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轻声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窸窸窣窣的,是她走过来了,裙摆拂过地面,她气息将近。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对我笑一笑,好吗?”
她凝望着他,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泪水还盈在眼眶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了笑。
极漂亮、极温柔的笑容。
过千年万年,他也会记得。
那一天他们都觉得似美梦。
或气数已尽,人之将死,才会有那样的梦。
映雪慈没告诉他,她哭着求他的那一天,之所以躲进湢浴,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痛苦。
那份因她而生的痛苦,让她无处遁形,只能逃进白雾深处。
人一瞬的恻隐和触动是藏不住的。
他的藏不住。
她希望她的藏住了。
清晨,映雪慈又拿着那份诏书在看。
蕙姑和柔罗一前一后捧着浆洗柔软的衣裳进来,映雪慈轻轻合上诏书,蕙姑眼尖,道:“别藏啦,早瞧见啦。”
映雪慈别着手,“没藏呀。”
她起身将诏书收进箱笼,拢了拢鬓发,“有什么可藏的。”
蕙姑柔罗笑嘻嘻,换好衣服,蕙姑问:“那那个安神助眠的药,还吃吗?”
映雪慈说:“……先不吃了。”
柔罗在旁边叽叽喳喳,“真要做皇后呀?那我岂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啦?”
蕙姑嗔她,“八字还没一撇呢,大你个头。”
她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坐在床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安静地帮着收拾,耳边的玉坠在颈边摇曳,柔美至极,一袭清瘦的影子落在身后罗帐上,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有股出尘的仙意。
她眉眼低垂,神色澄澈如水,也不知方才那些话,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过了那天,夜里他再来,多了盏灯。
小银釭里烛火飘摇,蜡油如泪,流到半截就凝固了。她睡意深沉,被他箍着手脚抱进怀里时还轻轻瑟缩了下,随后身体渐软,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绵绵的睡去,睡到半夜,他捉住她纤细欲折的腕子放在唇上吻了吻,低低地哄她:“用手,不劳累你。”
她“唔”了声,他吹灭了银釭里的灯,一缕青烟袅袅。
他用大手包着她的小手,缓缓地套n,打着圈儿,指甲偶尔刮过,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含住她的耳垂轻笑,“指甲是不是该修了?差点杀了我,明天帮你修。”
她睡得人事不省,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颈子,他入神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浅浅的粉唇,她睡前喝了一盏玫瑰露,香气馥郁,他垂眸看着,克制的吻含住她的嘴角,磨了磨,松开,又叼住她探出一点的舌尖。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底泛起湿润的潮气,最后埋在她的颈子里,战栗。
他紧紧扣住她黏腻的手掌,保持着这个交颈依偎的姿势,久久未动。
第二天早晨,她为他系玉带。
他按住她的手说,“我自己来。”
他看了看她搭在身旁,素白柔软的手。
擦过很多遍了,知道她爱干净,还特地用香胰子搭茉莉水擦洗过,他让人取来小银剪,帮她把指甲修剪了一番。
她蜷在枕上看,眼神有些没睡醒的懵懂,眉眼都是软的,他看得笑了,“把你带在身边行不行,你这样,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映雪慈轻轻闭上眼,呼吸清浅。
他幽幽的看着她,目光潋滟,“不带了。”他说,“你不喜欢,就不带了。”
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他衣裳都穿好了,又和衣躺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明有两个枕头,他偏偏要抢她的那一只,哪怕只能沾到一点边,他乐此不疲,“如果当初是我求娶,你会嫁吗?”
映雪慈枕着他的肩,长睫轻抖,“不会。”
“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她身上有股甜甜的玫瑰香,方才香胰子用得太多了,“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沉吟了一阵,“若我非要呢?”
她睁开眼,觑他,纵使掩饰的极好,他还是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鄙夷,他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淡淡睨着她,等她回答。
“像慕容恪那样吗?”
“不是。”他迟疑了下,“不会那么急,会好好同你商量。”
他们都太急了,怕她一瞬就消失不见,做了许多错事。
映雪慈在他耳边轻轻笑起来,意味不明的,带着两分嘲弄,呵出的热气裹挟着他的耳垂,“那如果我偏不肯,怎么办?”
他没说话,久久的。
她微微仰起脸,朝他看了一眼,看到他神情淡淡,眼瞳漆黑,眼底蛰伏着阴鸷。
余下的话不必说,她和他便都懂了。
不会放手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
他是她命里注定有的一劫孽缘。
“如果当初没得选,或许也就那样嫁了。”她软软的打了个呵欠,睫毛覆下来,眼里泛着薄薄的水光,“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翻过身,留下一袭纤细的影子给他。
他随即转身,从后面拥住她。
“就不能心甘情愿的吗?我们之间,一定要有这么多的遗憾?”
