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在闭关。”
陆问津对这个上司何其了解,一听就知道他又在应付了事。
——上司不说,那就是允许下属乱想。
他眨眼之间已经心里编了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准备在镇异司广而告之。故事从恶俗到狗血到抽象,应有尽有。
脚下被钉着不让进屋,但是不影响陆问津眼睛乱看。
他顺眼望去,倏然愣住了。
窗棂、屋檐下,俱贴满了符咒,密密麻麻。
阵仗这么大?
陆问津起先还以为是什么镇压凶物的大阵,眯着眼细细一看,脸色立即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虽然是世家子弟,但是少年时在供奉院外门求学过,对符咒还是看得懂的。
“你整那么多聚阳符做什么?取暖你不会用火盆吗?”陆问津莫名其妙。
他起先还以为谢危行又不知道在找什么乐子,随即忽然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你有病吗?”
谢危行:“……”
这话明显有歧义,但是陆问津泪眼涟涟,就差求上司嘱托后事了:
“之前镇守帝陵,你为什么突然提前出关?你是不是被反噬了?伤得怎么样?有英年早逝的风险吗?”
分明是关心的语言,但是陆问津问的好像盼着自己好友立即去死一样。
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感,不管怎么样,他伤心极了,甚至流下了虚情假意的泪水:
“放心,你去后,我会替你解散镇异司的——”
陆问津话没说完。
他都没看清谢危行什么时候出手的,忽然只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禁言咒太刁钻了,他喉咙完全噎住了,只能瞪眼,比划半天:
“唔唔唔!”
陆问津气急败坏,费了老鼻子劲终于破除了禁言咒,重获言论自由。
他这会儿再重新怒视谢危行,只看见年轻人长身如玉,肩背松懒,身形利落挺拔,长发束在后颈,叼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也不像被反噬后受伤的样子。
他真是脑子坏了去关心这个混蛋!
陆问津后悔极了,但还是追问:“之前为什么镇守帝陵,镇一半就提前出关?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那不算要事。”谢危行想到哪说哪,他说的当然是帝陵的事。
“帝陵的诡境又不会跑,年年镇年年镇,陛下也不许人进去破境。”
陆问津无话可说了。
但他敏锐察觉到谢危行的避而不谈:“帝陵诡境不算要事,那你去忙什么要事了?”
谢危行才不告诉陆问津。
另一边,挽戈当然没听见这点小插曲,也无从见到陆问津。
她的确睡得久,但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有时候谢危行不在,阴影里小缙王和鬼军师就轮番艰难冒出头来。
在当朝大国师的府邸里冒头,对于鬼军师这样位阶不算太高的鬼来说,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
因此他相当伤心,只觉得马上就要失去王上的恩宠——其实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吧。
鬼军师好不容易冒出头,立即来献谗言,幽幽怨怨:“……王上,要雨露均沾啊。”
都是那个妖妃害的他失去了王上!
挽戈并没有什么雨露要均沾。
她之前就大概知道了鬼军师满脑子都想着什么,冷冷地重新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没有什么别的,只是朋友。”
这话其实有点欲盖弥彰。
挽戈说完了才意识到,和鬼军师有什么好扯淡的,完全没必要说。
然而,鬼军师毫不犹豫相信了。
他眼前一亮,感觉完全没有希望的前途又焕发光芒了。
只是朋友?
妖妃就是妖妃,是不会得君心的!
鬼军师在国师府里冒出头也无法冒太久,没几下就钻回阴影里回鬼城了。
只不过,这次带回的是勃勃的斗志——而挽戈对此一无所知。
挽戈有机会醒着、且谢危行不在的时候,实在无事可做。
她干脆趁机溜去谢危行的书房,光明正大地糟蹋他的书架,找书来看。
无他,太无聊了。
她之前万象诡境后、借住国师府养伤的那段时间,并不是没有翻过谢危行的书房,知道全是些玄门古籍。
她不通玄门,完全看不懂,当然也知道毫无乐趣,只能起到一个快速犯困入眠、打发时间的作用。
连着几天都是如此。
然而再后面几天,她逐渐摸到些不对劲的东西。
薄册纸张轻浮,封面画得夸张,翻开一看,开头就是“春风吹过桃花巷”,往下隐隐约约什么公子、娘子、酒楼、借伞。
不净山没有这种东西。
她翻了几页,就意识到,这就是坊间流传的话本。
挽戈捏着书脊,沉默了一息。
——堂堂国师大人还看这个吗。
她觉得有点不是很严肃,但是立即决定同流合污,怀着探讨的心情,进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阅读。
不过,等翻完后,挽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是全新的,除了她应该无人读过。
“……”
她想了想,当即转变心态,端正态度,端起读书学习的样子,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并没有在谢危行面前点破。
等到她又这样无所事事浪费了几日后,才第一次久违听见门外有声音。
敲门声。
谢危行从不敲门——回自己府邸敲什么门?
挽戈几乎是瞬间就扔下话本,从趴在案边的姿势站了起来,那点无聊的困意顷刻消散了。
那敲门声很有耐心,又是几声。
与此同时,挽戈心底也很久没有这么警惕过了。
……不是谢危行,那是谁?
谢危行不会放任何人进来,谁能破除大国师的禁制?
为什么要进来?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消息不可能被谢危行告知其他人。
那进来的人是想做什么?……谢危行的仇家吗?
挽戈想得太快了,而她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她其实下意识就要重新戴上面具,但是立即就被她自己甩手扔掉了。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种戾气忽然久违地被剧烈放大。
——如果是他的仇家,全部杀掉也没关系吧。
挽戈整个人无声一晃,已经藏到了书房最深处的阴影里。长久没有出现过的狠意顺着脊骨一点点向上爬。
倘若有人能仔细看,就会看见她的影子重新变得很黑很黑,长而深重。
门外敲门声终
于停了,随即是推门声。
那一瞬间,挽戈几乎已经死死扣住了手中抓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漆黑的戾气如同潮水一般在她指尖疯狂炸开。只要来者踏入一步——
然而,看清来人的下一刻,挽戈忽然愣住了。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点戾气顷刻之间,倏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
“……师妹,好久没见。”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槐序。
槐序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似乎是长途跋涉,难得背着她那巨大的斧头。
她的死鱼眼却一眼找到了分明藏得很好的挽戈。
挽戈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什么,那种荒诞感终于回到理智。
她瞳孔很轻微一缩,下一刻当即仓皇向后退了好几步,拉远距离:“师姐,你……”
她其实想说——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找我吗。
那分明是很好说出口的话,但是挽戈忽然间说不出口。
而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再想说的时候,槐序居然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