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修终是提着一包艾草回来了。
原本不过片刻工夫就能出来,然那屋中的婢女却说那包艾草的绸带断了,要寻新的过来,让他稍坐片刻便好,都是母亲身侧常伺候之人,沈修也不愿苛责她们,然这一坐,就是许久。
亭中的一切,他尽收眼底,虽面上不显,但唇角那往日惯有的温润,却是淡了三分。
旁人兴许看不出,身为母亲的卢氏,又怎会不知他此刻情绪如何。
“母亲,山上似是起风了,我还是先送安娘回去罢。”沈修说着,便朝宴安伸出手。
宴安的手心里早已生出了一层细汗,她下意识想在裙摆上擦
擦,却恍然又想起卢氏就坐在身侧,一时不敢去擦,也不敢去握那面前的手,只垂着眼,拎起裙摆慢慢起身。
“今日多有叨扰。”宴安带着几分歉意,朝卢氏微微颔首,“伯母记挂阿婆腿疾,又以茶相待,宴安心中甚为感激。”
说着,她抬眼朝那身侧的杏花看去,脸色带着浅浅笑意,“这山中杏花开得这样好,愿伯母岁岁得见,心宁身安。”
话落,卢氏只淡淡望着二人,似是并未有那要回话之意。
原本宴安还想再等等,等她回应之后,再行离开。
身侧沈修却已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转身便拉着她朝亭外走去。
他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依旧带着往日的温笑,还是那幅温润君子的模样,然在场之人,皆已看出,沈修心头的不快。
卢氏合眼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那石桌站起身道:“安娘。”
亭外二人顿时停下脚步,转身朝她看来。
卢氏面容含笑,语气似也不如方才那般冰冷,“那个安神的香丸,我近日熏了几颗,睡得的确踏实了许多,可是你亲手所制?”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弯了唇角,她松开沈修,快走两步回到亭中,“是我亲手所制。”
“嗯。”卢氏笑着点了点头,“若你得空,改日便再做些送来罢,可好?”
宴安笑容更深,连忙应下,“好!我今日便做,只两日工夫就能做好的!”
卢氏似是未曾想到,宴安竟应得这般快,眼里还透着光,像是得了什么恩赐似的,那笑意里不掺半分勉强,也不带一丝讨好,只是纯粹地,欢喜地应下了,就好似能为她做几颗香丸,是什么值得雀跃之事。
这一瞬,卢氏心头忽地一软。
“莫急。”卢氏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房中还有几颗,你且慢慢做便是。”
得了此话,宴安又是一怔,然那唇角的弧度却是扬得更深。
回到家中,她将今日亭中之事说予何氏。
何氏听到卢氏支开沈修后,一言不发,脸色也有些难看,然听到最后那番话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你那未来婆母,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过年都不曾与亲戚走动,定然不愿与人言谈,但这并非是她不满你所致。”
何氏说罢,又低声叮嘱宴安,“咱们可不能往那坏处去琢磨人,那日若非是你婆母赶去,怕是咱们皆要入狱。”
宴安一想到今日亭中,自己不安时脑中生出的那些念头,便觉得有些愧疚,忙与何氏保证,“阿婆放心,我对沈伯母只有感念,没有旁的心思。”
得了这句话,何氏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缓缓点头。
往后几日,宴安亲自去县里药铺选药,皆是那上等的药材,花费了不少银子不说,又将那安神药丸研磨的细细密密,直到那指节都被磨得发红,这才敢合入沉香中,搓成香丸。
原本是打算待沈修来寻她时,托沈修带回家中送给卢氏,可这几日沈修却显少露面,每次来寻她时,面色看着似都带了几分疲惫。
想想也是,从前宴宁还在时,村学有两人所教,到底是能轻松些,如今宴宁尚在京中未归,那么多学生皆是沈修一人来授,自是会觉疲惫。
宴安也不敢多留他,嘱咐他多注意身子,便劝他回去休息。
只是沈修一走,她便觉得心头有些空落,不过一想马上便至三月二十,那殿试应当已是结束,若是宴宁当真高中,这几日家中便该会收到喜报了。
何氏不论晨起还是睡前,每日必要在宴家牌位前祈福,宴安虽也会忐忑,然她始终相信,宁哥儿定能高中。
果不其然,三日后,那报讯人身骑骏马,一路飞驰,手中高举喜报,未至村口,便已敲响铜锣。
“捷报——晋州柳河村宴宁公子,殿试高中,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三名,钦点探花郎!”
