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沈惊澜有些不悦,但并未再说什么,弓腰低头,退到少帝身后,提灯为少帝护行。
沈惊澜与少帝隔着一步的距离,前后走着,不再言语。
暗夜,皇城空空荡荡。
一点灯火绕过朱墙碧瓦,穿过九曲回廊,往养心殿去。
少帝穆清云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至养心殿,穆清云挥退了所有人,僵硬的表情才如冰裂。
“他杀了叔父!你自己还跟先朝乱党不清不楚!
他何来的颜面处处带刺,提点你?什么尊卑贵贱?
朕恨不得杀了他!朕要宰了他为叔父报仇!”
穆清云说着说着,又往外冲。
沈惊澜赶紧将他拉至隔扇门角落,打量门外无人,压低声音,“皇上莫要冲动,魏璋敢让我彻查,只怕他并非祁王案真凶。”
虽然沈惊澜还没看懂魏璋意欲何为。
但他既然不怕查,应是心里没鬼的。
“皇上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帮你查清祁王的死因。”
“那你呢?阿澜你呢?他为什么那般说你?你不是说魏大人是我们的朋友吗?”穆清云仰望沈惊澜。
从前,沈惊澜一直说魏大人是友。
魏璋聪明,能护住他们。
可今日,穆清云看魏璋对沈惊澜的态度,多是夹枪带棒,或是视若无物。
哪有对朋友的尊重?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为何要对他忍气吞声?”
沈惊澜喉头动了动,艰涩扯了个笑:“我无碍,而且他说的也没错,圣上是主,臣是仆,尊卑有别才能不被人抓住错处。”
“什么主什么仆?才不是,你是我的……”
穆清云话到一半,沈惊澜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警觉地扫视一周。
“皇上,最近言行举止分外小心,毕竟……”
毕竟最近先太子党陆陆续续出现,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周围还有没有忠心先太子的人。
他们的每一步可能都在别人的监视中。
所以,魏璋提醒的没有错。
沈惊澜并不敢再在穆清云面前多提先太子党,怕吓着他。
“总之,皇上安安心心待在宫中,其余有我。”
沈惊澜松开了穆清云。
此时已至二更,他不该留在此地。
拍了拍穆清云的肩膀,打算离开。
穆清云拉住了他的衣袖。
于黑暗中,穆清云泪眼盈盈望着他。
“阿澜,为什么……为什么先太子的人一个个都出现了?为什么最近诸事缠身,诸事不顺?
“是不是我们要遭报应了?是不是先太子要回来揭穿我们了?”
穆清云越说面上恐惧,眼神飘忽着,浑身冰冰冷的。
沈惊澜要走的步伐顿住了,握了握他的手。
“清清,你要记住你什么都没做,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什么都不要怕,不要怕。”
“可是……”
穆清云还是怕,他蓦地扑进了沈惊澜怀中,“你今晚能不能别走?留下来陪我……”
温热的泪浸湿了沈惊澜的飞鱼服。
沈惊澜眸色微动,看着肩膀颤抖的人,终究将他揽在怀中,轻抚他的脑袋。
金冠掉落,一袭青丝铺散来了。
乌发及腰,更映衬出一张清瘦的小脸上泪痕斑驳。
唇白齿红,分明是一副娇弱无辜的女儿脸庞。
当年,穆清云身为侍女的娘亲被迫生下她,又被冠以媚主之名处以绞刑。
她娘担心她一个姑娘家生为龙脉,又不受宠,会被太监侍卫欺辱,所以索性瞒天过海隐瞒了她的女儿身。
原本想着在避暑山庄待些年岁,待到皇帝记不起她,便假死脱身。
谁承想,穆家夺嫡之争两败俱伤,最后帝位悬空,众臣才想起避暑山庄还有这唯一的龙脉。
穆清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担下隐瞒女儿身的欺君之罪,要么回宫继承大统。
她不得不回,而一直与她相伴,甚至已悄悄成亲的沈惊澜也不得不与她一同回来面对朝堂风雨。
她本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却阴差阳错高居明堂上,害怕也属正常。
沈惊澜声音放软了些:“清清,你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近你身的。”
怀里的人仍抖如筛糠,哽咽得停不下来。
最近先是魏宣归京,又是昭阳郡主死而复生,皇城的安宁好像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渐渐打破。
风雨欲来。
穆清云整个人被吓得疑神疑鬼。
沈惊澜当然想陪她,可如何能与皇帝彻夜独处。
他顺手扯下了纱帘,将菱格窗堵得更严实,而后弯下腰,唇贴着她的头顶。
“别慌慌,小清清,那是贪嘴的月娘娘。清清糕,香又香……”
男人拍着她的背,哼唱起他们熟悉的童谣,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
轻轻浅浅的曲调覆在穆清云头顶上,穆清云才终于破涕为笑,“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才不要这般哄!”
