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好像是在嘲笑李万树。
李万树脸一红,不是气的,是惭的。他不似执刑堂其余人,算得上是执刑堂里难得的好脾气。
平心而论,李万树的水平在这一行人的确算得上是垫底——李万树的水平放执刑堂也不算拔尖,更遑论要相比于一个少阁主、一个机关堂堂主、一个老阁主亲徒。
因此他还是相当虚心受教:“还多请白堂主赐教。”
白藏才懒得赐教,其他两人也无动于衷,径直向城门方向去。
李万树也不生气,赶紧跟上,半步不落地跟在最后面。
快到城下,才见到柴桑城的城门外另有一番嘈杂。
并没有寻常城池入城的井然有序。长长的队伍乱七八糟地排着,从城门口,一直向外延伸。
而且多是些面容疲惫的人,有些携家带口背着行李,也有孤身一人的独行客。
城卫手持着节棍,试图维持秩序,也作用不是很大,言语中对这些人颇有不耐。
“下一个!哪来的?快点!路引呢?”
“官爷,小人是邻郡李家庄的……我们庄子一整个都找不到了……路引您看……”
“没了就没了!没路引,去那边排着,别堵着路!”
挽戈一行人气度不凡,守门军士没敢当成寻常流民阻拦,只要了令牌。
见了神鬼阁的令牌,军士凝了一眼,神色立刻收敛了更多,抬手放行,补了一句:
“地名不对,莫怪。自从那怪模怪样的诡境闹起来开始,原本奔着江州的人,都拐来了柴桑……”
挽戈礼貌性地谢过了军士的提醒。
甫一入城,混杂着潮湿酸腐气味的风就从街巷钻出来。
柴桑城虽然不如江州城,但也不算小,城中的铺面还在照常开张。但是外城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
挑担的、抱小儿的、背着老母的,三三两两拢在一处歇脚。有就地铺的破毡,毡里躺着人,看上去好像死了,也好像还活着。
有施粥的棚,但看上去不是很能济事,棚前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细细碎碎的都是声音,挽戈耳力很好,听得相当清晰。
“等朝中拨援就好了……”
“好个拨援,”旁人嗤笑,“拨过来的人还能把消失的郡抠回来?”
“……等镇异司来了,肯定好了!”还有人像在自己劝自己。
几乎立即有人回:“来了又怎么样?那些大人物自己都忙着咬来咬去,有空管我们?!哪次不来,来了也没用!哼,人呢?人都没啦!”
越往城中走,冷风里越混着烂泥的腥味,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吞走了。
一行人随手拣了一间客栈。客栈的小二见有人来了,慌忙迎过来:“客官住店?”
挽戈伸手把银子压在柜台上:“两间上房。”
小二近来碰见的都是流民,很少见这样出手不凡的客人,心里也明白了这行人颇有来历,不敢怠慢。
他慌忙捧来了盘子,盘子里是钥匙和茶盏:“客官里边请,请……”
挽戈颔首,将钥匙递给槐序和白藏,让他们先上楼。
她自己却留在前面,不紧不慢问小二:“这边的诡境,怎么回事。”
一句话间,槐序和白藏已经上楼了。
李万树却还是跟着她,跟得紧紧的,是一个足够监视到她所有言语和动作的距离,像个影子一样。
挽戈当然注意到了,她没说什么。
小二本来想赶紧捧着客人,伺候完结束。
听见问话后,小二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挨着她的“影子”,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姑娘,你不是附近走江湖的吧……近来,那个移山动路的诡境,闹得太凶了……就这样了,好几个庄子都没啦!”
挽戈又问:“怎么进那个诡境。”
小二正倒着茶,听见她的话,像被烫了一下,慌忙惊道:
“可别打这个主意!有去无回!十几年前镇异司就动手过,当时这个诡境大家都以为算是压下去了。但这几月又起来了,天字的诡境没那么好压,这回更凶了……”
小二四处探了下脑袋,确定没人听,才胆战心惊继续道:
“……江湖上多少人都找来过,多是盼着一举成名或者求灵物的,我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一个见活着出来的。”
客栈外,遥遥能听见有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小儿哭声被母亲的手心捂住,有一点吵。
那小二静了片刻,见挽戈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劝住了她,补着道:
“咱们柴桑的镇异司分司……唉,前几日也去过一波,没人回来,这不柴桑城的镇异司衙门,已经空了……”
“如今就等着京里拨援呢!听说这回要来的,可不是寻常镇异司的差官……”
小二说着说着,那茶盏已经都快凉了。他眼神有些紧张,往旁边瞟了下,才压着声音道。
“是京里那位,对,就是那位!那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手段厉害着呢……能让那位亲自出手的,可都不是小事……那都是大灾!”
