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另一边,魏璋劲步赶往禧翠宫去。
此地常年封锁,院子里野草过膝。
周围一片漆黑,房檐下两盏陈旧的宫灯无声摇曳着,散发出昏黄的光。
光线忽明忽灭,照在破败的纸窗上,照出房间中层层罗帷。
太过静谧之地,连轻纱罗帷都如鬼魅缭绕,透着凄楚之意。
魏璋脑海里莫名蹦出“香魂”二字。
十年前,二十年前,每十载为纪,赵家女芳魂永逝。
穆清泓的话再度钻进魏璋耳中。
他蹙眉,勉力压下深重的呼吸,推开朱漆隔扇门,往宫殿内去。
脚刚一跨过门槛,随即看到地上一滩鲜血。
血滴淅淅沥沥,从门口一直延伸进宫殿内室,行迹歪歪扭扭,似癔症之人行走的痕迹。
魏璋蓦地抬起头。
殿内粉色纱幔飘动,层层叠叠遮罩着视线,看不清内里情形,但能看到纱幔上也溅了不少血滴。
再联想到朱漆墙上撞击的痕迹,魏璋眼皮一跳,挥开纱幔往内室去。
越往内走,血腥气越浓。
很显然,内里的人受了重伤,魏璋隐约看到纱幔深处有个影子躺在地上,喘息绵长而孱弱。
血还在顺着地缝往流。
她是被人伤了,还是自伤?
她已经自裁过一次了,上次受了刺激他就毅然决然地跳楼。
这一次,她脱离他视线整整四个时辰,她会不会……
魏璋脑袋蓦地炸开一般,想快些走到她身边,然周围纱幔缠绕着,阻隔着他。
脚步越拖越重,他拼尽全力,也不能靠近她。
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他追不上,血液在涌动,胸腔却生出无力感。
“漪漪!漪漪!”
他叫她。
她不应。
她不会奔向他。
他只能挥开纱幔,如行走迷宫中,次次碰壁,不得要领。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明明近在咫尺,他又触碰不到。
他在她周围不停地绕,不停地绕。
兜兜转转,终于,他走到了内寝一块不被纱幔掩盖的空地。
入目的,不是薛兰漪。
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黑猫,猫儿爪子上满是血肉,身体塌陷。
五脏六腑被人捅烂了,所以血流不止。
魏璋在原地怔了怔,胸腔起伏着。
心头缓缓生出些许庆幸,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是否薛兰漪此时此刻,也像这只猫一样,蜷缩在宫中某个角落血流不止,等待死亡。
可是,她在哪呢?
眼前的血色让魏璋心跳更不受控,他蓦地挥开帐幔,用跑的姿势往外冲去。
回身的瞬间,温香软玉突然撞进了他怀里。
淡淡的沉香味猝不及防钻进鼻息。
魏璋有些恍惚,眸一寸一寸垂落下去。
失踪了半日的姑娘好似从天而降般,投入了他怀中。
一双柔荑圈着他的腰肢,脸颊贴在他心口。
被雨淋湿的蟒袍贴着身体,姑娘的温度轻易传递到了他胸腔里,源源不断的暖流盈满他的胸口。
她的温软,不像是梦。
可若不是梦,她又岂会如此投入他怀中?
魏璋不可置信,手僵硬地抚上她的脸颊,手心也感知到了她的温度。
魏璋冰凝般的眸中碎出涟漪,另一只手也试探地捧住了她的脸。
清秀的面颊在他掌中,微扬,与他对视。
轻纱在两人眼前飘动,时而近时而远。
她的容颜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魏璋脑袋里混沌的,一时也分不清梦与现实,更不及思量她为何会投入他怀中。
他只知道乱了一整日的心,在此刻平复。
他只想做一件事。
他俯身吻了她的眉心。
极轻,又极虔诚地轻轻一啄。
唇齿间尝t到了她身上的馨香。才确认,一切真的不是梦。
思绪回归现实,他又生出担忧。
她这一整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打算离他而去?
他方才吻她,是否又刺激到她?
