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从吞了小缙王后,她几乎一闭眼就是阴影翻涌,和那种乱七八糟的窃窃私语。然而,这一觉却像沉入水底。
睁开眼时,挽戈甚至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不过她马上回想起来,这里是柴桑城。
她往旁边摸了摸,才发现谢危行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出去了。
挽戈坐起来后,又愣了一下。
身上出奇得轻,像那些缠着她的东西都胆怯得退了一步。那些熟悉的叽叽喳喳,似乎都暂时远了。
——她都不用多想,几乎是立即意识到,是谢危行的手笔。
不过,显然是暂时的。
因为下一刻,小缙王就从阴影之中钻出来了。
小缙王像被霸凌了一个晚上。谢危行在场时他被压制住了,根本没办法出来。
他又不是一个能忍的性格,这会儿完全忍不住了:“快点让那个活人滚!”
小缙王恶心坏了。
他本来可以很轻易地察觉到挽戈身上那种怨气的,还可以很轻易挑拨她的情绪。
但是这会儿,他明显能感受到,挽戈看上去没那么容易影响了。
即使知道是暂时的,也让小缙王有点气急败坏。
“活人根本不配做鬼王的情人!你有品位吗?放从前这种活人,我看都不看!”
挽戈这几天早就习惯了小缙王的屁话,左耳进右耳出,全当听不见。
她起身就去洗漱。
然而这会儿,鬼军师也幽幽冒出来了。
一大早的,鬼军师忽然有了好点子 ,决定献一个毒计:
“我有一计。”
小缙王有点怀疑地看了鬼军师一眼。
他还不知道自己从前这帮鬼城的下属都是什么货色吗,一帮卧龙凤雏。
但是他被那活人恶心坏了,又没有任何争宠方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你讲。”
鬼军师娓娓道来。
“你想啊,那人有什么好的?又不是鬼,那不就仗着天生一副好皮相吗……”
鬼军师怀揣着献毒计的想法,他才不会说自己之前给挽戈送男宠、结果争宠失败的事。
可惜小缙王没听懂,并且感到莫名其妙:“我的皮相不好吗?”
小缙王摸摸自己的脸,找了个镜子想顾影自怜。
可惜鬼在阳间的镜子里一般照不出来,于是他更怜爱自己了,只觉得神本无相。
鬼军师沉默了片刻,心想孺子不可教也。
他恨铁不成钢,只好把话挑明了:“王上不就喜欢那张脸吗?你幻化成那张脸不就好了。”
低阶的小鬼改变不了生前的相貌,小缙王这个等级的,虽然已经被吞了成为伥鬼,但是幻化个新的皮囊,还是能做得到的。
小缙王琢磨了一下,忽然品出了几分道理。
他居然听进去了,夸奖鬼军师:“你还是有点头脑的。”
但是小缙王还是很不甘心,觉得有点忍辱负重。
他才不想忍,直接把气撒鬼军师头上,抬手给了鬼军师重重一巴掌,直接把后者打散了。
暂时变成一团黑气的鬼军师:“……”
小缙王不知道自己获得的是毒计。他说做就做,信心满满就去找挽戈。
挽戈这会儿已经准备出门了,恰好抬眼,和全新模样的小缙王对视了几息。
小缙王志得意满:“你看,有没有一点满意——”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天旋地转,痛得龇牙咧嘴,片刻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揍飞了。
鬼军师觉得毒计奏效了,幸灾乐祸,嘲笑小缙王:“你看,她甚至不愿意打你现在这张脸。”
小缙王:“……”
——昏君!