沈惊澜听得姑娘笑,也跟着眉眼俱开,捧着她的脸,指腹擦t拭掉她脸颊上的泪痕,“那清清想我怎样哄?”
穆清云吸了吸鼻子,瘪着嘴不说话。
她如何不知让锦衣卫留宿养心殿太过惹眼,会招致杀身之祸。
她不该让沈惊澜冒险留下来的。
可是,她不喜欢这空荡荡的金殿里。
太冷了。
她想和他回去避暑山庄。
她的手覆在他的大掌上,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口。
这个皇位既然坐了,就没有退却的余地的。
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穆清云低垂眼睫,强压着眼底酸楚。
她很努力了,可还是压不住,泪又涓涓流了出来。
沈惊澜的手触到一片濡湿,脸上苦涩一闪而过,强撑着扯了扯唇,“听说金玉斋来了一批桃花胭脂和螺子黛,你不是一直想要吗?我得要早些去排队,免得又被抢购一空了。”
“桃花胭脂?”
穆清云听得这话,沮丧的眼中露出丝丝期待。
泪眼朦胧仰望他,“是那种敷在脸上一整天都不会晕湿,泛着淡淡桃花香,吃在口中香香甜甜的胭脂吗?”
穆清云没有用过那种胭脂,但偷听公主、太妃们讨论过很多次桃花胭脂。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转念一想,眸色又晦暗下来。
她从来……没用过胭脂。
她以后也未必有机会用胭脂。
她的头越垂越低。
沈惊澜看出了她的心思,将腰弯得更低,抹去她脸上的泪,“不怕,我已经学会扑粉画眉了,明日我早些进宫,给清清上胭脂。”
“真的?”
穆清云常观书本戏文中画眉之乐。
要是自己也能得夫君亲手梳妆,自是极好的。
穆清云脸上终于恢复了喜悦之色,“那我明天一睁眼就要看到你。”
“好。”
“还有啊,买胭脂的时候莫要带锦衣卫,吓坏了黎民百姓。”
“好。”
沈惊澜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还有吗?我的皇帝陛下?”
穆清云皱了皱鼻子,忽地眸光一亮,从宽大松垮的黄袍里取出了一枚香囊。
“这里面是我给你求的平安符,香囊是我躲在被窝里悄悄绣的,保证绝对没被人发现!”
小皇帝举手死誓,然后将香囊系在了沈惊澜的绣春刀上。
玄色刀柄配着粉色贝壳形状的小香囊,似乎极不匹配。
似乎,永远都无法匹配了……
沈惊澜讷讷盯着那摇曳的香囊。
穆清云蓦然抬头,正对上沈惊澜复杂的眼神。
“阿澜,怎么了?”
“无事。”
沈惊澜回过神,笑道:“好看。”
后两个字格外温柔。
穆清云也笑了。
时辰不早,他俯身吻了穆清云的额头,与她道别。
走出养心殿,在没有宫灯的暗黑阁楼上。
他执起香囊,满是刀疤的手细细摩挲着柔软的织金锦。
这个小傻子,不知道织金锦只有皇上才能用吗?
哪里能随便送人的?
沈惊澜无奈摇了摇头,指腹勾勒着香囊上歪歪扭扭绣的字,正面绣“好人一生平安”,背面绣“魑魅魍魉退散”。
好人一生平安……
沈惊澜看着偌大六个字,眸中涩然。
“大人,北镇抚司缇骑三百已集结在东华门外!”
此时,属下从身后走廊跟上来,拱手禀报,“敢问大人今晚是何行动?”
