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万安。”
两名婆子走上前来,学着南疆的礼数向薛筠意见礼。
两人皆身着深紫长袍,头戴紫石发冠,耳坠上细长的流苏直拖到胸口,缀着发黑的碎石,瞧着很是诡异。
薛筠意不动声色道:“将军有心了。不知将军,打算如何让她们为本宫医治?”
贺寒山朝那两名巫医递了个眼色,两人便抖开衣袖,露出两双苍老的、戴满各色玉戒的手,枯枝般的指节探上薛筠意的腿,咯吱咯吱地响。
薛筠意冷眼睨着她们。
不多时,两名婆子便直起身来,“殿下这腿疾并不难治。”
“哦?”薛筠意微微挑眉。
只听滴溜溜一声哨响,一名低眉顺眼的少年便步上石阶,走至那巫医身旁。他瞧着顶多只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昳丽,面色红润似樱果。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过分紧束的黑衣下,那起伏丰盈的山峦,竟似女子一般。
“殿下,这是自幼便养在北拓药池里的傀偶。”巫医佝偻着身子,热切地向薛筠意介绍着她的得意之作,“您可别小看我这傀偶——要耗费数百具少年躯体,十几年来日日精心调养,才能养得如此完美的一具,虽为男子之躯,却能如奶娘般产出源源不断的药乳,可解百毒,治百病,在北拓,只这么一浅碗,便能卖上百两黄金的高价呢。您只需每日睡下之前喝上一碗,身子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巫医谄媚地在她面前比划了下,又斜眼瞟了瞟一旁的贺寒山。
贺寒山便笑了下,亲自执起少年颈间的细链,递到薛筠意手中。
“筠筠先用用看。”他嗓音温和,“若不灵验,我再想别的法子。”
少年跪在薛筠意膝边,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竟还是个哑的。
薛筠意神色淡淡,没接贺寒山递来的链子,任由它从贺寒山的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贺寒山笑笑,示意两名巫医退下。
“筠筠可是心中还有顾虑?”
薛筠意抿了口茶,“将军肯为本宫如此尽心,本宫自然不会拂了将军的好意。只是,比起能医好本宫的腿,本宫更希望听到一些旁的好消息。”
“筠筠还想要什么。”男人眸色微深,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才得了陛下的封赏,眼下锋芒太盛,得暂且安分些才好,免得惹人妒嫉。待过几日……我再去陛下面前求一求和筠筠的婚事,可好?”
薛筠意抬眸,几乎要笑了:“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筠筠,你可知当初我为何执意要带兵征讨北拓。为的便是今日——”男人深深望着她,嗓音低哑,“能名正言顺地娶筠筠为妻。”
他叹了声,自顾自道:“筠筠,当年之事是我不好,那时到底年轻,做了许多不知轻重的事,可我与筠筠,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更何况,放眼朝中,能配得上筠筠之人,除了我,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人了。筠筠说是不是?”
“可在本宫看来,将军的性子还是与多年前一样,分毫未变。”
男人身形高大,挡住了明灿灿的日光,只余一片晦暗的影子,落在薛筠意的膝上。她慢慢直起身,难得弯唇朝他笑了下,一字一顿道:“将军想尚公主,也要先摆清自己的位置。更要记得,为臣的本分。”
贺寒山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都知道了——又或许,他从来都没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尚公主是假,想坐上那万人之上的高位才是真,而薛筠意,无意是他最趁手的一把长梯。
他想,他是爱薛筠意的。
否则此番回京,他为何没有选择站在二公主那一边,比起薛筠意,那个歹毒又愚蠢的废物女人显然更好掌控。
当然,过于蠢笨的猎物,也会让狩猎的过程丧失该有的愉悦。
他很乐意娶薛筠意回府,他会帮她登基为帝,那是她应得的东西,当然,他也舍不得她太过辛苦,她只需美丽而娴静地坐在宫殿中,而他会接管她的权力,替她处理好一切繁杂琐事。
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在他下朝归来时抱住他,温温柔柔地亲吻他的唇角。
不好吗?
