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芳梓叹道:“不是我想要,是池家想要,而你……二房本就不成器,凭什么就越过长房呢?就算我不抢,太太也饶不过。”
“你们若只是要的一个字,也落不到如今下场。你是怎么针对我跟梧儿的?”
“我怎么会懂这些,是太太做的法,用你们的命数填我的命数,这样才会灵气加身,瞒过鬼神。”
“是她们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得利者想要置身事外?你把那真宗寺的老鼋骗过的时候,不是很得意么?这样阴毒的手段,你们根本就没有想给我们留活路。”
“呵呵,你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了么,梧儿好歹也还活着。”
“是啊,我好端端的,就轮到你们不好了。你不会以为你们抢去的东西,就会永远是你的了吧?”
“好妹妹,今儿外头有万千百姓,东明哥哥还有你那位百将大人也都在,你不会要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我吧。”
“杀你?你于我而言,只是蝼蚁。”
蝼蚁……这个词夏芳梓熟悉,以前的她,满眼所见之人,尤其是那些被她愚弄的百姓,皆是蝼蚁。
“你……”她气上心头,长长的指甲掐着掌心:“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揪着不放呢,你如今如此风光,斤斤计较不觉着自贬身价么?”
夏楝道:“死到临头劝人大度,不是因为他们懂事了,而是他们怕死了。”
夏芳梓嗤地笑了出来,脸色却惨白,唇边挂了点红。
她捂着肚子,望着夏楝:“这话真好笑。”
夏楝仿佛看不到她的异样:“有的人有些事,比三两句话更好笑。”
她的态度激怒了夏芳梓:“你果然跟以前不同了,先前被我当众打脸都不敢吭声,现在我说一句话都不成,你是不是要把过去受的气都发出来?可是家里的人已经给你杀的差不多了,还不足?你不是还想受印天官么?天官的手上可不能沾血,你还有这个资格么?”
“其一,杀他们的不是我,是天。其二,你在我眼中,什么也不是。”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夏芳梓忍着疼,笑道:“其实我也猜到了你未必会信这些,所以才……”
“如果这是你的底牌,这会让我很失望。”夏楝摇了摇头。
夏芳梓疼的吸气:“阿紫,你猜,假如东明哥哥他们,见到你我之间对谈,我却中了毒,他们会怎么想你?”
“应该不至于会觉着是你自己下毒,毕竟他们对你深信不疑,也不会信你会对自己这样狠,而只会觉着是我毒害你,对么?”
夏芳梓笑,却又打住,有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怕?”
“我有何可怕,我倒是想问你。”
“我?”
“你就不怕弄假成真,或者我直接杀了你。”
“你不敢,就算是你,也经不住千夫所指。”还有一种感觉,夏芳梓总觉着,夏楝不会亲自动手杀自己,不是因为受印天官的规矩,而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腹痛如绞,她忍不住惨叫,翻身倒在地上,嘴里叫道:“楝儿、楝儿你为何……”
门被推开。
夏芳梓冷汗涔涔,眯起眼睛看到一道高大身影。
自己的心音他果然是听见了么……如果能够策动这位百将为自己所用,如果初守也不再信任夏楝甚至憎恶她,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夏芳梓用最为可怜的眼神望着青年武官,仿佛看着自己唯一的救赎:“百将大人……”
她希望初守能够跟所有被自己轻易蛊惑的人一样,即刻冲过来,把自己抱起。
那样夏楝……至少一定会很生气,生气则容易失了分寸。
毕竟看起来,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是非同一般。
如果是这样,这苦肉计就是值得的。
初守果然冲了过来,一阵风似的。
他一个箭步,从夏芳梓身上迈了过去,直接到了夏楝身旁。
“没事儿吧?”他关切地问。
地上的夏芳梓惊呆了:谁有事谁没事儿不是一目了然的么?难道他以为自己是躺在地上睡大觉么?
还有,他不是应该听见自己的心音了么?
夏楝看着初守,问道:“你没听见?”
初守眨了眨眼,此时前所未有的聪明起来:“当然听见了。那样喋喋不休的,聋子也能听到。”
“那你为何不为所动?”
初守皱眉:“就这?当初那入梦的蟒蛇妖所作所为比这个可真实多了。”
那蟒蛇妖可谓下足了血本,不止是有勾魂夺魄的声音,还有令人神魂颠倒的色相,但就算如此,仍是没能打动初百将坚如顽石的一颗心。
何况夏芳梓的那三言两语,而他早就知晓此女是什么品性,又岂会动摇分毫。
地上的夏芳梓听的分明,她实在是气恼的很。幸而,初百将只是个个例。
门外的人接二连三冲了进来,最先入内的自然是池崇光,他的身后是四爷池越,两人都是满面震惊之色,看向夏芳梓又看向夏楝,池崇光喝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夏楝用眼尾扫了他一眼,初守道:“闭嘴,你吵吵什么?要是惊到了小楝花,我可揍你。”
池崇光窒息:小楝花?等等……现在该在意的不是这个。
四爷池越皱皱眉,觉着这件事似乎哪里有点儿不太对劲,但是夏芳梓就倒在地上,脸白如纸,嘴角带血,显然是大不好,又是铁一般的事实,何况先前自己还听见了夏芳梓的心声。
“楝儿姑娘,是否有些过了?夏大小姐是真心诚意要跟你解开芥蒂,冰释前嫌的,你又何必如此……到底是骨血至亲,难道你真连她也容不下?”
