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心头一紧,抬手便将宴安按于怀中,那沉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颤,“安娘……对不起……我并非有意瞒你。我原是想着,待宁哥儿归家之后,十里红妆迎你过门,让你风风光光做我沈修之妻,不让任何人道你一句委屈……可如今,只能一切从简,仓促行事……”
他缓缓将她扶起,凝视着那双泪眸,“我怕你心中委屈,更怕你日后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人这一生如此重要之时,竟会这般潦草……”
“安娘,是我无能,护不住母亲康健,也给不了你一场体面的婚事……”沈修轻抚着那白皙面容,声音愈发沙哑。
看着他布满双眸的血丝,宴安哪里还能再说一句怨怪的话来,她缓缓将他抱住,轻声说着,“我何曾在意过这些。”
婚期定在三日后。
沈修带着宴安一并赶往县里,买回两套现成喜服,虽不及早先商议那般定制的精美,却也是用料不菲。
因卢氏病重难起,一切事宜皆是从简,在何氏与柳河村里正的见证下,于沈家堂中叩首拜堂。
卢氏强撑病体而坐,时不时掩唇急咳。
因她受不得吵闹,便免了所有吹打与爆竹,连宾客都未曾通知,只草草依照那礼数拜堂之后,便算礼成。
宴安被婢女扶进喜房,端坐在榻边望着那红烛静静等候。
直到夜深,沈修方才露面。
“娘的身体,如何了?”宴安关切询问。
沈修深吸一口气,似用尽全力,才将那唇角扬起,“娘……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还叮嘱我,往后定要好生待你……”
说罢,他抬眼朝宴安看来,“她说,见你进门,她便安心了,此生再无牵挂了……”
红烛之下,他双眼通红,宴安早已没了初为人妇的紧张与喜悦,心头只有对自己夫君的满满疼惜。
宴安也知,两人成婚仓促,在此节骨眼,沈修应也没有那燕尔之心,正要开口劝他早些休息,却见沈修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娘说,若能在弥留之际,有幸得知沈家子嗣得以绵延,那她便更加无憾……”
沈修的声音极低,极沉,没有一丝欲念,只有近乎哀求的恳切。
宴安怔然望着两人交握在一处的那双手,最终合眼朝他轻轻点头。
这一夜,没有欢愉,没有言语,哪怕他再为温柔,那疼痛还是沾湿了她的眼睫,然她却紧紧咬着唇瓣,未敢将任何人惊扰,只余细微轻颤与那低到极致的呜咽,隐于那摇晃的红帐之中。
四月初七,沈家门上的红绸,于一夜之间,变为一片雪白。
卢氏是在深夜走的,悄无声息,未曾惊动任何人,她怀中抱着一幅杏花图,眉眼间似还带着淡淡笑意。
依照她生前所愿,无鼓乐,无宾客,换了那身初见沈父时的旧衣入棺,葬于南山,长眠于沈父之侧。
那繁茂的杏林中,传来一声低低地抽泣,“安娘,往后余生,我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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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其实,我可以送你去和父母团聚的。
【下章[柠檬]就要回家啦!】
第36章
卢氏离去之后,沈家门庭更为清冷。
半月之后,沈修复了村学的课,他为人处世依旧温润有礼,那唇角也带着如沐春风般的淡淡笑意。
白日他在村学,宴安晨起后便会回到宴家照顾何氏。
这也是两人成婚前便说好的,因宴宁未曾归家,宴家只留何氏一人,宴安实在放心不下,白日里便会与祖母在一起,到了夜里何氏睡下,她才会回沈家。
到了快用午膳的时候,宴安又会亲自跑去村学一趟,将做好的饭菜拿给沈修。
快至五月,晋州的早晚温差也逐渐变大,晨起时还需穿袄子,到了正午,不过片刻脚程的工夫,就让宴安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沈修拿出帕巾,抬手帮她轻轻擦拭着额上汗珠,“若累了,就让阿诚来送。”
阿诚是沈修的小厮,常帮他跑腿。
宴安笑着摇头道:“我在家中左右无事,倒不如出来走走。”
“只是想走走,便没有旁的原因了?”沈修带着几分明知故问,收那帕巾之时,还刻意用指尖在她耳珠上,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
只这一下,宴安脸颊瞬间涨红,下意识抬眼就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好在此刻门外无人,且此刻为午憩时间,众人也皆知此屋是沈先生要休息之处,院中并无旁人来扰,再加上门口挂着竹帘,便是有人在外,也难以将屋内动静看清。
可饶是如此,宴安还是嗔了沈修一眼,低声责道:“先生不该如此。”
这声先生,是宴安心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称呼 ,落入沈修耳中,却是叫他心头生出一阵微痒,唇角弧度似又深了两分,“不该如何?”
