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行乐了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挽戈心里是这样的日理万机。
“听上去我应该很忙。”
“不是吗。”
“……也许。”谢危行想了下,答道。
他问心无愧,对于自己把事情都扔给陆问津的缺德事,完全没有良心不安,只觉得是各司其职、君子善任。
而且,他相当理直气壮:“那来找你,也是我今天要忙的大事。”
是吗?挽戈有些疑惑。
她认真回顾了一下,也不记得自己最近做过了什么——应该不至于引发镇异司对她的追捕。
“我最近没有吞别的鬼,”挽戈相当诚恳,“我觉得我现在状态很稳定。”
谢危行一听就知道挽戈都往什么地方想了。
“那怎么行,”他起了点找乐子的心思,“我们镇异司都是杀良冒功的,先把你抓走再说。”
挽戈听出来了这人又在信口开河。
她想了下,觉得毕竟这人千里迢迢来见她,她也应该尽一点招待的礼仪,于是开始满屋子找茶具找水。
挽戈在找东西的时候,谢危行相当不见外,半倚在门侧,略微一扫就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这其实并非他没礼貌,更多是因为这屋内的陈设,实在是太简单了。
这里并不算大,但是足够空。
墙边的武器架上只摆了几把兵器,几案上几乎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放了几卷书,硬榻上只有蒲团。
谢危行若有所思。
……这就是挽戈从小到长大住的地方吗。
一般来说,可以从人的居所,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以及针对性的讨好方式。
常人有的喜欢花团锦簇,有的喜欢金玉满堂,即使是再内敛的人,从居所内也能看出一些小癖好。
但是这里实在是太简单了。
仿佛此地的主人,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一样。
又像是此地的主人完全没有把这里当成家,只视为随时可以拎刀离开的一个客栈。
——再或者是,此地的主人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生活”的人。
挽戈没注意到谢危行略微垂眸时眼底的思索与不明,以及笑意的减淡。
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以失败告终,最终还是选择让鬼军师去鬼城的王邸里面拿东西出来。
鬼军师有了活干,超级激动狂喜。
但发现要招待的是那个他一直敌视的活人后,鬼军师的激动狂喜,瞬间变成了萎靡不振。
可惜鬼军师虽然不满,但是根本不敢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干完活了,赶紧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挽戈和谢危行两人。
挽戈顺手给谢危行倒了杯热茶,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待客不是很周到。
她想说点什么,才看见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了,反客为主一般,伸手随意在案上一拂。
挽戈愣了下,才看清那几乎是无中生有、变戏法一样变出来的东西。
——几只食盒,一坛泥封的酒,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挽戈有些困惑:“这是什么。”
谢危行开玩笑一般:“给鬼王殿下进贡。”
挽戈不理会他的鬼话,只盯着他看。
谢危行被她那黑沉沉的眼眸盯着,终于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辰,”他装作相当伤心,“真的不欢迎我来给你庆祝吗?”
挽戈愣了片刻,一开始还没听明白,然后才意识到谢危行说的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有些惊讶发现,还真是这个日子。
欢迎是欢迎,只是……
“神鬼阁从来不过这个。”挽戈如实说。
她想了想,还是奇道:“而且,十八岁有什么特别的。”
她知道十五岁女子及笄,二十岁男子加冠。王朝里的人,应该都会有特别的仪式庆祝。
神鬼阁不讲究这些,况且这年岁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谢危行笑意弯弯,“只不过,十八岁后就是十九岁了,十九岁后就是二十岁了,后面年复一年——这不值得庆祝吗。”
这话如同废话,说了好像没说一样。
挽戈看着谢危行把那坛酒的封泥敲开,酒香在这屋子里安静蔓延开,把冷意冲淡了一截。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句废话的确有点道理。
在很久之前——其实也就几个月前,所有人都说她活不到十八岁。
那似乎是一个必死的谶语。
但是,现在居然已经活到了。
“你说的对,”挽戈略微垂眸,“确实值得庆祝。”
谢危行很轻地笑了一下,给挽戈斟了满满一盏,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略微侧身举盏,冲她隔空一碰:“敬你此后的每一年。”
挽戈伸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喉间烧出了一点暖意,落到胃里,像是慢慢撑住了什么。
黑暗之中的窃窃私语,远远退到了影子最深的地方。
不过,挽戈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放下酒盏后,她视线重新落回谢危行身上:“你怎么进来的。”
那其实在问,谢危行怎么避过神鬼阁的山门大阵的。
她知道那玩意有多难缠——毕竟山门大阵,连镇物都必须出自天字诡境。
她在神鬼阁待了十多年,才能觉察出一些漏洞,因此才能自由进出不被发现。
倘若是第一次闯入,她现在也没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
谢危行被她这么盯着,只觉得相当有意思。
他略微扬眉,笑道:“直接走进来的。”
挽戈才不信。
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伸手按上谢危行的肩。他并没有避开,顺势坐直了些,相当配合。
她指尖还是很凉,隔着衣料向下滑,沿着肩胛向下,最后一路摸到谢危行手腕上。
没有。
——没有新的破绽,没有被阵法反噬的痕迹。
谢危行乐了:“这么不相信我。”
挽戈不说话,指尖已经收了回来,黑沉沉的眼眸还是盯着谢危行。
片刻后,她才忽然道:“新的执刑堂堂主,是你的人。”
那句话不是问句,是纯粹的肯定句。
谢危行被拆穿了,却相当愉快。
他啪嗒打了个响指,坦然承认:“是我做的傀儡。”
挽戈并不惊讶,反而有几分恍然大悟。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那位新的执刑堂堂主,在羊家诡境之后进了镇异司,怀揣秘密还能在镇异司的镇狱中全身而退,显然有些问题。
如此一来,一切就说的通了。
挽戈完全没有觉得不对,甚至觉得这的确是谢危行能做出来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酒香慢慢地散开。
挽戈这会儿才忽然发现,缙州城那一城鬼声,居然已经很远很远了。
谢危行斟满了第二杯酒,推到挽戈手边,又给自己也添满。
“十八岁的第一杯酒已经喝了,”谢危行晃了晃杯子,“那十八岁的愿望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挽戈愣了下。
神鬼阁不讲这些,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习俗。今天若不是谢危行提起,她甚至不会去记得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
而且,她从来不许愿。
她只会算一算能不能做到,能做到就去做。至于想不想,要不要,排在很后面。
“没有,”挽戈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太会想。”
谢危行并不意外。
“那换一个,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挽戈垂眸,盯着自己握着酒盏的手。
她指腹有一层茧,是这么多年来,握着刀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的确很少认真想过以后。
从前,从来都是一步接着一步,旁的人和事推她去做。
母亲让她去胭脂楼诡境,然后是为了取回命格进的万象诡境,以及莫名其妙被拖入的羊家诡境,师门命令她去的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