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云晚双膝刚一落地,屋外便传来轰然一声巨响,那漆红木门再次被人从外撞开。
“哎呦……这、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看着正屋那歪斜的房门,何氏捶着手中拐杖,便是一声长叹。
半个时辰前,何氏还在自己院中慢悠悠地打着那长寿功,便见婢女一脸焦急地跑到她身前,“老夫人,不好了!那吴家小娘子带着人寻去了书斋!”
“哎呦,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何氏心头一紧,也顾不得擦洗换衣,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便急急朝那婢女招手,“快快快!别愣着了,快叫人去备车!”
何氏在京中待了将近三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深知那京中的贵女一个比一个骄纵,没有一个是那忍气吞声的性子。
昨日看到宴宁头带簪花,她就眼皮跳个不停,一想到今日又是春猎,文武百官皆要伴驾出城,她那未来孙媳若是存了什么心思,岂不是正好能趁此时来闹。
何氏越想越慌,索性便差人去将那吴家小娘子盯住,左右春猎也不过三五日,待宴宁回来了,她心里也就踏实了。
却没想到,那吴家小娘子连半日都没能熬住,竟带着人亲自寻上门来了。
若云晚当真落到那吴家人手中,便是丢了性命,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婢女,她宴家又能如何?
两家是圣旨赐婚,吴家又是高门大户,宴家定然不能为个婢女与吴家闹翻,最后不过轻飘飘一句“婢子失礼在先”,便会草草了事。
可云晚是她身边最为贴心的那个,自她入京以来,那丫头就日日伴在她身侧,踏实能干又聪慧稳重,最得何氏心意。
且这半年来,何氏也是看在眼中的,宁哥儿是将云晚当做了心尖儿上的人。
若云晚今日当真出了事,两家便是面上不说,心里也会生了嫌隙,往后他们宴家怕是要家宅不宁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何氏今日也要将云晚保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门都歪了呢?”
何氏如今若行短路,便也无需拄拐,若步伐匆忙,或是路途较远,便会拄拐。
她此刻一手持拐,一手被婢女搀扶,摇摇晃晃便朝主屋赶来。
屋内,云晚自是听到了何氏的声音,她暗暗松了口气,然那面上却已是惶恐到落下泪来。
“吴家娘子!这五色琉璃碗可是御赐之物啊,你便是心中再不满,也不该将其摔碎啊!”
云晚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声音之大恨不能叫所有人都听见。
面前三人倏然愣住,屋外的何氏闻言,也猛然一惊。
然很快,吴姮便回过神来,她虽未见过那五色琉璃碗,却是听过其名号,她可不信那价值连城之物,会用来给一个婢子盛汤。
“御赐之物?”吴姮柳眉微挑,唇角挂着一丝冷笑,“若这不是御赐之物,你此言便是有辱圣恩,若这真是御赐之物,便是你们两个贱婢私盗御器,此乃死罪!”
话落,吴姮身侧二人,也不等她再下令,便极有默契地撸起袖子,直冲墙角而来。
那婢女一把揪住云晚头发,狠狠朝后一扯,云晚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而那嬷嬷则抬手一把攥住了宴安挡在面前的手臂,用力要将她朝出拽。
两人碰触的瞬间,宴安惊叫出声。
云晚见状,如疯了似的挣扎起身,扑过去死死护在宴安身前,“别碰我家娘子,要打要杀皆冲我来!”
“你当你能逃
得脱?“那婢女扬手便是一巴掌。
云晚看在眼中,却并未闪躲,生生接了这一记耳光,整个脸颊顿如火烧,一丝咸腥涌入喉中。
眼看那第二掌又要落在面上,何氏终是迈步进屋,看到屋中狼藉,连忙喊道:“快快住手!”
吴姮见过何氏,也知道何氏原是那晋州的一介村妇,她打从心里便瞧不上她,应当说,是整个宴家她都瞧不上,若不是那赐婚的圣旨,便是宴宁生得再好,才学再高,她吴姮也不愿下嫁。
“你们继续。”
她冷冷吩咐了一声,缓缓侧眸,用那眼尾斜睨着何氏,“何老夫人怎么来了?”
多稀奇啊,这是她宴家的书斋,她缘何就不能来了?
若是在柳河村,何氏定然不会惯这丫头,抬手便要指着她鼻子骂,可这里是京城,官大一阶便能压死人的京城。
何氏没有理会吴姮,抬手便指着那还在撕扯的几人,急急又道:“还不快将他们拦住!”
