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扶光
玉扶光住进来的第一日就怕得睡不着,扶观楹无奈,只得让玉扶麟陪玉扶光睡觉。
让扶观楹意外的是,玉扶麟对小不点很有好感,竟然同意小不点上他的床榻。
次日那小家伙到日上三竿才醒,玉扶麟告诉她,昨儿他同小家伙说了一晚上的话,小不点问了很多很多的事,比如他一天要做什么,要吃什么,又问扶观楹一天会干些什么,还好奇玉扶麟小时候的事......
总之太多太多了。
孩子到府中没多久便不再拘谨,什么都好奇,正巧玉扶麟这日休息,扶观楹遂让人带着小孩在府里走走。
看得出来,两人同榻而眠一夜后关系亲近,一静一动极为融洽。
用膳前,扶观楹问玉扶光喜欢吃什么,他说自己喜欢吃鱼,口味意外和扶观楹以及玉扶麟一致。
正好有合作的老板给她送来些鲥鱼和鳜鱼,扶观楹让厨房做了一顿鱼宴。
饭桌上,玉扶光个子小,手也短,扶观楹和玉扶麟轮流给他夹菜,问他好不好吃。
听到这些话,玉扶光露出笑容:“好吃,特别好吃。”
说着,玉扶光冷不丁流泪。
扶观楹:“怎么了?阿念?”
玉扶麟轻拍他的背脊,玉扶光垂首,用手捂住脸,兀自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道:“就是太、太开心了。”
“谢谢哥哥,谢谢楹姨。”玉扶光说话,舌头像是捋不直。
玉扶麟给玉扶光擦拭眼泪鼻涕:“好了不哭了,吃饭,这儿这一桌都是母亲特意让厨房做给你吃的,不吃就浪费了。”
玉扶光抽抽红红的鼻子:“嗯,我会的。”
玉扶光非常努力地吃饭,吃到最后肚子撑成了皮球,实在是吃不下了,耳朵耷拉,玉扶麟问他怎么了。
玉扶光皱起眉头,苦恼道:“对不住,我、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不吃了。”
“可是这剩下的怎么办?”
玉扶麟:“我吃。”
玉扶麟把剩下的饭菜吃光,玉扶光瞪大眼睛,崇拜道:“哥哥,你好厉害。”
玉扶麟淡定道:“这有什么厉害的。”虽是谦虚,但扶观楹晓得玉扶麟是有些骄傲的。
都还是孩子。
扶观楹莞尔。
吃过饭,扶观楹带着两个孩子散步消食:“阿念,你确定不记得自己家住何方了?”
今儿在城中各处人家问了一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照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笑的玉扶光一下子停下脚步,他不知如何回答,目光闪烁,神色显而易见的慌张。
扶观楹蹲下来安抚玉扶光:“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但是你不见了你的家人定然非常担心你。”
玉扶麟:“对啊,阿念,你可是和家里人吵架了?还是不开心?”
玉扶光却感到害怕,扶观楹瞧出孩子在担心什么,柔声解释:“不是要送你走的意思,等你和家人团聚,你可以再来找麟哥儿玩。”
可是团聚了就不能再来了,他要走了。
一想到这个地方,玉扶光就难过,眼眶瞬间酸了。
“怎么又哭了?”扶观楹不解,想了想抱住玉扶光,轻拍后背安抚,“不哭了不哭了。”
“呜呜。”玉扶光埋在扶观楹怀中,嗅着母亲的味道,忍不住喊了一句“娘”,因声音模糊,扶观楹没有听清。
许久之后,玉扶光的情绪终于好转,扶观楹也不好再问,怕孩子又情绪崩溃,他这个样子估摸是和家里闹矛盾了,这么小的孩子为何如此?
家中人未免太不负责了。
却在这时,玉扶光却主动交代:“我没和家里人吵架,我是出来找我母亲的。”
玉扶麟:“母亲?”
玉扶光吸吸鼻子,一个鼻涕泡从鼻子里鼓出来,他脸一红,忙要去用袖子擦掉,扶观楹先一步拿帕子给孩子擦掉鼻涕。
玉扶光脸更加烫了。
“你母亲?”扶观楹轻声,“可以与我说说吗?”