他埋在她长发间,带着呼吸的热,低低地嗅,低低地问:“要多久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能从你一出生就守着你,从你一岁,到你十五岁,从你懂事那天起,我就牵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前世就是夫妻,今生也注定要做夫妻。我比你大五岁,你摔了,我给你垫背,你受委屈,我哄你开心,你受过的苦受过的难,我愿意替你先尝,等你及笄,就把你娶回家,只要我来得够早,我们不是没有可能。溶溶,我常想我比你长这五岁,是为了什么?原来从来不是为了仗着年岁欺负你,是为了磨我的耐性,让我好好的等你。”
“如果我现在再年长几岁,会不会就更能沉得住气,不那么狼狈,不那么伤你?可我做不到……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做到对你无动于衷。”
爱欲噬人血肉,啖人神魂,使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第89章 89 只有生了孩子的妇人才会有…………
“杨翰林。”
杨修慎甫入文渊阁, 便见一小吏跑来,奉上一方精巧食盒。
“吏部侍郎谢大人派人送来的,道是答谢大人的恩情。”
谢侍郎是谢皇后堂兄, 人称谢二,受谢皇后所托, 正在暗中打听映雪慈的去处。
一旁同僚见状,凑近笑问:“没想到杨兄与谢家亦有交情?”
“替我多谢谢大人雅意。”杨修慎神色如常, 接过食盒却并未打开,“不过是前两日帮谢大人查了一卷旧籍,分内之事, 不敢称交情。”
他言语谦和,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同僚却并不买账,看没打听到什么,遂扯了扯嘴角嘀咕, “……装什么清高。”
杨修慎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什么都没说, 举步离去。
他一向话少, 和同僚关系疏淡, 逢散值就回府,同僚们相约饮酒, 他屡次推却, 三五回之后自然无人再邀,久而久之便被排斥在外。
他一走, 堂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其中一人轻蔑又嫉妒地啐道:“呵, 怪道平日瞧不上咱们呢,原是我等不配为伍。也对,师座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又卖了人情给吏部……咱们这位杨大人,平日瞧着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钻营的功夫,咱们绑一块儿都不及他杨修慎一招半式!”
夜色四合。
杨修慎沐浴后,换了一袭宽松的青灰道袍,衬得身量愈发清瘦。
守孝需得茹素,但其实民间管得也没那么严,就是世家大族,私底下隔三差五也略进荤腥,人不吃肉哪能行。然杨家家风清正,自杨母过世,他谨守礼制,就真的一丝油腥也未沾过。
案头灯花“噼啪”轻爆,灯影随之一晃。
他行至案前,信手罩上灯罩,室内重归阒静。
三进的院落,入夜后格外空寂,他刚入仕不久,府中连同他自己在内不过五人,厨娘、杂役、一个看门的苍头,并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僮。
小僮白日跟着他去上值,回来后把食盒放在桌上,就顾自跑开去玩儿了。
杨修慎拂了拂被小僮弄上去的灰尘,无奈一笑,掀开了食盒。
点心是精巧的荷花莲藕样式,盛在冰瓷小碟里,非寻常糕点铺所能及,透着一股世家独有的风雅。他不嗜甜,本打算端出来留给下人,指尖却探到一丝异样的触感。
杨修慎垂下眼眸,看到空出的食盒凹槽里,放着一张被卷起的字条。
西苑。
飞英提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送入膳房。
清蒸的鲫鱼上了桌,映雪慈只闲闲瞥了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书。蕙姑在一旁催促:“鱼凉了腥气重,快趁热吃。”
映雪慈这才放下书落座。
蕙姑细心地帮她把鱼刺剔出来,映雪慈随口问:“是飞英从山下买的?”
“可不是么,”蕙姑笑道,“这孩子有心,一直记着你爱吃鱼。你当初不过教他认了几个字,他便时时念着你的好,好了,快吃吧。”
蕙姑剃了整整一小碗鱼肉,莹白如雪,堆得都冒尖儿了,映雪慈其实还不大饿,但蕙姑眼巴巴的看着,她只好佐以姜醋吃了两口,味道很好,清香可口,一点都不腥。
映雪慈吃得慢,碗里的鱼肉刚下去一点,忽然听见蕙姑低低“呀”了声。
她抬眸,看着蕙姑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腹,从里面夹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的东西。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
映雪慈慢慢搁下筷子,极冷静的,“阿姆,关门。”
蕙姑不动声色地回身,将门掩牢。
映雪慈解开细绳,将油纸一层层展开,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她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冷笑一并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