兴许是吞鬼之后的好处,挽戈现在对周围的环境的观察相当敏锐。
她几乎不用问,就已经能察觉到谢危行的位置了——也有谢危行根本没隐藏气息的一点缘故。
挽戈很安静地过去时,才看见谢危行正在书房里,似乎正在和谁聊公事。
说是书房,其实是临时的,是柴桑府君特意为镇异司开辟出来的。
这会儿陆问津正坐在谢危行对面,龇牙咧嘴,一脸复杂。
谢危行这次到江右,原先是并没有带陆问津的,只让他留守在京中。陆问津当然开心,毕竟谁也不想出差。
然而,从移山诡境破后,后者就不得不认命听令,千里迢迢赶来了。
陆问津感叹:“现在朝廷一半人以为你死了,一半人以为你重伤到明天就死——你真会耍人啊,谢指挥使。”
他收到信赶来时,当时可是真以为谢危行马上就死了。
陆问津还要大倒苦水,忽然觉得袖子里用来试探阴气的符很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他悚然一惊。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居然是有个人站在门口。
挽戈已经看见了谢危行对面的人,也大概认出来了是镇异司右总判陆问津。
她其实不是很高兴见到陆问津。一看见这家伙,她就想起当时在地底时,谢危行安排自己身后事的话。
“……帮我个忙吧,出去之后,你去镇异司找陆问津……”
——这人就是谢危行选的死后他自己位置的继任者啊。
挽戈回想起来了,于是第一眼的那点不高兴,马上变成了相当不高兴。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古以来皇帝总是讨厌太子,毕竟她现在也开始隐隐约约讨厌这个镇异司太子了。
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陆问津,只觉得忽然汗毛倒竖。
他当然记得门口这个相当好看的姑娘是神鬼阁少阁主。
只不过这会儿见,他只觉得这少阁主明明还是很好看,但是给人的感觉怎么和之前不一样。
他本来想打个招呼,但是马上看出来了这位少阁主对他的敌意,以及直觉告诉他的预兆——再待下去就要大难临头。
遭受无妄之灾的陆问津觉察到了危险,本来想用眼神向谢危行求救,却收到了谢危行相当无情的回应。
那意思分明是让他快滚。
陆问津没敢再待下去,草草几句话,匆忙溜了。
书房内只剩下谢危行和挽戈两个人。
谢危行当然看见了挽戈眼底那点漆黑又上来了,以及她很明显的不高兴。
他几乎是立即猜到了为什么,自己先无声笑了起来,示意她进来坐。
挽戈不吭声,盯着谢危行。
片刻后,她自己进来了,几乎没有声音,和影子在地上移动一样。
谢危行明知故问:“这么不高兴。”
挽戈不理他。
到了案前,她觉得有点晦气,避开了陆问津方才坐过的地方,隔了个位置,才坐下。
不过,坐下后她才注意到,案上有个相当熟悉的东西,而且更晦气。
灵位。
还是昨天她见到的字样,几乎一模一样。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之位】
谢危行还在琢磨怎么哄一哄明显不开心的挽戈,片刻后顺着她的目光,才意识到完全失策。
挽戈明显盯了很久,又不说话。
谢危行注意到她眼眸底那种漆黑这会儿很安静,并没有明显增长,还以为没事。
他想了想,试图安抚,决定编点玩笑话越过这事:“这个是——”
显然挽戈没打算听。
她盯了半天,又要去抓。这个动作相当快,直接就去扣那块木牌。
那分明就是要直接捏碎的动作。
谢危行很轻地哎了一声,拎过木牌,一扬手,故意不给她,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破坏性的一击。
挽戈抓了个空。
那一瞬间,书房里似乎又很轻地咔了一声——不是东西碎裂的声音,而是空气里什么东西崩紧了一下。
灯焰的影子被拉长。案上的几卷文书震了一下,最上头一卷自动滑落下来,啪嗒摊开,字都要抖散了。
鬼气又压不住了。
挽戈自己并没有察觉,她只觉得非常不高兴,甚至有点生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点情绪怎么来的——分明只是小事不是吗,不是,那或许并非小事。
倘若是昨天,恐怕镇异司那帮人又要检测到大鬼,要围上来了。
可惜今日谢危行非常有远见地早做了准备,因此并没有人发觉这间书房里有一个鬼王在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