小二觑着挽戈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还以为她没听懂,赶紧补充:
“姑娘,小的也不怀疑你是有本事的人,但是这种天大的事,咱们还是别掺和的好……”
小二最后瞧了瞧挽戈身侧的刀。那刀被麻布裹缠着,看不出好坏。
因此他也只拿她当想在天灾中搏富贵的普通江湖人。
“最后小的和您说点道听途说的吧,这几日风声紧——都说连神鬼阁那样的名门大派,都打算派人来这浑水里分一杯羹了,您这一行人,还是小心为上。”
李万树跟在挽戈身后,听见小二提起神鬼阁三个字,神情动了动。
但小二也只当他是慑于神鬼阁名头,并没有多想。
在小二口中“被派来分一杯羹”的挽戈,面色如常。
她只
追问:“多谢,但是我还是想知道,那处诡境怎么进。”
小二见挽戈不为所动,以为她完全没听进去,有些痛心疾首。
看着这么好看的姑娘要香消玉殒了,他也觉得怪难过的。他只好指了最后一条路。
“姑娘,你要是真有功夫,想在这乱局中搏一搏,不如去柴桑城的府君台——柴桑的镇异司分司不是全军覆没了吗?府君大人如今吓得跟惊弓之鸟一样,生怕哪天那诡境连柴桑城也吞了,正到处张榜,招揽奇人异士保护他呢。”
小二话音刚落,客栈一楼邻桌就传来一声嗤笑。
“屁话!府君台是什么地方,也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进的?”
挽戈循声望去,才注意到说话的是一个公子哥模样的青年。
这个青年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眉眼之间尽是傲慢。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随从。
“看什么看?”
青年见挽戈和李万树的目光看过来,也根本不惧。
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这二人,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小:
“府君大人要请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玄门正宗、世家高人,岂是你们这种不知道哪个山沟来的江湖草莽能见的?”
他这话声音不小,刻意要让周遭的人都听见。
客栈门堂中瞬间静了下来,一些留在此的江湖客也投来异样的目光,而本地的商客则事不关己地低头喝茶。
挽戈其实不是很在意这种挑衅,并不在乎。她已经问完了消息,就要起身离开。
但是李万树没那么平静,他是个老好人脾气,但很少离山,没见过多少事。
他对这种挑衅忍不了一点:“你这人什么意思?我等奉师门之命前来,岂是你能侮辱的?”
“师门?”
那青年根本不信,夸张地大笑,连着他身后的随从也哄笑起来。
“你是哪家的?报个门路听听,让本公子也长长见识。”
“你配问吗?”李万树反唇相讥。
青年眯眼:“好大的口气!你敢再说一遍?”
挽戈侧身要上楼离开,她没打算理会这种没有意义的市井争端。
但那青年忽然挡了她一下,刻意挤出一抹笑:
“这位姑娘,长得好看,可别跟错了人。劝你一句,别跟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了。”
挽戈心想,到底谁跟着谁——她也不想被执刑堂派来的人跟着。
她没打算和李万树一样浪费时间在这里胡说八道,然而这时候,李万树终于彻底忍不了了:
“你!……我们可是神鬼阁的!”
这话一出,堂里几乎都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抬头看过来了,连方才还在规劝二人的小二,也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了。
那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方才的狠话已经放出来了,那点骄横让他根本不信。
他哼了一声:“你说是就是?说得跟真的一样,你要真是神鬼阁的,府君早就亲自来迎接你了,轮得到你在这破地方讨口气?”
第65章
那青年敢放狠话,但是他身后的一个随从,却有些犹疑。
这公子哥没习过武,那随从却习过。
因此随从当然能看得出来,挽戈等人举手投足之间的姿态,绝非寻常江湖人。若说真是神鬼阁的,也不无可能。
随从犹豫了一下,还是试图提醒青年:“公子,这话未免……”
然而那青年根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