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入了夏,天气还不算太热,过了晌午,日头西沉,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她随手拿了卷书懒懒翻看着,不多时,便有宫人禀话,道玄策大将军求见。
玄策大将军。
薛筠意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只觉好笑,大约是才在皇帝那儿得来了封赏,便如此急不可耐地赶着到她面前来炫耀了。
墨楹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奴婢像以前那般寻个由头打发了他?”
“不必。让他进来吧。”
平定北拓可是足以封侯的功劳。当初皇帝答允让贺寒山带兵征讨北拓,便是存着让他代替姜家效忠于他的心思,如今贺寒山得胜归来,皇帝高兴,良田宝地流水一样地赐下去,正是他风光的时候。
此人野心是重了些,却也不失为一把锋利的好刀。
皇太女一事,朝中两派一直摇摆不定,正需一人,来拨一拨这杆天平。
贺寒山是独自一人来的。
随身的长枪和宝剑早在青梧宫门口便已卸下,交给了守门的侍卫。
他大步朝薛筠意走来,见她周围只有墨楹一人,眼底的关切便再难遮掩,不及走至她身前,便急声问道:“筠筠,你的腿究竟怎么回事?”
“方才我问过李总管,他却含糊其辞,不肯告知我实情。”男人目光落在她膝上,眼里满是心疼,“筠筠,可是我不在京都的这几年,有人欺负了你?”
薛筠意抬眸,淡声提醒:“将军,莫要忘了礼数。”
贺寒山默了一瞬,随即便笑了笑,弯膝朝她行了礼,然后才站起身来,半开玩笑道:“三年不见,筠筠与我生分了。”
年幼时的贺寒山很喜欢唤她筠筠,他胆子很大,才见了她几面就敢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筠筠地唤。那时她喜欢他眼中纯粹的热烈和毫无保留的赤诚,便默许了他的大胆,可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已不复当年,贺寒山心知肚明,却依旧选择装傻。
见她不语,贺寒山叹了口气,自顾自继续道:“筠筠,你从来都知晓我对你的情谊。我初回京都,不知你这几年在宫中过得如何……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男人深邃目光幽幽落在薛筠意脸上,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已从李福忠口中得知了姜皇后病重之事,可这番说辞只能骗骗那些没脑子的蠢猪,可骗不了他。
宫中谁不知长公主最是孝顺,若姜皇后当真病重,薛筠意定然会搬到凤宁宫去,日夜守在姜皇后榻前侍疾,可她却无事人般待在青梧宫——他惊讶于皇帝竟然将这样的消息瞒得一丝不漏,不过于他而言,这却算得上是件好事。
失去了母亲翅膀的庇佑,孤零零的小雀儿,只能依附于他这座强大的靠山。
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男人唇角轻勾,眼神愈发深邃缱绻。他等着薛筠意张口,对他吐露她如今艰难的处境,寻求他的帮助和庇佑,他会耐心地将她揽进怀里,他们之间的隔阂会一笔勾销,他会很温柔地告诉她,有他在,无需害怕。
可薛筠意只是望着他,清眸沉静,嗓音淡然。
“本宫一切都很好。不劳将军挂心。”
贺寒山眸色暗了暗,面上却不显,他无所谓地笑了下,俯身朝她靠近,一手撑住扶手,耐心地,替她将鬓边凌乱的发丝捋至耳后。
“我从北拓带回了两名巫医,听说她们能令枯骨生肉,死人复生,明日带进宫来,让她们给你瞧瞧。”
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薛筠意面前,亲昵地替她理顺耳边碎发,不知在对她说些什么悄悄话,眸光那样温柔。
邬琅站在寝殿门口,沉默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划出苍白的弯痕。
第51章
他眼看着薛筠意似乎点了下头,男人便含笑直起身,又与她寒暄几句,才告辞离开。
