏。”
她不想再吻了,含含糊糊地唤他。
“抱紧我自不会摔。”魏璋睁开了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底,“还是你就想同我一起摔下去?”
薛兰漪心口一凛。
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故意提点她。
她不敢去想,含糊不清道:“孔明灯。”
此时,楼下的甬道中一盏孔明灯正从两人面前升腾而起,只在一臂之隔的位置。
薛兰漪眼中满是兴奋,“流星!”
她从小就喜欢流星,可流星不常有,所以少时魏宣常让魏璋还有周钰等人帮着点孔明灯。
满城孔明灯升起,恰如流星璀璨。
魏璋猜测她又想点孔明灯了。
“不行,宫中燃灯易走水。”魏璋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了安全地带。
“想给娘亲看。”薛兰漪瘪了瘪嘴。
见他无动于衷,她又指着魏璋的心口,“想一起放。”
魏璋望着玄衣上白皙的手指,眉心轻蹙。
她指着他不放,“想一起,放给娘亲看。”
软糯的声音直抵心脉。
她与他成婚了,是应知会她娘一声。
且放孔明灯本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能叫她快些好,莫要再闹也是好的。
魏璋抬手,示意阁楼里候着的青阳。
片刻后,楼下数盏孔明灯被点燃,灯火围绕着摘星楼熠熠升起,仿如满天星光灿烂。
刚才放晴,空气中尚且水雾氤氲,袅绕着孔明灯,每一盏孔明灯都折射出温柔的光晕,昏黄的光倾洒在薛兰漪脸上。
她激动地蹦跳着,拉着魏璋的衣袖,喜悦得说不出一句话。
魏璋见过她看流星的模样。
只是这次,他不再远观。
他与她并肩站着,近距离看着姑娘眼角眉梢的笑意,看着她鬓发被风吹起,轻扫过白皙的脸颊。
他把她的碎发掖到耳后,然后将人拉到了身前。
玄色披风垂落,将两个人裹在同一片狭小而温暖的空间里。
两个人的气息在那片逼仄的空间里交汇,融为一体。
薛兰漪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眼神清亮而明媚。
真像星宿啊!
命定的星宿。
魏璋藏在披风里的手不禁将她揽紧了些,似要把纤细的身姿镶进身体里。
同一片星空下。
疏影堂中,老太君在回廊下看到了从宫中升起的孔明灯。
“算她还有点良心。”
薛兰漪和老太君约定过。
如果薛兰漪同意去圣上面前告发魏璋,将会升起一盏孔明灯。
如今上百盏孔明灯从宫内升起,俨然薛兰漪已经得逞,今晚或者明日就会去告御状。
“这女人果真是有手段的,老二此等没有心的冷血毒蛇也能被她哄骗了。”
老太君的话,叫前来送药的苏茵听得刺耳。
其实不是薛兰漪手段高明,也不是魏璋容易被骗。
薛兰漪在那个雨夜的确被诱发了严重的癔症,这一点太医和苏茵的脉案都可以证明。
她的行为也确实真的癫狂。
苏茵猜测薛兰漪是听闻大公子折脊跪地时,才恢复了些许意识。
她是凭着对大公子的满腔爱意,才强撑着快要断的弦,去与魏璋周旋呐。
怎么能是心机深沉呢?
一切皆因爱而起罢了。
只遗憾她已进了宫,只怕再无机会出来了。
她与魏宣真的要天各一方了。
苏茵给老太君递上药,“若是逃亡时,大公子见不着薛姨娘,会不会……”
“不会!”
老太君剜了苏茵一眼。
她知道这丫头最近越发向着薛兰漪了,这是想劝她想办法让宣儿和薛兰漪再见最后一面。
老太君可不想节外生枝。
两个人早该断了。
“宣儿昨日为这女人下跪,已经昏迷不醒了,还要纠缠什么?”