不好。
这是此刻,那双沉静的清眸告诉贺寒山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是和年幼时一样清澈明净,好似一眼便能看穿他所有龌龊的心事。
“本宫会留他在身边三日。”薛筠意淡声,“希望将军再来见本宫时,能带来些本宫想听的消息。来人,送贺将军出去。”
两名宫婢上前来,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请。
男人脸色阴沉,良久,才深深压下一口气,强自笑道:“好。改日得空,我再来看筠筠。”
墨楹看了眼跪在一旁的傀偶,小声问道:“殿下,这……”
薛筠意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先带下去吧。”
她没想到贺寒山送到她身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残破的少年。是为了让她掉以轻心吗?在北拓三年,他的手段倒是狠厉了不少。
墨楹依言将那哑巴傀偶带了下去,隔间门口,邬琅单薄身影没在黑暗里,他无声地盯着那名被墨楹牵出去的傀偶,望着他黑色衣衫下那女子般的鼓胀,心口莫名窒闷得厉害。
他知晓殿下是为了医病才留下那傀偶的。
可他也看清了,那傀偶有一张不错的脸。
邬琅眼眸暗了暗,他可以用这副放.荡又卑贱的身子来勾住殿下的心,一如昨夜那般,那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永远无法做出的姿态,可他又要拿什么来和这漂亮的傀偶,争夺殿下的宠爱呢。
轮椅声自外间响起,邬琅眼睫颤了颤,慌忙躲回隔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捣弄药材。
他就这样在隔间里一直躲到傍晚,直到他看见墨楹捧着一只装满了白.乳的碗进了里间。
“殿下,这是那傀偶让奴婢送来的药乳。”
薛筠意接过来,皱着眉闻了闻,倒真有一股乳汁的甜香,混着些许药味,有些腥。
“倒了,拿下去吧。”
她可没打算真喝下这东西。这可是从男人身上挤出来的,她嫌脏。
“是。”
邬琅眼睁睁看着墨楹出来时,碗里的药乳只剩薄薄的一点浅白。如此珍贵之物,殿下……应当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干净了吧。
只是一碗药而已。他不应该太计较什么。
他不能做一个善妒的人,否则殿下会讨厌他的。
邬琅只能一遍遍地,徒劳地安慰着自己。
夜色渐深,烛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满室幽黄。
他不能再躲在这里了。
邬琅垂着眼,慢吞吞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回到拔步床边,跪下,请安。
“主人。”
少年嗓音沙哑,大约是累了一天,太过辛苦的缘故。
薛筠意伸手将人捞到床榻上,见他眼下透着淡淡的乌青,顿时更加不忍,仔细替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今夜早些睡,莫要累着自己。”
她本想心平气和地问问邬琅昨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见他周身透着疲惫,一时倒也不忍心再逼问什么了。
罢了。待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的吧。
毕竟她的小狗,在她面前从来都藏不住心事。
“是。主人也早些安歇。”
少年低低应了声,而后便蜷缩起身体,在她身旁闭上了眼。
烛火吹熄,一片黑暗里,卑微的少年无声睁开浓密的鸦睫,手掌用力攥着那片紧实却并不丰盈的胸肌,湿漉漉的水汽在眼前氤氲成薄雾,打湿他苍白脆弱的面颊。
第52章
一连两日,薛筠意醒来时,身旁的床褥都是空落落的。
邬琅起得一日比一日早,隔间里堆满了药材和书册,有一回墨楹实在好奇,忍不住过去问了问他在做什么,邬琅答得含糊,只说他在研究邬夫人密园里摘来的那些草药,想为殿下研一道新的药方。
薛筠意不忍见他如此辛苦,可这两日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一时没怎么顾得上他。
祁钰在信上说,建堤之事遇到了些困难,昀州水路并非如她所想的那般四通八达,与早些年间地方志上的记载多有出入,需得再作些调整。
这日,她终于将图纸改好,用火漆封严,交由心腹之人送出宫去。
才搁下笔歇了没多久,墨楹便进来禀话,道贺寒山求见。
“让他进来吧。”薛筠意漫不经心道。
这两日朝中没什么风声,可见贺寒山并未有所动作。她倒是想看看,他今日过来,又打算拿什么说辞来哄骗她。
贺寒山是拎着一只鸟笼进来的。
笼子通体纯金,里头关着一只红肚黑翅的金贵小雀儿。
他从容行了礼,而后便将手中鸟笼递到她面前,笑道:“昨日在市集上偶然瞧见的,这小东西漂亮的很,我见它的第一眼,便想着把它买下来送给筠筠作礼物。只可惜——”男人顿了顿,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那摊贩说,这小雀儿抓来的时候便是断了腿的,即使打开笼子,也飞不远。只是这身皮毛实在漂亮,倒也还能卖个好价钱。”
小雀儿在金笼中扑腾着翅膀。羽毛丰满的黑翅油亮如一汪深墨,白肚上嵌着的红羽似宝石般美丽。可那双腿却无力地弯折着,渗着殷红的血迹。
薛筠意将鸟笼放在膝上,探进一根手指,轻轻抚了抚小雀儿的脑袋。
“将军今日来此,就是为了给本宫送礼的?”
没能如愿在她眼中捕捉到黯然失落的神情,贺寒山眼底掠过一丝阴戾。他笑了声,慢悠悠道:“自然不是。”
“我今日过来,是为筠筠解忧的。我知晓筠筠想做皇太女——这位子本也该是筠筠的。我只是担心你如今的身子……”男人说着,眼中便流露出了心疼的神色,“筠筠,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冒失的贺寒山了,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后日便是陛下生辰宴,我会在宴上,向陛下求娶筠筠。”
他嗓音温润,似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幼兽,“若筠筠愿意,那皇太女的位子,便是我送给筠筠的聘礼。”
薛筠意好笑地看着他,“将军这话,未免也太自负了些。将军为何笃定,父皇一定会答应,又有何底气向本宫保证,仅凭一份军功就能左右父皇的心思。”
“本宫是要你在朝中替本宫周旋,而非拿这些空话来哄本宫。”薛筠意直视着男人幽深的眸子,“将军既然想尚公主,便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不是吗?”
眼瞧着贺寒山脸上得体的微笑一寸寸碎裂,薛筠意顿了下,再好心提醒一句:“留给将军的时间,可只剩一日了。”
既然贺寒山这把刀不听话,换一把就是。她从来不在无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男人眸色深了深:“筠筠,我会向你证明我的诚意。”
他转身离开,眼底浸染着刺骨的凉意,迎面撞见邬琅捧着药碗苍白着脸站在殿中,贺寒山脚步微顿,眯眸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方才他对薛筠意说的那些话,怕是都被他听了去。
他盯着邬琅看了片刻,忽然玩味地笑了笑。
“筠筠还真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