魏璋从未如此思绪百转千绕过,拇指下意识一次次抚着她的脸颊。
她身上并没有伤,白白净净的,而且就那么乖巧地仰面由着他抚摸。
她没有拒绝他的触碰,这让魏璋生出更多的贪念。
他喉头滚了滚,徐徐俯身又再次吻了她眉心。
全程,深邃的眼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没有拒绝,他方又断断续续吻她鼻梁,吻她鼻尖。
她竟将他的腰肢抱着很紧。
魏璋小腹一紧,数日压在胸腔里的情愫骤然迸发,破土而出。
两只手掌捧着她的脸颊,吻住了她的唇瓣,却并不更近一步,一次又一次含吻她的唇珠。
似羽毛次次抚过,又似长风拂动纱幔,绵长而轻柔。
那般威势深重的男人,此刻身上锋芒尽收,尽量弯下腰就着她的高度轻轻地吻,让她适应,让她喜欢。
他的眼睛不敢睁着怕吓到她,也不敢闭上,怕未及时察觉她的情绪。
断断续续试探着。
终于,姑娘主动张开了唇。
水润饱满的唇下,露出白的唇,软的舌。
唇齿间勾起细细的银丝,融混着他和她的气息。
魏璋深深望着朱唇贝齿,久酿的冲动化作更深的吻。
他撬开唇齿,探入那张檀口。
柔软甘甜的滋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他呼吸一滞,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深吻入喉。
她到底清瘦,他稍用力道,她就撑不住,连连倒退。
这次,魏璋没有放开她,一步一追。
相拥的男女在粉色纱幔中一进一退,穿梭过层层罗帷,她被他逼到了墙壁处,退无可退。
他的手臂抵在墙壁上,将她困于一隅,终于合上双眸,沉浸在这个得之不易的吻中。
与此同时,薛兰漪睁开了双目,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在她的领地动情驰骋,白皙的脸泛起情潮。
她眼中却渐起水雾,晕出酸涩的湿意。
她今日躲在此地想了很久很久,却想不出一个法子让魏璋放掉阿宣。
阿宣是生也好,死也好,不能这么湮灭于尘埃中。
她没有办法,她唯一的筹码只有这副身子。
很可悲。
偏偏这就是现实。
她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她微闭眼,踮起脚尖,仰头迎了他。
微凉的薄唇被轻吮了下,酥酥麻麻的触感旋即从唇瓣蔓延开来。
魏璋呼吸一滞,长睫轻颤着掀起。
入目的是姑娘泛着淡粉色的脸颊,她微启的唇主动含吻了他。
一滴晶莹的泪顺着微红的眼角滑落,绵绵湿意更像动了情般。
魏璋全身的血脉似炸开了花般,不及想一切疑点,回应了她。
他诱着她,引着她,探索进他的领地。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
夜,静默无边。
只听得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风吹开帐幔,送进潮湿的气息。
周围的温度渐渐攀升。
男人的低喘声渐次明晰,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姑娘脖颈处,听得出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薛兰漪从善如流探进衣摆,轻覆向他。
始料未及的感觉一瞬间侵袭向颅顶。
魏璋的脑袋“嗡”的一声,有什么情绪几乎一瞬间就要喷涌而出。
不得不承认,时隔大半月,他想她,想她的每一处。
他摁住了她,深深吐纳,沙哑的声音快要稳不住,断断续续喷洒道:“不在这里。”
此地一片废墟,况且还是她娘亲生前的住所。
魏璋并不想他和她之间再留下任何不愉快的记忆。
他强忍下情绪,拉开她的手。
她裹着他,不肯移开。
“就在这儿。”她亦贴在他耳边,声音被吻得黏软诱人,“让娘亲知道,我……薛兰漪是魏云谏的人。”
薛兰漪是魏云谏的人。
好动听的情话。
魏璋以为这一生再听不到从她口中吐出的铮铮誓言了。
他心中泛起涟漪,一圈圈漾开,四肢百骸被一股股暖流冲刷过。
他应是沉溺在这美梦中,可偏生还保留着一丝清醒,他听到了她方才的改口。
她说是薛兰漪,而不是“我”。
她还是只肯把薛兰漪给他。
这个意识让魏璋从梦中醒来,徐徐直起身板。
两人的唇瓣上还牵连着银丝,而他从她眼里并不看到太多情愫,灼灼目光从不是对他的渴望。
那里面是什么,魏璋不想问,不肖问。
他隔衣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扯开。
薛兰漪的手落了空。
可这是薛兰漪唯一可以握住的机会,她猛地又扑进了他怀里,圈住他的腰肢,“云谏……”
“我愿意在我娘面前,把自己交给你,你就是我此生要跟的男人。”
“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我不会再拒绝了,也不会再逃了,好不好?好不好啊,云谏?”