老太君拂袖而去,给身旁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告诉裴侯,明日随时准备送宣儿离开。”
苏茵目送老太君的背影,劝解的话哽在喉头,望着夜色徒留哀叹。
天上,璀璨的孔明灯不过一瞬,而后隐入了墨色云层中。
天地之间又恢复作一片漆黑。
薛兰漪迟迟望着离她而去的火光。
有一盏灯在空中旋转徘徊了许久,但终究被风吹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薛兰漪下意识伸手去够,握住的只有一片漆黑。
“听话些,下次再带你来放就是了。”耳边响起魏璋低沉的声音。
薛兰漪每个毛孔都抗拒,却只能揉了揉眼,不敢暴露分毫,“瞌睡了。”
“回去吧。”
寅时将至,快要到上朝的时辰了,自是不能再耽搁。
两个人下了摘星楼,沿途返回。
天已经微微亮,透过窗户缝看去,已零星可见大臣们三三两两来上朝了。
见着镇国公府的马车,纷纷避开一条路,颔首以礼。
薛兰漪五年不曾入宫,此时才对魏璋现在的地位有了具象认知。
圣上对他信任。
连方才路过的那两位三朝元老都对他礼让有加。
她能一举扳倒魏璋吗?
临近最后一刻,薛兰漪难免生出惧意,余光打量着仰头小憩的魏璋。
魏璋仍合着眸,但好似感受到了薛兰漪因为害怕而短促的呼吸,“你不做坏事,我不会拿你如何,怕什么?”
他悠悠吐声。
偏就这句话,才更叫人惶恐。
薛兰漪难忍慌张之色,索性颤声道:“怕!”
魏璋睁开眼,正见她低眉敛目,指尖小心翼翼指着窗户缝隙外。
窗外此时正有一队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经过。
原是怕这个。
魏璋眉梢肃色稍解,朝她伸开右臂。
薛兰漪一激灵钻进了魏璋怀里,脸贴着他心口,安心地笑了。
魏璋垂眸看着小鸟依人的她,不觉眼中也染了笑意,屈指揽住她的肩头。
他亦是两夜未休憩,马上就要上朝,需得稍事休息,所以又闭上了眼。
片刻,搭在左膝上的手掌触到一片柔软。
手心痒痒的。
魏璋些许烦躁,不得不又掀起眼眸。
却见一只细嫩的小手钻进他掌底,葱白手指没入他指缝,与他掌心相抵,十指紧扣。
一道奇异的电流透过掌心,渗入血脉。
所谓十指连心,那股滚烫瞬间抵达心房。
魏璋从未这般与人牵过手,心跳停了一拍。
薛兰漪还不依不饶在他心口轻蹭了蹭,泠泠水眸仰望着他,“喜欢这样。”
魏璋指尖一颤,呼吸收紧,“别勾我。”
薛兰漪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
魏璋无奈摇了摇头,下巴厮磨着她头顶青丝,“你知道我有多少天了么?”
他现在心内潮涌不止,心跳亦不受控。
他不知道这种反应因何而起,约莫许久未与她欢好,有些难以克制了?
他并不想对一个小傻子做什么,但若她一直这样百般撩拨,也未必不可。
“别再闹。”他警告她。
而后仰着头深吸了口气,吩咐青阳,“绕东华门走。”
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息和更换朝服。
马车调转方向,往皇宫内稍稍绕行了一段距离。
薛兰漪靠在魏璋怀里,见他喉头上下滚动,悄然抽开了手。
她的目光一直锁着窗户外。
听闻圣上在奉先殿祭拜祁王。
依照上朝的时间推断,圣上此时理应路过东华门。
所以薛兰漪才故意撩拨魏璋,让他改道东华门。
薛兰漪紧张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至东华门,忽见金色华盖横行而过。
薛兰漪瞳孔一缩,忽地扑出窗外。
“皇上!皇上!”
魏璋骤然睁开眼眸,抓住了要跳车的薛兰漪。
薛兰漪的半个身子已经跃出车窗,似如昨夜跳楼时的决心,毫不犹豫狠狠咬住了魏璋的手背,迫他松开。
这番折腾,来往大臣的目光纷纷聚拢过来。
薛兰漪奋然跳下车窗,额头磕碰在鹅卵石地面上,未痊愈的伤又破开了花,飞溅一地血迹。
她浑然不觉疼,囫囵吞下了苏茵悄悄塞给她的清心丸,头也不回往华盖处去。
“糟了!”青阳吓得面容失色。
昭阳郡主一个已死之人,在众目睽睽下从世子的马车中跑出来。
这必然震惊朝野。
薛姨娘这是要做什么?t
青阳想不清楚,跳下马车追去。
“不用了。”
马车里,魏璋沉稳的话音传来。
薛兰漪已经闹腾开了,此时再拦还有什么用?
