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鬼城压在她影子里,呼吸之间都是死人吵闹,她却第一次被问到“以后”。
挽戈想了很久,才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我打算去做。”
“嗯?”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挽戈斟酌着言辞。
灯火下,谢危行单手支着下颌,很安静地盯着她,等她说完。
“我要做的……是件坏事。”挽戈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屋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阴气,在她开口时微微一动,又暗暗翻涌起来。小缙王在阴影里躁动了一下,好像闻到了血。
那其实是有些凝重的气氛,不过谢危行看上去相当有兴致:“有多坏?”
“……很坏很坏。”挽戈不是很想明说。
她当然能感受到神鬼阁里波云诡谲、暗潮涌动的气氛。
她也知道,这软禁的一个月,表面上是不痛不痒的惩戒,一切风平浪静,实际上兴许就是最后一个月。
最后一个月——不知道是谁的“最后”——也许是老阁主的,也许是她的。
虽然并没有明说,但是谢危行还是猜到了几分。
“听上去确实不太好。”
明明说着坏事,但是谢危行却又笑了起来:“需要我一起吗?”
第94章
挽戈很深地看了一眼谢危行。
这人分明是用开玩笑的散漫语调,但是她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真会动手。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跳了一下,随即立刻被她自己压下去。
挽戈想都不想拒绝了:“不要。”
现在这还是神鬼阁内部倾轧、师门反目。倘若谢危行掺和进来,这可就变成神鬼阁和镇异司的血账了。
况且,这本来也是她自己一个人要走的路。
“……这是我自己的事。”挽戈郑重其事强调。
谢危行对于她的反应,一点惊讶也没有。
“那行吧,”他想了想,又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要去做坏事,前路未卜,需要本座给你算一卦吗?”
挽戈盯了他片刻。
她没有做事前求神问佛的习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阴差阳错问:“算什么?”
“就算这一件,你想做的这件坏事,是凶是吉。”
“可以。”挽戈同意了。
谢危行不知道哪里变了三枚铜钱,推到挽戈面前:“六爻问卜,掷完我来解。”
挽戈伸手去拿,刚碰到那冰凉的铜钱,又
听见谢危行接了一句:“闭眼。”
挽戈:“……?”
她有些疑惑地瞧了谢危行一眼——没听说过算卦要闭眼的。
谢危行一本正经:“防止你乱想别的,你的心太乱了。”
挽戈想了想,觉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听了话照做,伸手拢住铜钱,冰凉的金属边缘贴在掌心。
闭上眼时,识海里那城鬼影开始躁动起来,又被她压下去。
黑暗中,她听见那人提醒她的声音:“往前抛,六次。”
挽戈嗯了一声,手腕一抖,铜钱叮当几声,在案上翻滚躺平。
谢危行略微垂眸看着。
第一掷,一背两字,少阳。算是安稳的兆头。
“继续。”谢危行只道。
挽戈阖着眼,手腕一动,掷完第二次后,又是第三次。
直到挽戈手中第四次铜钱脱手的时候,谢危行原先懒洋洋支着下颌的手,忽然一顿,眼底金影很淡很轻地一闪。
三字朝上,老阴。
变爻落在官鬼位上,且临白虎。
白虎主血光,官鬼克其身,这是大凶之兆——有去无回、血溅当场的死局。
挽戈阖着眼,但敏锐察觉到了谢危行那一线微妙的停滞。
她就要睁眼:“怎么……”
“哎,别动,”谢危行神色自若,声音里听不出来别的情绪,“还没掷完,不许睁眼。”
他睁眼说瞎话相当娴熟,眼也不眨,伸手快速把一枚铜钱翻了背。
——凶煞之气倏然间被抹平。
“继续。”他只道。
挽戈总觉得有些古怪,但是还是照做了。
第五次,还是凶。
腾蛇缠身,惊梦难安。
谢危行才不管这个那个的,他相当熟练,理直气壮又顺手把一枚铜钱反了个面。
最后一次。
第六次铜钱落定,六爻已成。
挽戈这会儿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最后那三枚铜钱上。
她并不了解六爻,只问:“如何。”
谢危行开始分享他刚编的卦象:“离上乾下,火天大有,顺天应人。”
挽戈听不懂,她相当直白:“是吉还是凶。”
谢危行一本正经:“大吉。”
“……”
挽戈盯了他半晌,眼眸中明显有些怀疑。
谢危行被她盯着,却还是神色自若。
“怎么不相信?”他眨眨眼,无辜一摊手,十指修长干净,“我可是天子钦点的国师,一卦万金难求。”
“……我说大吉就是大吉。”
挽戈总觉得不太对,但是她没察觉破绽。毕竟谢危行这样的大国师,应该不会做出不敬神佛的事。
况且,这点自欺欺人本来也没什么。她想了想,并没有追问。
——就当是这样吧。
反正无论卦象怎么样,她都会去做这件事。
不过,她心想,要是她真的回不来,也许就是大国师这么多年卜算生涯的最大败笔吧。
酒盏又被斟满,琥珀色的液面在灯下晃动了一下。
谢危行这次带的酒并不烈,起码挽戈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并没有醉意,只有胃里被烧出来的热。
肩上那点绷紧的劲松了半分,又没有完全松。
缙州城那一城的鬼声乖觉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腾。
安静得好像不真实。
挽戈把空盏放下,忽然开口:“谢危行。”
“嗯,我在。”
挽戈本来准备了一堆话。
——也不算一堆。顶多一两句,她从来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不过,也许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如果她打算做的坏事彻彻底底失败了的话。
挽戈眼睫垂了垂,烧过一轮的酒气顺着血一起往心口涌,那里闷闷的。
“我……”挽戈刚开口,就顿住了。
她平时不怎么说废话,说话也相当直接,但是这会儿却有点不确定。
不确定说的是不是对的,不确定是不是酒意带来的那点模糊下的发疯。
……不确定到底该不该说。
况且,似乎迟到了很多。
“你之前说的话,”挽戈最终还是开口了,带了几分迟疑,“……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
谢危行握着酒盏的手指,无声之中一紧。
那句“之前说的话”太宽了,从他第一次见她开始,他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一本正经的,玩世不恭的,信口开河的,林林总总。
但是他已经知道了她指的是哪一句。
“明白什么?”谢危行很轻地注视着挽戈,声音也压得很轻。
挽戈和他的视线短暂地撞上,又慢慢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