沈惊澜将香囊从刀柄上取下,最后看一眼,放进了心口衣襟处。
而后抬眸望向皇城外万家灯火。
今日是端午,祈福消灾的团圆日。
是个好日子。
“谢青云、陆麟、周钰涉嫌毒杀祁王,将谢府、陆府、周府上下全部羁押归案!”
沈惊澜沉声。
恰一盏祈福的孔明灯从眼前升起,昏黄的光映照出他面上的阴狠之色。
魏璋不是让他放开手脚查祁王案吗?
那就一查到底。
前些日子,他去画坊买女子上妆的书册时,偶然得了一幅红梅图。
那幅画已经褪色发黄,并不起眼。
但沈惊澜看出画卷用的是宣德瓷青纸,是东宫独用的纸张。
也就是说红梅图出自东宫,而画作的落款日期正是祁王死的前一日。
沈惊澜将此画买回研究后,更是发现画作题诗竟是一首藏头诗,曰:“东宫承新天”。
恰逢那一年先帝无故染病,忌金忌火。
偏偏东宫这幅画红梅似火,且镶边金箔,还要承新天。
分明就在忤逆、诅咒圣上,谋反之意明显。
祁王当年恐怕就是因为发现先太子党谋反的证据,连夜拿着证据入宫觐见,才被先太子党的人痛下杀手,毁尸灭迹。
沈惊澜经多方核验,那日在东宫饮酒作画的就只有谢青云、陆麟、周钰、薛兰漪四人。
依此证据推断,杀害祁王的凶手就在谢、陆、周、薛以及先太子这五人中。
沈惊澜还在那画卷上发现了血迹,以及卷轴处极深的凹痕。
他于诏狱施刑颇多,一眼就能看出那卷轴上的凹痕形似人的肋骨。
很有可能当初凶手毒杀祁王后,拿走了这幅画,试图隐藏谋逆罪证。
但被祁王府的人发现、追打,凶手过于慌张,抱着画卷跌倒,卷轴戳进了他的肋骨中,受伤不轻。
这凶手极有可能至今仍留着肋骨断裂的旧伤。
只要把这些嫌疑人抓起来,细细验身,谁是凶手一目了然。
“周、谢、陆三府上下老小一个都不许放过,反抗者以谋逆罪格杀勿论!”
沈惊澜率领众锦衣卫,抽刀曲臂,绣春刀自左臂臂弯划过,银亮如霜。
上百锦衣卫手持火把,夜行于市,浩浩荡荡往正热闹的城中去……
另一边,诏狱的审讯室,火苗忽闪了下。
魏璋坐在圈椅中,瞥了眼将熄的残灯。
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偷吃着灯油,忽感一束寒芒,纷纷逃窜进了幽暗角落。
审讯室这么重要的地方,灯油不添,蛇鼠横行。
“沈惊澜做事可真是越来越潦草了。”
魏璋初来乍到,都能看出诏狱里失了规矩,没了体统,整个混乱的。
“沈大人的心思并不在诏狱,自然对诏狱疏于管理。”青阳蹲跪在魏璋身侧,一边帮他处理心口的刺伤,一边应道。
其实,沈大人的心思不仅不在诏狱,不在锦衣卫,甚至不在官场。
他仿佛终日所行只有两件事:一则圣上是否安好,二则先太子党是否抓捕归案。
“说是此刻又去抄周、谢、陆三府去了。”
青阳摇了摇头,“罢了,世子莫要操劳旁人,还是照料自身伤势为紧。”
他给魏璋胸肋骨处的血孔上了药,血到现在才堪堪止住,还未结痂。
玄色衣衫看不出什么,但内里的中衣已经被血晕湿了一大片,一只巴掌覆不住。
按理说薛姨娘一个娇娘子就算刺伤魏璋,也并无大碍的。
偏生她刺在魏璋断了肋骨的地方。
那处肋骨自小就没了,如今也极是薄弱的。
一簪子下去,难免沉疴旧疾都犯了。
青阳有些担忧,“不若还是按大夫的,打了板子,缠上白纱才好……”
魏璋压了下手,俨然是并不打算听青阳的意见。
瞥了眼胸口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便拢起衣襟,起身欲走。
青阳也知道世子若被姨娘戳一下就打个板回去,或是裹尸似的回去,难免招笑。
世子自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肋骨处有弱点。
可正值夏日,蛇虫鼠蚁颇多,伤口若在牢房里染了什么脏东西就不好处理了。
“世子,何不回府歇息?”