窗帘缝隙中,魏璋拇指不疾不徐擦拭着手背上的血迹,一张脸隐在阴翳中辨不清表情。
风一动,一道晨曦照进马车,照出他嘴角了然的笑意。
看样子,薛兰漪根本没有什么癔症。
从始至终,她都是故意装疯,为的是进宫告御状。
她很好,骗过了他……
魏璋扭了扭脖颈,滞涩的声音回荡在马车中。
他掀袍,踱步下马车。
另一边,薛兰漪一步一腿软,脚下如踩了棉花,踉踉跄跄终于跑到了圣上的步辇下。
“圣上,民女李昭阳有要事禀报!”
步辇之上,年仅弱冠的少帝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淤青深重,本气息奄奄斜倚在御座上。
见到薛兰漪,顿时瞳孔放大,“鬼!鬼!”
少帝浑身痉挛,一个不慎栽了个跟头,从步辇上跌下来。
贴身太监赶紧上前去扶,少帝胡乱抓了根树枝,不停对周围人挥舞着。
“鬼!鬼!太子哥哥来找我了,太子哥哥来找我了……”
少帝穆清云本是先帝醉后与侍女云雨所生。
那侍女在生下少帝后,便被以媚主之罪处死了,之后穆清云一直被放逐避暑山庄苟且过活。
而先太子是帝后所生,正统的嫡长子,世家大族的出身,与穆清云云泥之别。
若非先帝膝下子嗣单薄,若非先太子因变法被处置,穆清云是无论如何都继承不了帝位的。
故而即使如今身居高位,听到先太子也不免恐慌,亲眼看到薛兰漪这位先太子亲近的表姐自然更失控。
他一边不停地往薛兰漪身上扔枯枝,扔石头,一边嘴里絮絮叨叨:“沈大人,魏大人,叔父,叔父……”
眼神越来越胡乱,忽地看到了薛兰漪身后踱着方步、端然而行的魏璋。
“魏爱卿!”
少帝如寻到一根救命稻草,深一脚浅一脚朝魏璋去。
龙纹缎靴踩在薛兰漪的手上,一闪而过。
薛兰漪倒吸了口气凉气,再回头,少帝躲在魏璋身后,只一双惶恐的眼睛探出来。
而魏璋立于朝阳之下,如松如竹,挺拔于天地之间,与身后金砖碧瓦的巍峨宫殿竟浑然一体。
他的目光一寸寸压在薛兰漪身上,薄唇缓启,“再说一遍,你是谁?”
明明是轻飘飘的话音,薛兰漪却觉重如千钧,撑在地上的胳膊酸软快要倒地。
周围很快聚拢了不少来上朝的大臣,三三两两窸窸窣窣讨论着。
“李昭阳?她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怎会进宫?”
“假死可是欺君之罪,惊扰圣上罪加一等。”
“不对,看这身形仿佛是魏大人身边的妾,一个贱妾竟敢惊扰圣驾?”
……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在将薛兰漪往铡刀下拖。
薛兰漪呼吸起伏,几乎只进不出。
而站在五步之外的魏璋未见波澜,只是一双深邃的眼锁着她,颇具警告意味。
他的意思很明显,她是薛兰漪,她尚且有救。
她是李昭阳,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受够了!
她跪步上前,只对着少帝,“民女就是李昭阳!民女要告发魏璋!”
“一告他窝藏罪妇为妾,是为对律法不敬。
“二告他囚禁嫡兄滥用私刑,是为不义。”
“三告他……”
“把她带走!把这疯妇带走!”少帝扯着魏璋的衣袖,满眼慌张和乞求。
他根本不在意薛兰漪所告之事。
或者说,魏璋所行的每件不仁不义的事,少帝都知晓。
少帝已经纵容他到如此地步!
魏璋眼中更无惧意,只是饶有兴味扬了下眉梢,示意薛兰漪继续说。
他倒想知道她这些日子心里憋了多少怨气,又有多少底牌。
圈养的鱼儿既然不受控了,就让她疯个够,也别有趣味。
“三则如何?”
“魏爱卿……”少帝却一点也不想与先太子党的人有任何拉扯,眼见魏璋不动,他只好示意贴身太监,“扶朕回养心殿。”
少帝显然要把薛兰漪留给魏璋处置。
薛兰漪心头一凛,立刻扬声,“民女还要告魏璋残忍毒杀祁王府上下十八口人,是为不仁!”
少帝脚步一顿,赫然回头,“你说什么?”
“民女说:魏璋杀害祁王,证据确凿!”
薛兰漪鼓足勇气,直面魏璋,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