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望着静坐在树荫下的那道清丽背影,久久地出神,连墨楹是何时走到他面前的都没发觉。
“喂?”墨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大白天的,像个门神似的站在这儿,吓我一跳。”
邬琅回过神,慌忙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将自己藏进殿门后的阴影里。
墨楹奇怪地打量了他几眼,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便从他面前走过,进了里间去取薛筠意要的书册。
回来时,邬琅仍垂着头站在门边那片暗影里,见她要走,少年犹豫一息,大着胆子低声叫住了她。
“墨楹姑娘。”
“何事?”墨楹停下脚步,狐疑地望着他。
“方才与殿下说话的那个人……”邬琅顿了顿,声音愈发小了下去,不知该如何启齿。
好在墨楹是个话多的,自然而然地便接过了他的话头,“哦,你说贺将军啊。说起来,贺将军与殿下也算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只是男女有别,这些年到底不比以前亲近了。”
想起昔年贺寒山在宫宴上做下的那等冒犯之事,墨楹幽幽叹了口气:“若不是贺将军太心急,如今殿下也到了待嫁的年纪,说不定真就嫁了他呢。往后,殿下也能有个人做伴。只可惜啊……”
墨楹心下唏嘘,摇了摇头,一面感慨着,一面步下石阶,往薛筠意身边去了。
只留下面色苍白的少年独自一人站在殿中,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她方才模棱两可的话。
自幼一同长大……
那便是青梅竹马了。
怪不得,能与殿下这般亲近。
少年长长的鸦睫黯然低垂,薄唇紧紧抿着,好半晌,他才缓慢地伸出手,将颈间的平安扣用力攥进掌心。
前院里,薛筠意接过墨楹递来的书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打发走了贺寒山,周遭倏然安静,连吹过耳边的风都舒适许多。
“殿下,您为何要答允贺将军让他带那两名巫医进宫?”墨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些北拓巫医不都是唬人的骗子么?只会些神叨叨的术法,也不知身上有几分真本事,可莫要害了殿下才好。”
薛筠意目光落在书页间泛黄墨字上,淡声道:“巫医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贺寒山怎会好心给本宫医病,只是想在本宫身边安插些他的人罢了。”
墨楹一愣:“您既然知道,为何还……”
“想让他为本宫出力办事,自然要给他些甜头尝尝。”
近日朝中可谓是暗流涌动,听闻薛清芷被她废了一只手后,到皇帝面前哭闹了许多次,皇帝拗不过她,便重提了册封封号一事,才总算哄得她展露几分笑颜。自林相辞官归隐,原先辅佐先帝的那批忠良老臣,如今也零零散散地走了大半,见皇帝如此,二公主一派更是愈发嚣张,每日早朝都要顺着皇帝的心意,说上许多薛清芷的好话。
而贺寒山此时归京,无疑是为她送上了一枚最趁手的棋子。
不用白不用啊。
墨楹听得懵懵懂懂,心里却不免慨叹,殿下和贺将军怎就走到了这般地步呢。久别重逢,本该是件极欢喜的事,她原以为两人或许能借此契机重归于好,可贺将军见了殿下,却是满心的算计,眼里哪还有半点昔日情分。
一卷永平纪史翻至末尾,薛筠意抬起头,见天边云霞残绮,落日余晖缀满山尖,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了。
命墨楹推她回了寝殿,薛筠意远远便望见墨发雪衣的少年安静跪坐在拔步床边,手里捧着熬好的汤药,不知等了她多久。
墨楹自觉退下,体贴地关上殿门。
“主人。”少年眉眼低垂,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您该喝药了。”
视线扫过矮桌上那碟早早便备好的蜜饯,薛筠意眉心轻蹙,看向邬琅捧着药碗的双手。碗里的汤药还飘着热气,不用看便知,他的掌心定然烫得泛了红。
小狗有些不对劲。
薛筠意默了默,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拈起一粒蜜饯放入口中,再大口将汤药咽尽。
