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姮眯眼看向宴安,“你……你若是当真是那宴安,缘何不知道你夫君坠亡一事?”
那坠亡二字再度落入耳中,宴安才终是意识到,她方才没有听错。
刹那间,她脑中嗡鸣大作,喉咙似也被人握在了掌中,那力道逐渐加深,叫她愈发呼吸不得。
“坠……”她艰难道出一个字,却在出口的瞬间,又猛然摇头,“不!不是……不是的……”
“你撒谎!”她语调猛然拔高,那沾满泪痕的双眼也骤然瞪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怀之……怀之没有死,他、他只是……只是失踪了!”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怀之怎么可能死了呢?
他只是失踪了!
这是宁哥儿亲口与她说的,不会有错!
那是宁哥儿啊,她的阿弟,是她至亲之人,从小到大他都不曾骗过她一句,又怎会在此事上瞒骗于她?
定是眼前之人在撒谎,她想骗她,想激怒她,才会故意这般说的!
吴姮见她如此神色,仿若着了魔般带着几分癫狂,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惧意,她不愿再做纠缠,提裙便欲离开。
可宴安却忽然抬手,紧紧拉住了吴姮裙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仰着脸,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用那近乎哀求的语气颤声问道,“怀之……不,是、是沈修,他、他没有死……对不对?”
“谁骗你了!”吴姮已是彻底失了耐性,她一面将衣摆朝外扯,一面冷声道,“那沈修半年前便坠崖死了,尸首都已是寻到,你爱信不信!”
“哎呦……”
那惊愣许久的何氏,终是长叹一声,双眼一合,厥了过去。
宴安心头又是一震,她猛然松手回头。
看到何氏瘫倒在地的那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耳中的嗡鸣似顷刻间便要穿破头颅。
她想去唤阿婆,可刚一低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世界瞬间静下。
酉时已至,天色渐暗。
年初时皇帝病了一场,虽不过歇了十来日便可早朝,却还是引得百官心中惴惴,要知圣上膝下子嗣早夭,东宫一直虚空,而他发间已是生出银丝,一旦有任何闪失,岂不动摇社稷。
皇帝心中自是比谁都清楚。
故而此番春猎,他并非似往年一般,只由百官去狩,而是亲自蹬马弯弓,当着百官之面,射中一头青鹿。
有那几番谏言立储的大臣,见此情形,心中也多少安定几分。
皇帝龙颜大悦,晚宴时请众臣共饮那鹿血酒。
然那鹿血酒尚未端来,便见翰林医官起身上前,伏地规谏,“陛下万安,那鹿血酒易引体内虚火,恐扰龙体清宁,臣斗胆谏言,还望陛下慎饮。”
此人年近七十,向来耿直,先帝在世时,便屡屡称赞其医术精湛。
皇帝笑意未散,眸光却是沉了几分,他朝医官摆了摆手道:“不过一杯罢了,朕心中有数。”
话已至此,若寻常官员自是赶忙起身落座,可此人却恍若瞧不出喜怒,拱手又道:“还望陛下慎饮。”
此言一出,满席皆静。
谁都能看出,今日陛下弯弓射箭,正是要堵那催促立储之言,然此刻医官这般相劝,无异于昭告众臣圣上龙体欠安。
众人大气不敢再喘,纷纷垂首只待龙怒。
然那上首之人,却是朗笑出声,“朕记得,李卿你如今已是七十有三了,这人一旦到了这个岁数,便会力不从心,头脑昏聩。”
皇帝说至此,不由轻叹,“来人,扶李医官下去歇息,好生照看着。”
话落,不等那李医官再度出声,便见左右两边侍从动作迅速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拖了下去。
场上众人皆知皇帝此刻虽是在笑,然那心底明显已是动怒。
方才还谈笑举杯的官员,此刻也个个垂目不敢出声。
眼看席间氛围全无,皇帝那眼底沉意渐深,那坐于左侧首位的韩公,率先打破僵局。
只见他笑着举起酒杯,望向对面而坐的吴大学士,“文玉兄可还记得,八年前春猎,也是这般暮色,陛下赐鹿血酒于我等……”
韩公便是这样一个人,哪怕私下里两人政见相左,面上也能与之谈笑风生。
有韩公从前打样,其余官员便也纷纷迎合,想到吴宴两家好事将近,便有人开始与吴大学士敬酒道贺。
几杯下肚,吴大学士喝得满面红光。
要知天子这一道婚约,直接将宴宁从韩公之列分离,往后便是不为他所用,也让新派伤了元气,吴大学士如何能不喜?
再者,不论从前宴宁如何,往后他便是吴家孙婿,他们二人皆掌诏命之要,一个主内制,一个掌外制,这往后天子诏令,岂不是皆与他吴氏有关?
这般想着,吴大学士心底自是更喜。
席面过半,有随从行至其后,俯身掩唇低语一番,吴大学士神色微滞,朝那斜对面下首处的宴宁扫了一眼。
然很快,他便恢复神色,笑着与来人摆了摆手,继续举杯与同僚饮酒相谈。
席间何人之态,皆逃不过上首之人那双厉眼,尤其吴大学士又坐于御前,这般相近之处,方才那匆匆一瞥,便已被皇帝看在眼中。
皇帝缓缓抚须,不由也随着那目光朝宴宁看去。
片刻后,宴宁身侧亦是有随从寻至,一面俯身低语,一面慌张地抬袖拭汗。
春日傍晚,缘何就出了一头冷汗?