玉扶光抬眸,直直看着扶观楹,尔后又扑到人家怀里,瓮声瓮气:“他们都说我没母亲,我不信,所以我就偷偷跑出来了。”
原来是个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孩子,扶观楹顿时心生怜爱,也不泼冷水,只道:
“好孩子,你一定会找到你母亲的,她定然是有苦衷才会离开。”
玉扶光闷声,喉咙苦涩:“嗯。”
“此事你父亲不知道吧?”扶观楹说。
玉扶光:“他现在肯定知道了。”
“那他肯定在找你。”
玉扶光低头,支支吾吾道:“我还不想回去。”
玉扶麟:“母亲,不如让他给父亲写一份信报平安,等过两天让他父亲来接他就好了。”
次日,扶观楹代笔给玉扶光的父亲写了一份信,简单交代孩子在誉王府,请他三日后来王府接孩子,写好之后,扶观楹派人将信送走,玉扶光给的地址是在城西一处私宅。
后续扶观楹忙碌,让玉扶麟带着孩子玩耍,她得照顾誉王身子,也要去张大夫那边复诊,上回的事着实突然,张大夫说是解毒丸其中一味药和那媚毒相冲,以至于复发。
在张大夫尚未研制出解药前,扶观楹不敢随意出门了,始终待在院子里,不时能听到玉扶麟他们放风筝的欢呼声。
一晃就是三日过去。
三日之后,王府角门后停了一辆马车,门房婆子来禀告说是有户人家来接孩子了。
“阿念,你父亲来接你了。”扶观楹道。
玉扶光低头,死死抱住了玉扶麟的小臂,表现出千百万分的不舍。
玉扶麟安慰道:“日后过来玩就是了。”
玉扶光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尔后道:“嗯,走吧,这几日多谢楹姨和麟哥哥的收留。”
“万分感谢。”玉扶光礼貌道。
一路行至角门,扶观楹打量门外不远处的马车,马车前站定一位车夫,除此外再无一人,扶观楹蹙眉,询问道:“阿念,那是你家的马车吗?”
玉扶光张望颔首。
“怎么只有一位马夫?”
“父亲可能不方便来。”
扶观楹心生不悦,牵着孩子至马车处,问马夫:“你家主人呢?”
马夫摇头,只说:“多谢世子妃收留我家公子,公子该上马车了。”
玉扶光点点头。
扶观楹蹙眉,末了道:“慢些,阿念。”
玉扶光踩凳子上马车,可身板子小,饶是踩上凳子也上不去,马夫正要上前帮忙,扶观楹先一步抱起玉扶光将孩子安安稳稳放在宽敞的车辕上。
“好了。”扶观楹道。
玉扶光眼眶通红,依依不舍挥手:“哥哥,楹姨,我、我要走了。”
玉扶麟:“阿念再会。”
扶观楹嫣然一笑:“之后再来玩。”
“我、我还有个要求,走之前,能不能抱下你们?”
扶观楹满足他的心愿,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玉扶光,玉扶麟也上前踩上凳子抱住车辕上的玉扶光。
玉扶光:“我真的走了。”
“嗯。”玉扶麟回答。
马夫为玉扶光撩开些许帘子,玉扶光从缝隙里钻进去,也就是这小口的缝隙,让扶观楹窥伺到车厢里并非空无一人,里面坐正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过于熟悉。
过去几天的细枝末节如闪电般掠过。
阿念话腔里偶尔蹦出来的官话调子,昂贵的衣裳料子,没有母亲只有父亲,待在王府时的好奇不舍,对她那饱含复杂的眼神,不是一个三岁小孩该有的眼神,年纪有三岁,麟哥儿对他天然的好感和亲近,以及她对这个陌生孩子的好感,并非只有他长相讨喜的原因......
心神俱震。
只要撩开这薄薄的帘子,所有一切水落石出。
孩子以及孩子父亲的身份。
可是扶观楹没有,只是冷静地目送马车驶离角门。
“母亲也不知阿念弟弟何时会来找我玩?”玉扶麟道。
扶观楹:“很喜欢他?”