“阿琅有心事。”
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眸看着床边过分安静的少年,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
可少年只是飞快地瞟了眼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便咬着唇,无声地将衣带扯散,薄衫褪尽,露出满身旖旎风光。
薛筠意呼吸微滞。
那是一条十分精致的银链,许是链子有些长,堪堪交叠了两圈,才勉强没从少年那截劲瘦窄腰上滑落。
细碎银铃随着少年的呼吸,颤颤地轻响,仿佛猫儿的呜咽。
他慢慢地侧过身去,薛筠意这时才发现,那银链似乎有两条,绑绕交缠处,恰覆于朱红印记之上,一条缀在腰间,另一条则顺着缝隙滑落,尾端勾着一串饱满玉珠,本该是有八颗的,如今却只能瞧见两颗,隐约泛着盈盈水色。
他极少打扮自己,如今骤然装饰起来,再加上那双潮湿洇红的乌眸,其中勾人意味,显而易见。
“你……何时买的这些?”薛筠意有些不自在地问。
“今日在长街上买的……主人喜欢吗?”不及她开口,平日里安分规矩的少年已经攀上了她的脖颈,颤抖的薄唇出卖着他的紧张,他心口跳得厉害,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小猫似的贴上薛筠意的唇角,嗓音低哑地祈求,“主人……求您怜惜奴。”
邬琅握住她的手腕,近乎哀求地引着她扯住那条细细的银链,雪银划过肌肤,又凉又痒,激得他止不住地发颤,他却垂下眸,讨好地说着喜欢。
薛筠意无奈地看着怀里努力勾引她的漂亮少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她不忍拒绝他,只得轻声命他抱她到床上去。
这一折腾,不知不觉已是夜深。
薛筠意一面抚着怀中少年墨缎般柔顺的发丝,一面随意勾扯着那串玉珠把玩,细碎呜咽声闷进她脖颈间,留下一小片潮湿的红痕。
她眸色深了深,想起方才少年满面泪痕的模样,分明已经承受不住,嘴里却还不停地哀求着,想要被弄坏,被她随意对待,怎样都可以,少年一遍遍卑微地重复,他很乖,他会听话,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叹了口气,停下动作,低眸看向怀里的人,见他似乎平静了不少,才温声问:“好些了?可有话要对本宫说?”
邬琅肩膀轻颤,喉间滚了下,终究是没有提及半句他不该过问的话,只是哑声求道:“奴明日也戴着这个好不好?您若喜欢,随时都可以玩……”
薛筠意蹙眉,“阿琅……”
“求您了。”
少年带着哭腔的话音轻轻拂过心头,薛筠意心下不忍,只得轻声应道:“好。”
邬琅这才放下心来,他坐起身,还想继续侍奉,被她皱着眉按了回去。
“该歇息了。”
他本就累极了,又蜷缩在薛筠意怀里,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便溢出几声可怜兮兮的呓语。
“主人……别不要奴。”
“奴有用的,奴会努力……让您高兴的……呜……”
少年纤密浓长的羽睫挂着未干的泪珠,薛筠意叹息一声,轻轻替他拭去。
本想等明日起来再好好问一问他究竟是怎么了,可翌日,薛筠意睁开眼,身边已不见了邬琅的身影。问过墨楹才知,他卯时初便起了,不知又在隔间里捣鼓什么药,弄得寝殿里全都是药味。
薛筠意不想在他认真做事的时候打扰他,便让墨楹送了早膳进去,人总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事。
如今天气闷热,她自己倒是没什么胃口,只简单用了些绿豆汤便搁下了碗。
“殿下,玄策大将军求见。”宫婢在门外恭敬禀话。
薛筠意擦了擦唇角,淡声道:“请。”
他来得倒早,大约是才散了早朝,便赶着过来见她了。
“拜见长公主殿下。”
贺寒山依着规矩行了礼,站起身时,却又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含笑道:“筠筠,这两位便是我从北拓带回来的巫医,听闻当年北拓王身中毒箭,筋脉尽毁,便是她们二人给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