何氏知道吴姮是来闹事的,此番便带了五个婢女出门,她此言一出,这五人中四个都朝前冲去,只一个留在了何氏身侧。
照理说是一拳难敌四手,可吴姮所带这两人,都是她特地从宅中挑出来的,一个孔武,一个泼辣,竟能与这四人纠缠在一处,丝毫不落下风。
而那吴姮竟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上那蔻丹,俨然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何氏只觉一口气憋在胸腔,上不来也下不去,终是忍不住颤手去指那吴姮,“吴、吴……吴家小娘子啊,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吴姮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吹了吹指尖道:“我今日原只是替我祖父来送书的,却是发现这院中婢女心思不纯,手脚不净,原也不该我来插手,可这二人见我进来,明知我身份,却还要对我出言不逊,甚至想要动手……”
吴姮说着,便冷眼一掀,朝那双手抱头,将自己面容死死遮住的宴安瞥去。
“下月吴宴两家便要结好,却也不知是她们如此无礼,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有人纵容,故意要给吴家难堪?”
吴姮今日敢来,便是有了对应之策,还能被个村妇给拿捏了?
她不过三言两语,便将过错全部推到了宴家头上。
若这何老夫人识相,让她今日将这两个贱婢处置了,此事便一笔勾销。
可若是偏要横生阻拦,她转身便寻人放话出去,便说是宴家对圣旨赐婚心怀不满,才会故借婢女之手,待她百般羞辱。
何氏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这京中的贵女果真难缠,然她正要开口,目光却猛地盯在了墙角那不住瑟缩的身影上。
“这、这、这……”
这书斋除了云晚之外,怎会多出个女子来?看那女子穿着,还有云晚拼命相护的模样,俨然不是这屋中的婢女。
且这女子虽以袖掩貌,却还是叫她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吴姮见她支支吾吾半晌不语,那唇角便微微扬起,只道这村妇终究还是被她唬住了。
她索性抬臂一挥,厉声责道:“还不快将这两个贱婢拖出去杖责!”
此言一出,那嬷嬷双眼凶光更甚,抬脚便将一宴家女婢踹翻在地,那双手又将另一人狠狠甩开,趁乱一把攥住了宴安挡在脸前的那只手臂,她用力一拧。
宴安痛极闷哼,手臂一软,终是垂落。
在看到她面容的刹那,何氏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她用力闭了闭眼,似生怕自己看错,可那张脸她已是看了十多年了,又如何会错?
这面前之人不是安姐儿,又会是谁?
而宴安也在此刻看到了何氏。
应当说她打从何氏在院中那声长叹开始,便知道祖母来了,可她不敢相认,又怎敢相认?
她是被那官衙通缉的带罪之身,是杀了人的,万一被吴家娘子识出,宁哥儿要受牵连不说,祖母也会知道这一切。
这一刻,吴姮也终是看清了宴安的脸。
方才在院中那匆匆一眼,她还只当宴安是个婢女,此刻却见她即便未施粉黛又衣衫凌乱,这张脸也精致到足够令人惊艳。
尤其那双含泪的眸子,颤颤地望向何氏,那骨子里的楚楚之态,竟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媚劲儿。
难怪将宴宁迷到如此地步,竟不惜为她得罪吴家!
吴姮心头怒火更盛,再次扬声喝道:“王嬷嬷,给我狠狠抽这贱婢的脸!”
“你给我住口!”
一声怒斥从何氏口中愤怒而出。
她双眼通红,眸中噙泪,抄起手中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吴姮砸去。
吴姮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去拦,竟将那拐杖一把握在了掌中,她又惊又恼,当即便将那拐杖狠狠朝一旁扔去。
就在那拐杖脱手的瞬间,何氏身影猛然一晃,她顺势推开身侧婢女,踉跄两步又朝吴姮面前扑去。
吴姮满脸嫌恶地朝一侧躲开,何氏扑了个空,身子便直直朝前倒去,慌乱中她抬手扶住了桌案,可那手臂却是一颤,整个身子便晃晃悠悠地瘫软在了地上。
“阿婆!”
“老夫人!”
宴安与婢女们齐齐惊呼。
宴家的几个婢女也不再拦人,纷纷撒手跑向何氏,云晚则不顾身上伤痛,径直出屋去唤人来帮忙。
那嬷嬷见状,手中力道也是不由松了几分。
宴安将其甩开,哭着上前哭跪在了何氏身旁,“阿婆……阿婆……”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婆从宴安口中唤出,吴姮愣在原地,脸色煞白,那双眼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宴安。
“你……你是宴安?”
“宴宁长姐?”
“不、不可能啊……”
“不是自你夫君坠亡之后,你便失踪了吗?怎、怎会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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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何氏:敢欺负我孙女,我和你拼了!
我拼不过,我就晕倒!我看你怎么办!
第59章
话落的瞬间,整个屋中顿时静下。
何氏半阖着眼,那刚抬至一半准备去抚宴安脸颊的手臂,骤然悬在了半空。
自她来了京城以后,很少与京中贵眷走动,她久居后宅,消息不算灵通,再加上宴宁刻意隐瞒,她这半年竟是一点都未曾听说此事。
而此刻的宴安,也已是怔怔地抬眼看向吴姮,那唇瓣不住翕动,竟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吴姮见状,竟也不由一愣。
她忽然发觉今日之事极其古怪,却又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们看着我作甚?”吴姮蹙眉,警惕地朝后退了半步,“我哪里说错了?整个京城不是早就传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