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筠意有意避开了官道,一连数日,风餐露宿,连客栈都不曾住过。好不容易到了昀州,已是夏末秋初了,天气日渐转凉,几人身上还穿着离宫时带的夏衣,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估摸着贺家军这会儿应当还在令州,薛筠意便在泠县寻了间客栈歇脚,一来能稍作休整,养精蓄锐,二来也好让墨楹去街上买几件秋衣,这些日子吃住都在山里,几人皆是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墨楹很快便抱着几身簇新的衣裳回来了,只是进门时,却是满脸愁容。
“小姐,奴婢方才在街上看见了贺将军的人,正往北城门口的石墙上贴咱们的画像呢。那几个士兵,逢人便问可有看见两女一男结伴而行,咱们明日,怕是出不了城了。”
薛筠意眉心微动,贺寒山左眼被她所伤,自然需要些时日养伤,不可能这么快就追到昀州来。怕是他一早便将贺家军分成了两路,一路跟着他守在柊余县,另一路则继续往北,在沿途州县贴满他们几人的画像,好让他们无处可逃。
“小姐,这下该如何是好?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客栈里不出去吧?”墨楹忧心忡忡地问道。
薛筠意默了片刻,目光不觉落在了一旁的邬琅身上。
她和墨楹还好办些,墨楹极擅描妆易容,只需花上两三个时辰刻意打扮一番,她们二人便可改头换面。只是邬琅毕竟是男子之身,如今贺家军着意盘查两女一男结伴而行之人,他们免不了要被拦下来盘问,若是到近前细看,难免会露出破绽。
薛筠意想了想,便吩咐墨楹悄悄再去一趟成衣铺子,按着邬琅的尺寸,买一身女子的衣裳,又低声叮嘱了几句什么。
邬琅怔了下,待墨楹走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想让奴做什么?”
薛筠意摸了摸他的头,弯唇哄道:“外头盘查得紧,只得委屈阿琅,先扮作女儿身了。”
女、女儿身?
邬琅倏然睁大了眼睛。
等墨楹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在他面前时,他只瞄了一眼,便不自在地低下了头,耳根悄然红透。
第64章
翌日清晨,泠县北城门。
几名士兵手持长枪守在城门两侧,冷着脸将排队出城的百姓们逐一拦下,一面盘查问话,一面将眼前人的脸孔和手中的画像仔细比对着。
“今儿是怎么了?军爷查得这般仔细。”
“听说是为了抓人,喏,在墙上贴着呢。”
有人伸手指了指一旁石墙上贴着的画像,便有好热闹的凑上前细瞧了一番,待看清画中人样貌,不由啧了声道:“是两个水灵灵的姑娘,那公子生得也很是俊秀,怎么瞧也不像是凶恶之人,也不知犯了什么事,惹得军爷们如此费心。”
“都噤声!老老实实回队伍里去!”
枪尖重重戳了下地面,百姓们立马不敢作声了,各个都低下了头,嘴巴抿得紧紧的。
一辆朴素的马车排在队伍后头,慢吞吞地随着人流往前挪。待到了近前,为首的士兵先是瞟了眼那赶车的黑脸婆娘,然后才不耐烦道:“把帘子掀开。”
一双纤纤素手挑开了车帘一角,士兵抬眼望去,见马车里施施然坐着一对母女。那妇人头发已然花白,该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了,那张脸倒是保养得宜,只眼角有些细纹,可惜脸颊和鼻梁上生了不少的痣,白白可惜了这副好底子。
这怎么瞧都不像是贺将军要抓的那位正值妙龄的长公主,士兵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姑娘。
姑娘眉眼低垂,安静地坐在妇人身旁,一身嫣红罗裙衬得身段婀娜窈窕,丰盈有致,轻罗玉带勾勒出一截不堪一握的细腰,真真是位美人。
“……军爷,军爷?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士兵正看得出神,那扫兴的黑脸婆娘咧着嘴朝他连喊了好几声,他没好气地侧身让到一旁,摆摆手道:“走吧走吧。”
“谢谢军爷。”
墨楹龇着牙冲他笑,然后便驾着车大大方方地出了城门,顺着官道,一路往北边去。
直至泠县被远远地甩在后头,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墨楹才松了口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炭灰,低声问道:“殿下,咱们还要继续走官道吗?”