她仰望着他,那般小心翼翼取悦着他。
魏璋心里却无一丝毫愉悦,一股莫名的火气掩盖了方才失而复得的欣喜。
很显然,她今日故作失踪,故意弄出这满地满室的血,就是为了让他担忧。
她好趁虚而入,趁机向他提防魏宣的事。
她无所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她,在担忧中煎熬了多久。
她一心只为了魏宣,甚至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的身子都可以献出去了。
这份感情,还真是感天动地。
奈何魏璋不是菩萨,没有心。
他扯开了她紧紧缠绕的手,蓦地甩开。
薛兰漪踉跄了一步,单薄的身躯不稳,险些摔倒。
魏璋下意识伸手,但指尖刚探出衣袖,又收了回去,负手退后半步,漫出血丝的双目深深看了她一眼。
如果说以前,放走魏宣的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此刻,他只想他死。
他没再说什么,缓缓又退两步,拂袖而去了。
进门时,感觉这间宫殿极大,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
离开时,才发现内室到门口不过十步之遥。
这么显而易见的迷障,他怎么就没看破呢?
今日早上她还厌恶他,厌恶得连共乘一骑都如坐针毡,她又怎么会主动抱他、吻他呢?
一切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罢了。
魏璋喉间一声冷笑,凌冽之气又重回他身。
他劲步如风,往门外去。
周身携来的寒气拂动罗帷,所过之处,那些经年悬挂的帷幔纷纷坠落。
屋子里再无粉色轻纱飘动,只余冷硬腐朽的宫殿,扬尘翻滚。
“魏璋!”
没了纱幔,薛兰漪的声音轻易传到了魏璋耳中。
魏璋不停步也不理。
“魏璋……”身后女子又叫了一声,声嘶力竭,尾音带泣。
多么如泣如诉。
可魏璋很清楚,她的哭不是因为他。
她愈如此,他心中怒火只会更甚。
沉了口气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魏宣已毒入血脉,活不了了,你若再多提一句,休怪我……”
他眸色骤厉,赫然转过头。
同一时间,姑娘的鹅黄色小衣从身上起伏、滑落。
迷人眼的尘埃深处,是女子洁白的胴体。
曲线玲珑的身姿毫无阻隔闯进了魏璋的眼底。
魏璋的话凝在了嘴边。
薛兰漪缩了缩肩膀,并不习惯这样暴露于人前,本能地想抱臂遮羞。
终是没有。
脊背紧贴着墙面,迫自己抬起头来,唇瓣轻咬,水汪汪的眸遥遥望向魏璋。
分明想做出一副邀人品鉴的妩媚姿态,偏偏又裹不住眼眶里羞耻的泪意,两行清泪悬而不坠,薄瘦的肩膀轻颤着隐忍着,连带身前春光潋滟。
她不知道这样含羞带怯,欲拒还迎的模样,更诱人。
魏璋非什么正人君子。
他现在,的确想狠狠占她。
可是,胸腔中又有另一种情绪,压过了腹间燥热。
她是个有傲骨的女子,曾经在教坊司熬了两年,也在那间黑屋里与他缠绵数次。
从未有一次,她主动至此。
她为了一个魏宣,连尊严廉耻都不要了。
魏璋沉静的眸紧锁着她,两种情绪交织,溅出火花。
那样隐怒却又充斥着占有欲的目光,让薛兰漪胆寒。
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如同针扎一般,颤栗着。
很想拾起脚边的衣服,结束这荒唐。
终究,没有。
她提步朝魏璋走来,赤脚踩过鹅黄小衣。
那件小衣的鹅黄色很正,上面的百合绣花是她一针一针亲自绣好的。
原本是打算与阿宣洞房花烛夜后,用以更换的。
她很喜欢它。
而今,它再不可能派上用场,她把它踩在脚下,然后踏着满地狼藉的罗帷,一步步走向魏璋。
魏璋正站在窗边,房间里最亮的位置。
她每近一步,身姿轮廓便更清晰地展露人前。
她脚下如灌了铅,但终未停步,走到了他面前。
迟疑片刻,拉住了他的手掌。
魏璋冰凉的指尖触到一片温软,才蓦地回过神,恰看到她带着他的手触到了那片最隐秘之地。
她低垂着眼眸,颤抖t地把着他的手腕,学着他曾经的动作拨弄。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它吗?我……”
“我从来没让他碰过,不管从前还是以后,都是你魏云谏的。”
“只有魏云谏可以碰,可以吗?可以吗?”