玉扶麟说:“嗯,我也不知道为何,见到他就很开心,就感觉像是见到很久未见的弟弟。”
扶观楹微微一愣。
“我喜欢他叫我哥哥。”
扶观楹没有说话,只是摸摸玉扶麟的头,她再隐瞒,可玉扶麟和玉扶光之间是血脉至亲,多少会有所感应吧。
扶光,他便是扶光吗?扶观楹臆想中的玉扶光该是玉梵京那样子,面无表情,冷漠如斯,可那个孩子意外心思细腻敏感,会哭会笑。
玉梵京养出来的?
扶观楹忘不了曾经因为麟哥儿的教养问题上和玉梵京产生分歧,他言自己溺爱,说教养孩子自当严格。
当时她就很烦,也不认同玉梵京的说法,照他所言,未来麟哥儿岂不是成了他那种木头性情?
现在,他是怎样养孩子的?还是说孩子性子随了她?
不想了,与她无关,然目及玉扶麟的神色,扶观楹无端生出少许自责。
扶观楹犹豫道:“若他真是你弟弟,你会高兴吗?”
“如果他真是我弟弟,我会很开心。”玉扶麟想了想说,“当哥哥的感觉很不错。”
扶观楹心情复杂。
“回去吧。”扶观楹牵起玉扶麟的手。
玉扶麟回握:“好。”
母子两人入角门,门扉关闭。
另厢,马车里玉扶光坐在玉梵京侧边,撩开帘子看着扶观楹和玉扶麟的背影消失在角门里,鼻尖酸涩。
身为一国太子,却总是感性落泪,毫无太子该有的风范,成何体统?然素来严厉的玉梵京并未训斥。
须臾,玉扶光擦擦眼泪,转头道:“对不住,父皇。”
玉梵京:“你做错了什么?”
“偷跑出来,没和你说。”玉扶光声音哽塞,努力说清字眼。
玉梵京看着孩子,探出手摸摸孩子的头,道:“情有可原,我不怪你。”
“父皇......”玉扶光抬手,玉梵京轻声道:“这几日可欢喜了?”
“嗯......就是——”玉扶光低头,思及七天已至,他要离开了,今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母亲和哥哥,顿时悲从心来,抑制不住哭起来。
“哭什么?”玉梵京问。
“以后就见不到母亲和哥哥了。”玉扶光说。
“谁说的?”
玉扶光哭声一止。
玉梵京正色道:“明日不走。”
玉扶光缓慢地眨眨眼,玉梵京:“你母亲那边出了些事,我暂时不能走。”
走了岂不是让旁的野男人有机可乘?玉梵京无法忍受,单单是想到扶观楹挑选谁作为解药他就恨不得把那男人碎尸万段。
思及此,玉梵京面容浮现几分阴冷。
诚然扶观楹没有同意他的请求,可是也没有明辞拒绝,所以他应当是有机会的。
纵过去两年多,玉梵京依旧没办法对扶观楹放手,不对,是他从始至终也从来没放手过。
这两年多来他忙于政务,忙于照料孩子,生怕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想千里之外的扶观楹。
想自己或许伊始便走错了,不该那样,该徐徐图之。
不然扶观楹怎会不喜他,怎会千方百计要离开,甚至调制那肝气郁结的香让自己变成那样,就为迷惑他从而离开。
自扶观楹走后,玉梵京常失眠,只有睡在扶观楹从前的殿舍里才能得到一丝安宁,才会做一些关于扶观楹的梦。
可住久了,他发觉心口郁结,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甚至对孩子也变得冷淡,性情比从前愈发漠然,班太医给他号脉,起初言玉梵京是得了心病,后来班太医扶观楹旧殿舍给玉梵京看平安脉,闻出殿中熏香异常。
此香是过去扶观楹常烧的香,她走之后,香有剩余,玉梵京也只有闻到这香才能解解相思之情,遂让宫人继续烧香。
班太医言,此香非寻常熏香,而是一味有别用的药香,闻之会令人气机郁滞,情志不振。
太医口中所言症状和玉梵京的情况别无二致,也与过去扶观楹的状态一模一样。
香是扶观楹亲自制作。
自扶观楹生产前夕,皇帝见她常愁眉,曾送了些香料器具等让她制香,就为勾起她的活气。
经太医指点迷津,玉梵京这才察觉原来扶观楹的憔悴抑郁并非全是因为他和孩子,更多的是因为这香。
扶观楹又一次欺骗了他。
然而这一回玉梵京没有愤怒,而是释然和欢喜,欢喜之后便是说不出的难过和沉郁。
如皇祖母所言,他也许真的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若他一开始明白自己的心,并非恨她,或许......