“前面有片林子,拐进去走小路。”薛筠意对着手里的舆图吩咐道,“之后就不进城里歇脚了,快些到寒州。”
他们的行踪既已被贺寒山盯上,路上便不能再耽搁了。
“是。”
墨楹应了声,熟练地赶着马车往林子里去了。
薛筠意凝神研究着舆图上的路线,无意间抬眼,却发现身旁的少年眉心轻蹙,手指紧紧攥着裙子,似乎很是难受。她默了默,将舆图折起收好,温声问道:“可是身上不舒服?”
少年抿起唇,很是难为情地“嗯”了声。
目光扫过他身前,薛筠意了然,侧过身去解他的衣带。
“裹太久了,是会不舒服的。左右这几日咱们都不进城了,便先拆了罢。”
邬琅下意识地想伸手遮掩些什么,可薛筠意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他只能无声地收回手,任由衣衫在她手中褪落。
雪白的裹.胸布交叠缠绕,里头还垫了些绢帕之类的柔软物什。那异样的感觉令他的面颊早就滚烫得厉害。可饶是如此,仍旧比不得女子那般丰盈。
邬琅低下头,咬唇看着薛筠意将布条一圈圈拆开,待终于拆到最后一层,她动作却倏然一顿,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那截粗糙的麻绳上。
“奴、奴怕他们瞧出来。”少年低声解释,“这样,能再多勒出一些……”
浅褐色的麻绳绑得很紧,牢牢地束缚着,的确是饱满了不少,可少年脆弱的肌肤却勒出了鲜红的一圈印子。
怪不得他如此不舒服……
薛筠意心疼地蹙起眉,想动手为他解下,却迟迟寻不到绳结。
“在哪儿?”她抬头问道。
却见少年面颊绯红,脸上还描着姑娘家的妆容,虽然脂粉浅淡,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旖旎春色,那头柔顺的墨发也被挽做少女发髻,若不细瞧,还真像是位清冷的美人。
美人的衣裙却被弄得凌乱不堪,他难堪地垂着眼,往薛筠意怀里靠了靠。
“在背后,主人。”
薛筠意摸索着,很快解开了绳索,邬琅才缓了口气,身子却又倏然一颤,因为薛筠意的指尖抚上了那道显眼的红痕,冰冰凉凉的,像雪一样地覆上来,引得他止不住地战栗轻颤。
“还好没破皮。”她叹了声,从包袱里寻出一瓶她素日爱用的香膏,点在指尖化开了,耐心地涂上去,“这香膏虽然没有药效,但最能生凉,多少能祛些肿热。”
“多、多谢主人。”
熟悉的花香味。
是主人身上的味道。
趁着薛筠意转身的功夫,他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想将那香气都尽数吸进肺里。
见薛筠意取了帕子要擦头发,邬琅连忙理好衣裳,主动开口道:“奴来帮您吧。”
也不知墨楹用了什么东西,白花花地糊在薛筠意的发丝上,当真像是满头白发的老妪一般,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勉强擦净了。
进了林子深处,墨楹寻了一处宽敞地方将马车停下,不远处恰有一方泉眼,几人便借着泉水仔细洗去了脸上妆容,这才恢复了各自本来的样子。
秋日夜凉,薛筠意便吩咐墨楹生了些火,拿来干粮放在火上烤了烤,分着吃了。
吃饱喝足,薛筠意摊开舆图,借着火光,将之后的路指给他们看。
“再往北,过了琅州,便是寒州地界了。”她温声鼓励,“之后的路会很辛苦,怕是没多少时间可以歇息。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是。”
墨楹望着舆图上那近在咫尺的寒州二字,不免有些兴奋,几乎一夜未睡。邬琅则照旧安静地蜷缩在薛筠意身边,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浅眠。
翌日,几人早早便动了身。
一路疾行,昼夜不歇,终于在银杏落了满地黄的时节,来到了琅州钧平县外。
也不知工部的人忙活了快小半年,建堤引水之事办得如何了,薛筠意有心想去看看,便让墨楹先进城打探了一番,确认贺家军还未追至此地,才放心地进了城。
先寻了间客栈住下,薛筠意略作休息,便带上邬琅和墨楹,打听着往昌平河边去。
琅州常年苦旱,昌平河名为河,其实只不过是一条干枯的河床。薛筠意趴在邬琅背上,沿着河岸一路往前走,还没看见做活的夫役,倒是先望见了一座石塑的雕像。
——竟是她的雕像。