反正他入狱也不过是给外面一个交代,沈惊澜不会管他住在哪儿。
外面的人更不会知道他去了哪。
“回家里好歹舒服些,也有人伺候……”
魏璋甩了个眼刀子,未再言语,踱步去了。
青阳挠了挠头。
无缘无故,干嘛非要留宿诏狱?
魏璋款步回了牢狱。
刚至青石台阶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倚靠在牢栏上发呆的薛兰漪。
她长发披散,白皙的脸仰望着天窗。
窗口皎白的月光照在她脸上,连颊边的细小绒毛都如此清晰,透出近日难得的柔和平静之色。
魏璋忽地想起,往常这三年的晚上,她也是这般靠在窗边,望着月光等他。
她习惯稍稍仰着面。
如此,魏璋只要从窗外经过,她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他,然后眉眼俱开地上前,接过他的披风,问他:今夜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试试她新制的抹额……
往昔密密麻麻的话涌入脑海,魏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滞了片刻。
薛兰漪立刻感知到了,蓦地转过头来,眼中只有深深的防备。
嘴巴紧抿着,冷得未有只言片语。
两人相对而视,片刻,魏璋眸色冰封,负手进了隔壁布置好的牢房。
透过牢栏,睥睨着她,“想清楚怎么认错了吗?”
“我没错!”
告发杀人凶手,救走自己的心上人,有什么错?
薛t兰漪不知该向他认什么。
魏璋的脸色更沉了些。
薛兰漪清楚惹怒了他,可能会受酷刑。
可对他极尽讨好,就会过得好些吗?
薛兰漪不想再做违心的事了。
况且,周钰的例子在前。
这几年,周钰在魏璋和沈惊澜面前极尽卑躬屈膝,忍辱偷生。
可他们何曾放过周钰?
听闻沈惊澜就经常示意下属找周府的麻烦,要么无故辱骂打人,要么在周府乱砸一通。
周府大门外的赤金匾额上,至今满是锦衣卫醉后的尿液。
还不能擦,擦了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周家祖宗的灵牌。
所以,无罪认错从来不是结束,只是羞辱的开端。
薛兰漪不想日日活在魏璋的凌辱中。
她深吸了口气,将手指递过了牢栏:“要绞手指,你便绞吧。”
大不了就多受些刑罚,反正终究不能活,早受早解脱,也好过时时刻刻恐惧着那些未知之事。
思量至此,薛兰漪的心神反而安定了很多,仰看魏璋的眼神也多了份决绝。
魏璋双目微眯。
她不知悔改,一直直视着他。
两人在一步之隔的距离僵持。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万籁俱寂。
魏璋负在身后的手微蜷,眼中暗流涌动,沉甸甸的眸光落在薛兰漪手指上。
仿佛比观音铡的刀锋更锋利,似要把人的手指切割。
薛兰漪本能地指尖一颤,但未收回,反而问他:“你何时行刑?”
反正魏宣已经离开了,薛兰漪不想再跟眼前人有任何无谓的拉扯。
与他同牢而居,都让她厌恶。
魏璋捕捉到了她眼中一丝不耐烦的情绪。
她想脱离他,就此解脱?
可众人皆苦,哪有那么容易解脱的?
她今生背叛的业障还没还清呢。
魏璋更进一步。
颀长的身影如阴云遮罩住了薛兰漪。
薛兰漪的手下意识缩了缩,可最终意志胜过本能,手未收回,反是微闭上眼,扬起脖颈。
好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魏璋微微折腰,握住了她的手腕,徐徐往暗格处去。
铁链又开始收缩,滞涩的机械声更加清晰地回荡在薛兰漪耳边。
吱呀吱呀,一上一下。
闸口似在咀嚼着什么。
薛兰漪浑身骤寒,僵直了脊背,耳边仿佛传来什么东西一截一截被铡断的声音。
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可良久,预料中的痛楚并未到来。
指尖上反被一股热气喷洒、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