整个柳河村,顿时炸开了锅。
哪怕往日再瞧不上宴家之人,此刻都要舔着脸登门道喜。
宴安闻得此讯,喜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何氏则摇晃着身子,险些高兴地厥了过去。
然整整一日,沈修都未曾露面。
半月前,省试第三的消息送入宴家时,沈修是头一个来宴家道贺之人,而今日,直至深夜,宴安都未将他等到。
那村学的学生,今日也来了不少,他们说,沈先生已是告假三日,未曾去村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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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宴[柠檬]:阿姐,他是骗子,只有我是真心的。
沈修:哦?那你回来便看看,我与她如何恩爱白头。
第35章
宴宁高中探花一事,整个柳河村几乎无人不知,饶是沈家大门紧闭,那外间锣鼓喧天之声还是能清晰的传入房中。
“缘何……这般吵闹啊?”床榻上,卢氏半倚着软枕,眉心蹙得极深。
一旁端着药碗的沈修,虽未听到报讯人口中的话,却已是从那外间动静猜出了几分,“应是宴家得了喜讯所致。”
卢氏默了片刻,轻咳着道:“将药给绿如,你先去宴家道贺罢。”
“无妨。”沈修舀了勺药汁,递到卢氏唇边。
自那日卢氏从南山回来后,咳疾愈发严重,到了三日前,晨起早膳之时,甚至当着沈修的面,咳出了鲜血。
沈修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忙差人去县里请来名医,诊脉之后,只摇头叹道:“夫人乃是久郁成疾,再好的药也只能缓其症,难以除其根呐……”
卢氏闻言,神情依旧淡淡,只跟着轻声附和了一句,“这便是心病还须心药医了。”
送走郎中,沈修跪于床前,自责道:“儿不孝,让母亲为儿操劳。”
若不是他逼迫母亲,当着公堂之上认下这门亲事,又明知母亲不善与人交际,还怪责她疏冷宴安,也许母亲便不会病至如此地步。
“起来吧,这又如何能怪得了你。”卢氏抬眼看向墙上那幅杏花图,哑着声道,“我要见她,并非只是自己相看,我也想让你父亲看看……咳、咳……”
卢氏用帕子掩唇,见那帕中猩红,只是微愣了一瞬,并未露出惊惧,反倒是唇角浮出了抹淡淡笑意,“他托梦于我,说儿子大了,我也合该放下心了。”
沈修慢慢起身,坐于榻边,颤抖着握住了卢氏的手。
这一握,心头便又是一惊,母亲的手指冰冷如霜,不知从何时起,已是瘦得好似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一般。
发觉沈修垂泪,卢氏便慢慢将目光从画中移开,含笑着朝他看来,“儿啊,莫要哭……”
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娘并未怨责于你,只是有些话,我藏了整整六年,也该是时候与你说了。”
“自你父亲那时起,我便想随他而去,可那时你尚未成家,我又怎能安心寻他?”
“说句实话,我对宴安并不满意,可你要娶妻了,这妻子是你自己选的,这往后的日子,也是你二人在一起过,我喜不喜欢,便也不重要了……”
说至此,卢氏忽然又是一阵急咳,咽下半杯水,缓了片刻之后,她才缓声继续道:“我原以为,待你成婚生子之后,我再去寻你父亲,可他似乎也念我念得紧……”
卢氏垂眸笑了笑,再抬起眼时,神情便郑重起来,“我对外说,你为你父亲守孝六载,可若是我走了,你不守足六载,定要遭人诟病,可若守下这六载,我儿便已至三十有二,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将你拖至这个岁数再娶妻生子啊?”
