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凶,”谢危行乐了,“我给自己做牌位,总比别人给我做更好吧。”
挽戈没说话,也没有动手再去抢。
她隔着案几,眼眸漆黑得渗人,很不愉快地盯着谢危行手里那块木牌。
屋子里的阴影终于活了一样,无声无息在地上蔓延,甚至到了谢危行周围。
黑暗之中,鬼气警惕而不满地窥探着。
“不许做。”挽戈终于闷闷地开口。
谢危行想了想,揶揄道:“不做也行。但这可是死后的排场,普天之下配给我做的人没几个——鬼王殿下以后为我做吗?”
挽戈不理他了,眼神非常不善。
谢危行被她盯得有片刻愣了下。她眼眸太黑了,什么光也没有,只剩下一团沉甸甸的阴影。
偏偏又闷闷的,不吭声,像一个炸开了的小刺猬,但是又不主动攻击。
谢危行很轻地叹了气,觉得好玩,但是心口又像无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终于妥协了,把那玩意塞给挽戈。
“都听你的,”谢危行眨了下眼,“不要再生气了。”
挽戈不说话,只伸手把木牌抓住。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等她松手时,手心里只剩下木渣了,什么文字一点也不剩下。
第91章
“指挥使大人……”
“进。”
卫五进书房的时候,只觉得那种昨天晚上才见过的恐怖感觉又上来了,只是似乎收敛了很多。
他硬着头皮没退出去,抬眼一看,才愣了一下。
案几后面,指挥使大人照旧懒散地斜靠在原位,只是他身侧还坐着一个姑娘,乌发如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特别安静,像影子一样,一声不吭。
那眼睛太黑了。
仅仅扫过来一眼,卫五差点有种要落荒而逃的感
觉,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卫五差点就条件反射要去拔刀,但是下一刻他马上认出来了,这似乎是神鬼阁少阁主。
不对。
——这位少阁主什么时候来的?
卫五骤然联想起昨晚的烽火戏诸侯,以及指挥使居所内、那只不知道最后怎么解决的可怕的大鬼。
但卫五是一个识时务的下属,没敢再往下联想,装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躬身:“指挥使,内廷来人了。”
不多时,外头就有皂靴踏在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内廷宣旨——”
宦官尖细的嗓音落地,很快,一个朱红官袍的老太监进来了,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手里托着金边诏书。
“奴才奉圣上之命,请指挥使大人接旨。”
倘若换别的人,这时候应该立即磕头行礼高呼谢主隆恩然后领旨的。
然而,老太监只看见那个年轻人起身,不紧不慢道:“有劳了。”
这哪里敢有劳,老太监心里腹诽。
他当然知道,这年轻人是偌大王朝最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圣上亲口允诺的可随意出入禁中,不必拘常礼。
因此老太监只假装自己忘记了什么礼数。
老太监很快注意到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身旁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姑娘。
他这回还是踟蹰了一下:“这位是……”
挽戈还不是很想说话,眼眸盯着老太监,眸底相当漆黑。
那其实是很普通的注视,但是却让老太监倏然汗毛倒竖,全身一冷,只觉得自己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不过,挽戈最后那点不乐,被什么东西的触感引开了。
片刻后她才注意到,谢危行悄悄在案几下,捞住了她的手,很轻地插到她的指缝之中,五指相扣。
屋内的其他人,谁也注意不到这点阴影里的牵手的小插曲——只有老太监忽然莫名其妙觉得,那种压迫感散了一些。
谢危行觉得有点好玩。
他一边悄悄试图继续安抚这位还是不乐的鬼王,一边冲老太监,一本正经介绍道:“这位是神鬼阁少阁主。”
老太监顶着那点压迫感,没敢多问,只觉得面前这两位,都相当难伺候。
他慌忙换了副笑脸,赶紧道:
“原来是萧少阁主,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圣上也听闻了这次移山诡境的事,对少阁主颇为赞许,特意有口谕呢。”
听闻了什么事?
什么赞许?
挽戈转移了注意力,这会儿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猜到应该是谢危行在给天子的折子中提及了她。
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
神鬼阁本来游离在王朝之外,江湖门派都自成一体,不受制约。无册不为臣,无籍不为民。
老太监装没看见她的沉默——正常的臣子应该说点什么好听的话,比如谢主隆恩之类的。
而显然这位既不是很正常,也并非臣子。
他相当识时务,只自顾自开始念圣旨。
无非就是几句慰劳江右妖祟既平、嘉奖镇异司功劳之辞,又特意点了几句“神鬼阁少阁主协力诛邪,可称奇功”,末了又准谢危行“自便行事”。
挽戈先前没听过圣旨,还有些新鲜,同时有几分好奇,关于她吞了移山诡境境主的事,谢危行是怎么写进折子的。
不过听着听着,她就听出来了,这人肯定一顿春秋笔法帮她遮掩了。
老太监念完了冗长的嘉奖,换脸换的很快,立即换成了一副假模假样的哭脸。
“……先太子不幸薨逝,朕念其血脉,追封谥号,以彰忠烈……”
老太监相当会表演,演出了一副将哭未哭的哽咽模样。
挽戈并不知道太子的事,然而听着听着猜出了一点端倪。
天家的事情向来和神鬼阁没有一点关系。挽戈瞧了眼谢危行,看他神色如常,甚至有闲心在案几下悄悄玩她的手,她也就根本不听了。
宣完旨后,老太监按惯例该退下,不过他有意想讨好。
他多少年伴君如伴虎,察言观色是一流,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
老太监似是无意道:
“对了,出京前,奴才还听过一些闲话,兴许萧少阁主有些兴趣……”
挽戈不觉得京里有什么闲话能和她相关,有些困惑,慢吞吞问:“什么。”
老太监有意想卖人情,但是想了想,觉得可能引火上身。
他非常仔细地斟酌了一下话语,才道:
“萧少阁主的年岁也正好了。听说京中萧府,还时时念着少阁主,打算替少阁主择门好亲事呢……有几家勋贵公子,比如宣王府,也在打听呢。”
挽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太监在说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其实都很久没回想起萧家了,老太监不提,她都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那点荒唐当即浮起来,然而这回并没有什么恼火,只有面对一个无聊东西的烦躁——萧家算什么,反正实际上也安排不了她。
不过,挽戈忽然注意到,案几下和她五指相扣的谢危行的手,骤然间收紧了。
这其实相当少见。
她顿了下,才意识到,这人从前一直懒洋洋的,居然也会罕见的明显比她更不爽。
老太监本来就是谨小慎微,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赶紧补充道:
“哎呀!不过少阁主毕竟还是神鬼阁的,也不怎么算萧家的人了……兴许也就占个‘父母之命’的名头,名头!至于怎么样,那肯定得是听少阁主的!”
他察觉到气氛不对,卖完人情后见好就收,赶紧溜了。
挽戈略微垂眸,看见案几下的阴影里,谢危行的手依旧扣着她,迟迟未松。
他的指腹反而变本加厉地更深地插在她的指缝间,力道比先前都紧,甚至带了些固执。
挽戈本来并不是很在乎萧家那点小动作,只是这人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她想了想,也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说话也不动,任由谢危行死死扣着她的手不放。
谢危行当然不是很高兴,或者说相当不爽。
“‘父母之命’的名头……”
名头。
——名头那也不行。
……哪来那么多碍眼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挽戈只觉得指根都被蹭得滚烫,门口才传来卫五的声音。
卫五似乎在门外踟蹰了好久,觉得气氛不对,不敢进来。但最终还是探头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