不等夏楝开口,初守指着他道:“你哪只眼睛看见小楝花对她做什么了?没有证据就别瞎嚷嚷!得亏你不当官,不然指不定有多少冤假错案。”
池越语塞。池崇光已经吩咐人快去请大夫,夏芳梓忍着剧痛道:“东明哥哥,不要怪楝儿,毕竟是长房亏欠她的,假如这样才能让她消气,我也、认了。”说话间,忍不住又呕出了一口血。
池崇光看的有些心疼:“你撑着,不会有事,大夫马上就来。”他却抬头又看向夏楝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会儿外头又有鼓噪声音传来,是百姓们道:“夏府少君呢?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请大夫?”
“我们要见夏府的少君大人!”声音越来越大。
初守向着门口一挥手,苏子白青山众人各自去维持治安,夏楝走到夏芳梓身前,俯身打量她的脸色,说道:“你可清楚,你服的是何种毒?”
夏芳梓咬着牙,含泪看她:“楝儿……”
夏楝没打算看她继续演:“你只想着如何陷害我,却没有想到过,有人会把你当作一把刀?用来假戏真做?”
“什么……”夏芳梓一时没忍住。
夏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夏芳梓,又像是在……盯着深藏于她身体的某个东西。
她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不可能。”夏芳梓的眼神变了又变,捂在腹部的手却收紧,“不可能!”最后一句倒像是要说服她自己。
夏楝道:“你恐怕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吧,就如此深信不疑了?是因为他能助你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何没好生想想,他为什么有如此好心,如此闲情逸致地,是不是你做的事,对他而言有更大的好处。”
夏芳梓几乎忘了疼,怔怔地看着夏楝。
夏楝道:“你自诩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如此笃信,就不怕他真的把你的命来当作投名状?”
“不……”夏芳梓差点儿把那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池崇光疑惑地看着两人,对夏楝道:“你在说什么?”
夏楝却对夏芳梓道:“你若能主动把真相说出来,或许我还可以救你一命。现在……由你自己选择,是相信他还是……信我。”
夏芳梓的眼睛睁大,眼睛中满是血丝,就仿佛双目都充了血。
“伯伯,伯伯……她在说什么?”夏芳梓在心中叫道。
没有回答。
她怀着希冀:“伯伯,你出来呀,夏楝在说什么?她的意思怎么好像是你要害我一样?伯伯……”但不管她怎么叫嚷,仙翁,并没有回应。
夏芳梓的心开始缩紧,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她的心,狠狠地用力。
“不、不可能……”她吐了一口血,剧痛让滋生的绝望加倍。
“你瞧,事到临头,你以为的仰仗,也会离去而去。”夏楝风轻云淡地说。
夏芳梓抬手,揪住她的道袍一角:“好疼,救、救我……”
“嗯?”夏楝垂眸,俯视着在自己脚边的夏芳梓:“你想栽赃给我,有人想借你栽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你却还想我救你?你觉着可能么?”
夏芳梓呼吸急促:“不、不对,他不会害我的……你一定是在诈我……夏楝,我若死,你也将被天下人唾弃……”
“你真以为我会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夏楝嗤地笑了:“说什么印证天官之类的话,是你叫人传播的吧,你无非是想让百姓们齐聚在这里,目睹我戕害你的过程,一来你中毒至深,不必再去印证天官,二来可让我为千夫所指,一石二鸟对么?”
池崇光瞳仁震动,不信,但心已经在摇摆。
夏楝道:“但是只要我去印证天官,等我受封天官后,一切谣言将不攻自破。你猜你背后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想到这一层。或许他正是因为想到了,所以索性把你的假中毒弄成个真中毒,夏芳梓,你从来都狠毒算计别人,怎么就想不到因果循环作茧自缚呢。”
那些吵嚷声又传入内——“少君,夏府少君……”
“不是说要印证天官么?素叶城也该有一位天官了,如今夏府的二姑娘也已经回归,我们的天官呢?”
夏芳梓本该是胜券在握,此时却冷汗涔涔,浑身颤抖。
池崇光在旁总算听出几分,抓住夏楝的手腕道:“阿紫,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给芳梓解毒,你有法子就帮帮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夏楝把手一甩,道:“池少郎,请你自重。你想当东郭先生你自己去,我没这个爱好。”
池崇光咬牙道:“你救她,只要救她,我保证她会痛改前非……”
夏芳梓忽然道:“我不信……我不信会这样……”她的手抓在地上,指甲流出了血,声嘶力竭,“不要求她,不用……”
她抬头看向夏楝,笑容因为痛苦越发狰狞:“你别指望我求你,我就算死,也不会如你所愿,哈哈,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是死在你手中的,你会被千夫所指,会被万人唾骂,会……”
夏楝微微俯身,望着夏芳梓赤红的双眼:“放心,你死之前,会让你看到……你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
说完之后,夏楝吩咐初守:“带她到外间。”
“啊……好,”初守对她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让他把一个女子从屋内拎到屋外也是轻而易举,但他看着夏芳梓,却无端想起曾经那个绮梦中的蟒蛇妖,也是这样的冰冷黏滑,他才不乐意沾手呢。
于是他对池崇光道:“池家郎君,把你未过门的妻子带到外头来,快点儿。”
池崇光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儿如此肆无忌惮:“初百将,你……”
初守掳了掳衣袖,道:“你可别逼我动手啊,我可是为你们着想,若是我来弄,直接把她扔出去,摔出个好歹,我可不管。”
他这样蛮横,让池崇光愤怒之极,但无可奈何,只能亲自动手先把夏芳梓抱起。
此时夏楝早就出了门,果然外头院中已经进来了不少的百姓,都眼睁睁地看着此处。
当看到夏楝露面,所有鼓噪逐渐消停。等看到池崇光抱着夏芳梓走了出来,那议论声才又逐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