她每说一句,豆大的眼泪便吧嗒吧嗒掉在魏璋的手背上。
手心里绵软的触感渐渐退却,他只觉手背的温度灼人得很。
她是月亮,怎会说出这等污秽之言?
这些污秽之言,又为何耳熟得很?
魏璋突然想起,他纳她为妾前,她总是一次次追问他喜欢她吗?喜欢她什么?
他说了不喜欢。
她偏百折不挠,锲而不舍地问。
那个翻云覆雨的夜,情动时,她又勾着他的脖颈,情意缱绻问他喜欢她什么?
他贴在她耳边说喜欢她的丰腴,以后只可以给他碰,只可以给他尝。
此后,她缄默下来,再不问这问题了。
时过境迁,魏璋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最爱他的那一刻,他明明可以说他喜欢的是薛兰漪这个人。
他没有。
所以,在她的记忆里、心尖上只有动情时的荤话。
此刻,她一字不差重复着他说过的话,学着他曾经的动作蹂躏自己,魏璋心里说不出的闷。
他抽回了手。
她张了张嘴,魏璋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他听不下去,跨步离去了。
他走得很决绝,只留给薛兰漪一个玄色的背影。
那样冷,不近人情。
薛兰漪心头生出灭顶的绝望。
她已经孤注一掷,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却仍换不回他的心软。
难道只能看着魏宣从这世间消失吗?
她如踩空了一脚,浑身骤然脱力,跌坐在地上。
她曾经跟魏宣约定好,若然被魏璋抓回,他们会宁死不屈。
然则真正面对魏宣可能毒发身亡这件事时,她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也许魏璋说得对,阿宣就是她的太阳,她试图做月亮与他同辉。
可钦天监的伯伯说过,月亮也是借着太阳的光,才会泛出皎皎光华。
如果,太阳没了。
月亮也就没了。
她最美好的那十六年记忆也就黯淡无光了。
太阳可以不在她身边,但必须高悬天外,照着她的来时路。
可她要怎么做,才能托举太阳呢?
她还能怎么做呢?
她双臂环膝,蜷缩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
压抑的哽咽声窸窸窣窣在房间里回荡着,绵长。
屋外,微弱的月光被阴云笼罩。
乌云密布的天空,不见艳阳,所以也没有月光。
魏璋在廊下站了一夜。
雨似珠帘从房檐上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
至第二日,青阳实在拖不住群臣,才撑伞走近魏璋,“爷……”
“开宫门,举国丧。”
一宿未眠的声音,有些疲惫。
但青阳听得这六个字便知薛兰漪找到了,的确在禧翠宫。
不过,主子脸上并无一丝喜悦,青阳不禁往窗户里看了眼。
魏璋拢了拢衣袍,宽大的披领挡住了青阳的视线。
魏璋自己回眸看了眼窗缝。
姑娘小小一只缩在地上,一整夜了,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曾动弹。
魏璋无声叹了一息。
昨夜宫中无故下钥之事还得处理,只得先踱步离去,面上心不在焉的。
走到院外栅栏处,明明已经离宫殿很远,不知怎的还能听到姑娘呜呜咽咽的声音。
魏璋站定须臾,吩咐青阳,“一个时辰后,让吴太医来摘星楼见我。”
说罢,玄衣消散在茫茫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