皇帝双眸微眯,正觉古怪,便见宴宁那素来温润又淡然的一张脸,竟骤然露出惊惶之色,且那手腕还随之一抖,竟将一整杯酒,全然洒在了衣衫上。
“宴少卿,怎将酒洒了?”皇帝眉眼和煦,缓声问道。
宴宁愣了一下,才连忙起身,朝上首行礼,“回陛下,臣、臣……”
他话音一顿,抬眼便朝吴大学士看去,那眸光相撞的瞬间,皇帝看到宴宁神情中闪过了一丝怨责,然只这一眼,宴宁便立即敛眸,沉声说道:“臣……臣家中有事。”
“哦?”皇帝搁下酒杯,满怀关切道,“出了何事,怎地如此慌张?”
宴宁深吸口气,却是欲言又止地又朝吴大学士看去,然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继续拱手,那微颤的声音明显是在竭力克制,“回陛下,臣家中祖母……今、今晨受惊,骤然昏厥,至今未醒。”
说至此,他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朝上首又是一拜,“还望陛下开恩,准臣即可归府。”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宅心仁厚,最重孝道,照理说,宴宁所求不算过分,应当准他归府才是。
可皇帝并未立即应允,只蹙眉又问:“这汴京城中向来太平无事,你那祖母好端端的,缘何受了惊吓?”
“臣家中祖母是被……”宴宁话至此,再度顿住,再度吸了口气,双拳紧握,似在用极大定力忍住不言,“被家中琐事所惊……”
众人皆已看出,这宴宁在天子面前,向来有问必答,可今日他却吞吞吐吐,明显是有事相瞒。
皇帝抬手指向那宴家随从,声音不高,却是叫人生出股隐隐寒意,“你,上前来说。”
那随从慌忙垂眼上前,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圣上,奴家中老夫人……今日、今日……是被那吴家小娘子所惊……”
此言一出,满席哗然。
上首之人却是缓缓颔首,终是明白所出何事,能将宴宁逼到如此地步。
“抬起头来。”皇帝神色如常,脸上似还带着点淡淡笑意,“一字不差地从实说来。”
随从缓缓起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终是开口说道:“今日晌午,吴家小娘子带着两人寻至宴家书斋,说是吴大学士赠书,欲亲手交于郎君,守门的仆役说了,郎君已是去了春猎……”
这随从得了宴宁提前嘱咐,所言时并未添油加醋,看似实话实说,然许多地方并未言明,却是能让所听之人,自行想出。
比如那吴姮非要闯入内院。
“郎君曾下严令,书斋乃重地,非他下令,不得擅自将人放入,可吴家小娘子所带家仆口中叫嚷,说……说是院中定有不干净的,她家娘子乃未来主母,要替郎君打扫,便将门踹开……”
既是天子下令,随从自然要事无巨细,他将吴姮带人冲入主屋后所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道出了口。
吴姮不信宴安为宴家亲眷,称其贱婢,还砸了那五色琉璃碗,甚至要将宴安打杀。
“老夫人赶到时,见屋中一片狼藉,便出声劝阻,可吴家小娘子却还是要其家仆将宴大娘子拖出去杖毙。”
自然,到了关键之处,随从虽未曾说谎,却也是将那不该道出的含糊过去,比如何氏用拐打吴姮这一处。
“老夫人欲上前再劝,可吴家小娘子却夺其拐杖,扔至一旁,老夫人当即晕倒在地。”
此言一出,比之那御赐之物损毁时,众人还要心惊。
百善孝为先,那可是宴少卿的祖母,年过六十的老者,那吴家小娘子竟能做出夺人拐杖,致其摔晕之事,这简直悖逆人伦、藐视纲常!
吴大学士已是不知在何时站起了身,他连忙上前,撩袍而跪,“皇上明鉴啊!那宴家大娘子已是在半年前失了踪迹,官府有案可查!”
他顿了一下,又替吴姮辨道:“至于小女……以为是那冒名顶替之人混入宴家,欲行不轨,才情急之下愤然闯入!”
吴大学士早在片刻前听那随从传话,便已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他心中所惊,但还是很快便抓住破绽,那宴家长女宴安,明明半年前官府已报其失踪,若书斋中的人当真是她,往小说是欺瞒官府,往大了说便是欺君!
他不信宴宁敢当圣上之面,将此事抖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行至如此地步。
然他亦是不怕,他家吴姮的确过分,但那宴家也别想全身而退。
他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又齐刷刷朝
宴宁看去,坐等他开口争辩。
然宴宁却是一言未发,倒是上首之人,竟先缓缓地开了口。
“此事,宴少卿许久前便与朕说过。他那长姐因夫君坠亡一事,太过悲痛而神思恍惚,何老夫人年事已高,恐承受不住,便一直瞒于此事,将其长姐安置在书斋中静养。”
“朕念其孝心,特准其暂瞒不报,倒是你……”
皇帝说至此,缓缓合眼,“可当真是教养了一个好孙女。”
目无尊长,乖张狠戾,连那文臣书斋也敢硬闯。
想到这些,皇帝只觉心头气血上涌,再睁眼时,那眸中寒意令人心颤。
“朕问你,你可是觉得朕老了?管不住你们吴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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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没想到吧。
第60章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吴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