沈修闻言,已是双眸尽湿,不住摇头,“不会的,母亲不会……”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卢氏抬手帮儿子将眼泪轻轻抚去,“婚事莫再拖了,让为娘……亲眼看着我儿成家,我便彻底踏实
了。”
卢氏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希望在人生最后的这段时日,能看着儿子成家。
这要求原本并不过分,甚至可谓是人之常情,可两家先前已是商定好了,要待宴宁归家后再定婚期,如今这般,非但等不到宴宁,且连那婚期都得仓促地提至眼前。
沈修向村学告了假,且一连多日难以入睡,见到宴安时,几番想要开口,却终究还是没能道出。
眼看便至三月底,殿试的结果很快就该送回晋州了。
若此次宴宁只为寻常进士,尚可早日归乡,可今日听到外间那震耳欲聋的锣鼓,沈修便已是心中了然,宴宁必是位列三甲鼎。
他要留于京中等候授官,还有亲赴那大小宴请,莫说早日归乡,能在五月回乡,已属不易,而母亲……连三月可否撑过,都尚未可知。
一碗苦涩汤药入了喉中,卢氏缓缓躺下,合眼片刻,便再度入了梦中。
不必去问,沈修从她唇角的弧度也可猜出,她又一次梦到了父亲。
这一晚,沈修守在卢氏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他沐浴之后,终是寻到宴家。
他将这几日家中之事全然道出。
何氏与宴安原本还沉浸在宴宁高中探花的喜悦当中,闻得卢氏病重至此,皆是心头一震。
尤其何氏,光是闻言,便已然落下泪来,“你这孩子,怎忍到此时才说啊,合该早些开口的!”
沈修愧道:“两家先前已是有了约定,沈家不该轻易更改,故而迟迟未敢开口。”
何氏拭泪道:“我宴家虽人丁稀薄,非那名门贵族,可也懂得何为孝道,如此至孝之举,我家又怎会推拒?”
沈修当即起身,朝着何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阿婆能理解沈家难处,沈家感激不尽!”
何氏赶忙虚扶起他,回头朝那久未开口的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阿婆便替你做主了,三日内尽快完婚!”
宴安似是一直在出神,直到此刻才恍然清醒,她噌的一下站起身,看向已是红了双眸的沈修,那唇瓣轻嚅,却迟迟未曾道出声来。
见她并未立即应下,沈修那眉宇间多了一抹黯淡,他敛眸,看向何氏,“多谢阿婆体谅,可我忧心宁哥儿若归来后,得知我与安娘已是成婚,他可会心中有怨?”
长姐出嫁,身为家中唯一男丁,却浑然不知,这的确于理不合。
何氏已是下了决断,抬手说道:“宁哥儿自幼懂事,如今又饱读诗书,怎会不知孝道?你们二人且安心成婚,此事由我来做主。”
话落,不等沈修再开口,何氏便又朝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万万不可再行耽搁了。”
“阿婆,我明白了。”
得了宴安这句话,沈修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一起来到院中,沈修虽已是疲惫至极,心绪也一团乱麻,然还是强让自己缓下语气,拉着宴安的手,温声问她,“安娘……你方才始终不语,可是在埋怨我?”
宴安垂眼点了点头,如实道:“我的确怨你,但并非是因婚期提前一事。”
宴安深吸了一口气,似也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昨日我听村学的学生说,你告假三日,未曾出门,我整夜未眠,翻来覆去只想着,你家中到底出了何事,为何不能与我直说?”
说至此,宴安抬着那泪眸朝沈修看来,“我以为……你我之间,已是无需有何隐瞒,或是难以言说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