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既然执意要离开,他能赎罪的只有成全。
从此之后,玉梵京不再去想扶观楹,很长一段时间他也的确忘记了扶观楹,习惯了独身,习惯照顾孩子。
这种情况直到玉扶光有一回突然叫了一声“娘”,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瞬间席卷而来。
玉梵京意识到自己从未忘记过扶观楹,只是努力克制,克制到了极致,克制到病了也不自知。
收敛思绪,玉梵京回忆适才扶观楹的玉光,慢声道:“还哭吗?”
“不哭了,父皇,你说真的?”
“是。”
“太好了。”玉扶光对上玉梵京沉稳平静的目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父皇,我这样会不会有些没出息?我好歹是太子。”
“你也清楚自己的太子?”玉梵京严厉道,不过语言中并无责备的意思。
玉扶光:“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哭了。”
玉梵京:“外人面前要记住自己的太子身份。”
“是。”玉扶光破涕为笑。
“扶光,同我讲讲你在王府的日子可好?”
“好,父皇放心,我没有让母亲和哥哥发现我的身份。”
“嗯。”玉梵京顿了顿,夸奖道,“很厉害。”
玉扶光笑了笑,玉梵京看着,只有父子俩知晓其中的心酸难受。
玉扶光说话磕磕巴巴,但还是将这几天所有的事一五一十说给玉梵京听,包括玉扶麟给他讲的小时候的事。
“哥哥真的很厉害,不仅会读书写字,还会打拳,他抱我的时候非常轻松,还带我放风筝看小鸟。”玉扶光欢欣地说,眼睛冒出光。
“母亲,她长得好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母亲她好温柔,会给我夹菜,会拍我的背,还牵我的手带我去散步......”玉扶光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说到最后说那个字都哑了。
“我确定哥哥和母亲都喜欢我。”玉扶光道。
玉梵京点头,有些羡慕儿子,他太久没见过扶观楹温柔活泼的一面了。
“父皇。”
“他们都喜欢我,可为何母亲要离开呢?”玉扶光不解道,眼珠子闪烁,泪光涟涟。
玉梵京垂眸:“是我曾经对你母亲做了不好的事,是以她走了。”
“父皇,那你同母亲道歉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离开母亲,我也想有母亲,想有哥哥。”
孩子不知道的是玉梵京已然道过谦了,只是扶观楹不接受。
或者说是他道歉的诚意太少了。
“父皇,我晓得你也想念母亲和哥哥的。”
玉梵京:“好,朕会努力。”
挽回的念头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压抑在心中太久了,久到积灰。
若是不再尝试一把,焉知后事如何?
玉梵京目光坚定,紧随起来的是紧张和忐忑。
楹娘,楹娘,楹娘。
回忆和她的过往,回忆和她的床事,当他主动伺候扶观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快乐和享受,感觉到她真实的一面,包括上回的事,虽然被药毒控制,可她这回保有意识,就那样主动推到了他,坐在他脸上,高高在上,掌控所有。
玉梵京了解扶观楹,她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人,哪怕中药,若是心中不愿,她纵然是伤害自己也断然不会将就......
扶观楹。
扶观楹。
玉梵京恍然大悟,扶观楹要的似乎从来不是什么自由,而是他的臣服。
而他一开始就反其道而行之,强迫她留下,并欲意掌控她,也不怪她对他无意。
玉梵京明白自己明白晚了,但也不算特别晚,尚有补救的机会,从扶光口里可以得知扶观楹和麟哥儿确实喜欢扶光。
即便扶观楹那时冷漠至极,可也无法抵抗来自血脉的亲近。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