一位妇人正领着自家的小娃娃跪在雕像前虔诚祝祷,口中念念有词。
“长公主保佑,多亏了您,我们这苦地方才有了盼头,您是好人,求您庇佑琅州,让老天爷施舍些雨露吧……”
时不时有人路过,纷纷自发地跪在那妇人身旁,朝着她的雕像伏地叩拜。
薛筠意心头微颤,忙将脸埋进邬琅颈间,不想让那些人瞧见她的模样。
她只知祁钰奉她之命,在琅州建了不少粥棚,救了许多饥民的性命,那建堤之事,也是祁钰在茶楼饭馆间装作无意与人说起,当地百姓方知是出自她的主意。却不知这些百姓竟感激她到这般地步,甚至在昌平河边为她立了雕像,将她视作神灵,日日虔心祈愿。
再往前走,便陆续可见挑着石块的夫役,还有工部派来监工的官员。晌午将至,有不少妇人提着食盒在一旁张望着,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家丈夫的身影。
薛筠意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群妇人,不曾想,竟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墨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惊讶出声:“贵、贵妃娘娘怎么会在这儿?”
昔日荣宠万千的贵妃娘娘,如今荆钗布裙,那张保养得体的脸,经了琅州的风吹日晒,再不复往日的白皙细嫩,而是变得和身旁的其他妇人一样,黑黝黝的。
可江贵妃的脸上却带着笑,她快步迎上前,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面前的男人,柔声问:“夫君今日累不累?”
男人先是用衣袖擦去了满头的汗,才接过食盒,又低下头,在她额间吻了下。
“有阿滢在,便不觉辛苦。”
薛筠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几月未见,元修白哪里还有半分文人书生的模样,整个人晒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
他怎么会和江贵妃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
江贵妃恰在这时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她先是微微一怔,继而便弯眸朝薛筠意笑了笑。
“殿下,别来无恙。”
*
御书房里,皇帝听着李福忠的禀话,脸色阴沉得可怖。
“……据暗羽卫探来的消息,贵妃娘娘与元大人自幼一同长大,两家早早便定了亲事的。”李福忠觑着皇帝神情,战战兢兢地说,“陛下初见贵妃娘娘那日是八月初九,而娘娘与元大人大婚的好日子,正是初十,只差一日……”
听到此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便将手边的奏折拂落在地,笔架倾倒,昂贵的金洗砚跌了出去,摔得粉碎。
李福忠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很好,很好。这就是朕捧在手心里疼爱了这么多年的贵妃。宁愿丢了性命,也要和她的旧相好私奔——”皇帝咬着牙,面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把朕当什么了?朕是皇帝,是皇帝啊!她要什么朕不能给?元修白算个什么东西。朕哪里比不上他?啊?”
李福忠大气不敢出,偏皇帝又怒声问:“暗羽卫都是一群废物吗?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抓不到,朕养着他们有何用?”
李福忠有心想替暗羽卫辩解几句,却又怕牵连了自个儿,只得默默闭了嘴。
近日宫里的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长公主私自离京已经让皇帝动了不小的怒,林奕和贺寒山奉命追捕,至今音讯全无。皇帝正为这事烦心呢,偏这时开元寺又传来消息,道贵妃娘娘在寺中无端失踪,僧人们遍寻不见,只得禀到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