“不该碰……”耳珠那二字,宴安有些羞于道出,她话音一哽,索性不再说下去,而是将那粥碗端到沈修面前,垂着头道,“快吃饭,若再耽搁,便该凉了。”
沈修望着她如此模样,脸上笑意更深,然也知她面皮薄,便也不再逗她,只用那二人才能听清的低语,轻轻道了一句,“可若吃完了,安娘便该回去了……”
宴安脸颊又是一阵灼热,但唇角也跟着一并弯起。
成婚之前,宴安从未想过沈修会有如此一面,在她眼中,沈先生一直是位温润君子,正直又守礼,从不逾矩,也从不妄言,直到他与她道出情愫那刻起,沈修君子的这一面,便在宴安面前慢慢卸下,尤其是二人成婚之后,那床笫之间的情形,便让宴安彻底认识到了沈修的另一面。
在出嫁前一日,关了门窗,何氏与宴安在此事上也算有过一番交代,她以为这便是全部,可随着她与沈修同床共枕时日越久,方知在此事上,还有那般多的花样。
原本尚在孝期,两人便是新婚,此事上也当知收敛,可卢氏生前将二人叫至身前,特意言明,她若某日离开,两人不必恪守规矩,凡是以孝为先,早日给沈家绵延子嗣,方为正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修二十有六,宴安也只比他小了三岁,寻常男女这个岁数,早已生儿育女,而这二人,才刚刚成婚,若当真因卢氏离世而有所避讳,待生子之时,沈修便要朝着三十奔去。
从前沈修未曾娶妻,卢氏所忧为儿子择配贤妇,如今他已是成婚,卢氏便开始盼着他早日生子。
她与二人嘱咐之后,甚至又书信一封送往沈家族老那边,生怕日后宴安怀子,得了族老埋怨。
经此一事,两人在床笫之间才彻底没了顾忌。
宴安听到沈修如此说,面容又是一热,低低道:“你先吃饭,待午憩结束,我再走便是。”
得了此话,沈修笑容更深,可宴安看在眼中,心头却是一酸。
她知道,自婆母离世之后,他始终强作如常,每每提起母亲,便说,“这是娘的心愿,自父亲病逝,这六年来母亲郁郁寡欢,一日也未曾真正开怀过,如今她离我而去,反倒是……圆了其愿。”
话是如此,可宴安心中明白,身为独子,父母皆亡,世间再无至亲可依,他又怎会真的不痛?
