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五有些忧心忡忡。
镇异司大部分人不知道指挥使大人先前受了重伤,而他是知道的。
这大鬼要是闯入……
不过片刻后,卫五的忧心终于消散了,因为他收到指挥使的符文。
“回去,都散了吧。”卫五冷冷冲其他人下令。
“啊?”
“不是有大鬼吗?”
“这鬼气还这么恐怖……大鬼不是还在吗……”
卫五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指挥使大人的命令。”
其他镇异司甲士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还是纷纷散了。
有和卫五相熟的,挤眉弄眼,想来打听几句。卫五面无表情,只说不知道。
卫五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更没看清那大鬼到底在哪里,但是无端总有一种预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烽火戏诸侯了。
屋内,挽戈回头时,谢危行已经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自己退后了一步。
他伸手啪嗒一下打了个响指,屋子里的灯都燃起来了,骤然屋内大亮。
灯火映着谢危行的面容相当俊美,他笑微微望向挽戈,看得挽戈无端又一滞。
他今日并没有穿指挥使的那身黑底暗金的行头,只随意披了一件宽大黑衣,里面是雪白的中衣。
然而即使衣着罕见得有些松垮,也能隐隐显出从肩膀到腰背的
修长挺拔。
可惜挽戈这会儿无动于衷。
她皱了皱眉,只关注自己嗅到的那一点药味。
方才神识中那些混乱的窃窃私语,在挽戈看见谢危行之后,已经平息了很多。
但是她还是有点不安心,总觉得面前的人像个模仿得不错的幻影。
——诡境里的东西,也可以长成别人的样子。
挽戈盯着谢危行看了很久。
谢危行当然看出来了她那点异常,觉得有点好玩,一边任由她看,一边想了几句玩笑话,就要说出口。
可惜没来得及。
因为下一刻,挽戈皱着眉,一步上前,就要去扒拉谢危行的衣服。
谢危行:“……”
他被挽戈不声不响一推,身后已经撞上了榻沿。
他哎了一声,没抵抗,顺势坐倒在了榻上,任由挽戈俯身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那其实是一个相当不合时宜的姿势。
谢危行坐在榻沿,衣着散乱。挽戈整个人面朝着他,干脆跨坐在他膝上,整个人欺身而上,在这位权倾朝野的指挥使大人身上动手动脚。
倘若此时有一个镇异司的人闯进来,恐怕会吓得自戳双目。
——然而,显然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丝毫不对。
挽戈专心致志地摸来摸去,完全没有旖旎的意味,毕竟那是真的在检查。
她动作简单直白,几下就摸进衣服里,从他的肩膀一寸寸往下滑到腰腹。
他看着清瘦,但这会儿布料被她拨开,冷白的指尖滑过去,触到的全是紧实的线条。肩背利落挺拔,覆盖着一层薄而有爆发力的肌肉。
挽戈伸手贴上去,掌下的皮肉滚烫,心跳有力,是活人的温度。
她这会儿终于安心了一点,但并不满足于此,顺着肌理继续往下。
然而,却摸到了一层相当厚重的纱布,缠在腰腹之间,隐隐透露出一层药的苦气和血气。
挽戈盯了两眼,手下没停,指尖已经勾住了绷带的边缘,就要去解开。
“哎,”谢危行原先还任由挽戈胡作非为,这会儿终于眼皮一跳,伸手去按她的手腕,“那里不给看,都说了不好看。”
挽戈无声仰头看谢危行。
这会儿近距离,谢危行才注意到她原先黑白分明的眼眸,现在的瞳孔很黑,漆黑得完全没有光,像看一眼就会陷入其中的深渊。
“我要看。”她很执拗地说。
那其实旁人来看相当恐怖的一幕。
倘若有旁的玄门之人用天眼看,就会发现完全不同的光景——一团纯粹漆黑的巨大阴影,压在那位大国师身上,贪婪地乱动。
鬼王在窥探她的对手。
但是谢危行只忍不住笑:“等我养好了再给你看,到时候随便看。”
挽戈才不听他的,伸手又要去摸。
但是这回她被谢危行完全扣住了手腕,这会儿他并不是先前那种随意的力度。
挽戈当然不服气,那点凶性下意识就被激发出来了。
灯火还在,气息却变了。
一瞬间,阴影下,屋内像有两股看不见的截然相反的庞大力量在方寸之间无声角力,几乎势均力敌。
两人谁都没有动一下,屋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这两人之中,无论对谁来说,都已经相当克制了,完全不算全力以赴——不过对于旁人来说,足够恐怖了。
守在门外的卫五猛然间汗毛倒竖,只觉得一种几乎要被碾碎的感觉冒出来,他完全是下意识拔刀。
接着片刻之后,屋子内外,灯火又噗嗤一下,全灭了。
屋子内,啪嗒一声,不远处的案几上的花瓶,忽然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与此同时,从窗棂到横梁,都发出来几乎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僵持了几个呼吸后,挽戈终于让了一步——倒也不是甘拜下风,只是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人身上还有伤。
挽戈眼底那点非人的漆黑终于退去了一点,相当不满地松了力。
“我不看了,”她闷闷宣布,“但是我要摸。”
谢危行愣了一下,才看见挽戈闭上了眼睛,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去拆他身上缠着的绷带。
屋子外,任劳任怨的卫五再次点燃了灯火,透过窗棂,映到窗内。
借着那点光,谢危行看见了挽戈的神情。
这会儿,她很安静阖着眼眸,乌黑的眼睫很长很密,在苍白的面颊上投出一撮阴影。
这位鬼王闭上了眼睛,手还是不老实地在乱动,但看上去居然相当乖。
谢危行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无声笑了起来。
他干脆往榻上一靠,放松了肩背,任由她动手动脚。
过了一会儿,谢危行察觉到挽戈终于小心翼翼收了那点乱动,似乎帮他缠回绷带。
“好了?”
“……好了。”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挽戈那两个字像说给谢危行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挽戈摸完了,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样,手一松,整个人力气也松散了。
她原本是欺身而上的姿势,动作带一点惯性的锋利,这一刻忽然失了力,整个人朝前一歪,顺势往下倒。
谢危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后背,接着两个人一起向后仰去倒进榻里。
谢危行看出来了那点不对,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是指从神鬼阁出发的时间——江右柴桑,离不净山有足足三百里呢。
挽戈还是阖着眼,声音很闷:“戌时。”
她当然本来可以慢慢过来,完全不用连夜。不过从吞了小缙王后,她可以用的赶路的方法多了。
再加上反正夜里也睡不着,她这几日一入睡,就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那还不如不睡。
挽戈顺着谢危行捞住她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整个人靠着谢危行,侧脸贴着他的颈侧,找了个最稳的位置蹭了蹭。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几日以来,她神识里那些尖锐的、时时刻刻叫嚣着的喋喋不休的嘶鸣,忽然间安静了很多。
谢危行想了想,又问:“我让卫五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休息?”
那其实有一点小心思,他刻意没问挽戈打算什么时候回山。
这会儿,挽戈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危行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思考要不要把人抱到一侧躺好——怀里的重量忽然动了一下。
“不要。”
谢危行看见挽戈眼睫动了下,似乎睁开了,又闭上了,声音听上去有点模糊:
“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那当然只是鬼王几乎睡着的情况下无意识的呓语。
谢危行愣了一瞬,倏然乐了。
他低头,只看见她靠在自己身侧,黑发散开,发尾蹭得有些乱,发间隐约露出半截耳尖。
他又忍不住笑,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点明亮的坏意:“好。”
他顺手拉过榻上的锦被,把怀里的人严严实实盖住。
第9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