这种痛,她也曾感受过,然她幸运,有了阿婆与宁哥儿相伴。
而沈修,就如那日他亲口所说一般,只有她了。
整个午间,宴安一直陪着沈修,因她来时尚未用膳,便跟着沈修一道吃了些,待午憩将要结束,她才提着食盒回了家中。
村学散堂后,沈修来到宴家。
这段时日向来如此,待入夜何氏歇下,他才会带着宴安回沈家。
院门推开,沈修迈步而入,院中何氏正在摘菜,抬眼看见他,便笑着招呼,“怀之回来了,快进屋歇歇罢。”
“阿婆,我来吧。”沈修温笑走上前来,撩起袖子想要帮忙,何氏忙将他手臂开,“我老婆子闲来无事岔心慌呢,你可莫要做这些,若实在得空,不如去灶房陪陪安娘。”
沈修也不再勉强,应了一声后,起身去了灶房。
宴安正一面烧鱼,一面将揉好的麦饼贴在那冒着热气的锅边,见沈修进门,便朝里侧挪了半步,又将一块揉好的麦饼贴上,“这灶房又热又闷,还有油烟,你莫要进来,快去屋中歇着吧。”
“想看看你。”沈修话落,便被那油烟呛得掩唇轻咳。
宴安见状,忙又催他回屋。
沈修原还想再陪陪她,然那油烟却着实叫他难忍,只得低咳着推门退了出去,可他并未离开,而是侧身避着那油烟,与房中的宴安道:“这些粗活,原不该叫你日日劳累的。”
宴安笑道:“不过生火做饭罢了,哪里称得上劳累啊。”
沈修知她是早已习惯,才会如此说,他默了片刻,又温声开口道:“明日散堂后,我带你去趟县里,挑两个稳妥的丫头回来。”
卢氏走后,在她屋中伺候的那两个,也被她生前做了安排,两人皆已离开,沈家宅内,本就人少,如今就只剩下两个小厮,和一个年岁较大的仆妇。
沈修的这番话,也同样落入了何氏耳中,得知孙女嫁人后,能清闲享福,怎会不觉心中欢喜。
然灶房内的宴安,却是愣了一瞬,搁下手中东西,探头来看沈修,“不必那般麻烦……我又不是做不了。”
何氏心里骂宴安傻,但嘴上又不能说,只朝那灶房外斜了一眼。
沈修目光落在宴安鼻尖,看到那上面沾了一片面粉,便含笑着抬手帮她擦拭,“我的安娘如此能干,我又不是不知,然我并非是要束着你,只是想你能多抽些时间,陪阿婆说说话,或是……能多陪陪我……”
最后这句话,沈修声音很轻,未叫旁人听了去,却是叫宴安听了个真切。
她脸颊又是一温,忙将头又缩了回去,半晌后,才低道:“那就……先、先寻一个吧……”
晚饭后,宴安又烧热水照顾何氏洗漱。
正好阿诚有事寻沈修,两人在院中说话,何氏便拉着宴安低道:“你这丫头,可莫要犯傻,人家沈先生那般心疼你,你应下便是,还推个什么,再说了,就沈家那家底,还能请不起两个丫头?”
得了祖母埋怨,宴安撇撇嘴,与她低声解释。
自卢氏离开后,沈家中馈已是交到了她的手中,她如何不知,请两个婢女入宅,并非难事。
可宴安还是觉得,她有手有脚,洗衣做饭,洒扫庭院,样样做得来,何必平白多添两张嘴,且如今沈家门庭清冷,若又寻了人入宅,定是不如眼下这般清静自在了。
何氏简直恨铁不成钢,一把攥住她手心,“你瞧瞧你这双手,这些年来饶是不下地干活,平日洗衣做饭,还是磨了层茧子出来,你如今不知道疼惜自个儿的话,那往后便有你的苦头吃!”
“怎么会?”宴安实在不解,不就是不愿雇那么多人,祖母怎就这般着急。
何氏冷哼,“你且去那县里看看,但凡手头宽裕的人家,有哪个后宅能安生的?”
宴安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过来,蹙眉低道:“阿婆说什么呢,我公婆二人成婚数载,也未曾有那等行径,我信怀之不是那朝三暮四之人。”
沈家父母情比金坚,已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宴安相信沈修为人,也是说得过去的,然何氏身为宴安祖母,自然还是要为自家孙女打算。
“怀之眼下疼你,可若是时日久了呢?”何氏朝着院中看去,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婆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做得皆是些文人雅事,论起操劳,那些如何能与洗衣做饭相比?”
宴安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层薄茧。
何氏见她似是听进去了,便软下语气道:“阿婆知道,我家安姐儿心善,可这人呐,不能凡是都为旁人想,也该是时候为自己想想了。”
宴安慢慢敛眸,低声应道:“阿婆,我知道了。”
何氏松了口气,转而又想起一事,低声嘱咐道:“挑那丫头时,也要留心些,模样周正便好,不必太过伶俐,更不必……太过出挑,最要紧的是性子稳重,手脚勤快,知道自己本分便好。”
宴安点了点头。
从宴家回沈家这一路上,宴安似都藏了
心事,沈修不是未曾看出,只是没有开口,待两人洗漱之后,合了门窗,落下帐子,他揽她入了怀中,才温声问道:“便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宴安抿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