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都快晌午了。快起来收拾收拾,舅舅方才已经派人来过,催着我们去前院一同用饭呢。”
“是。”
邬琅低垂着头,迅速捡起枕边散落的衣裳穿好。
知道他昨夜累得不轻,薛筠意便叫了墨楹进来服侍她梳洗,余光瞥见桌上还放着几枚昨日在市集上买来的银发夹,她随手拨了拨,心情颇好地挑了一枚样式朴素些的,让墨楹替她戴上。
出门时,邬琅瞧见她乌发间缀着的发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胸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才褪下去的红又泛了上来。
到了前堂,姜琰等人早都入了座,远远便望见薛筠意只随意套了件素净的袄子,也不嫌冷,倒是她身旁跟着的那少年,身上严严实实地罩了件白狐皮大氅,那张清俊的脸染着绯红,细看时,还能看见他颈间零星的红印,喉结微微红肿着,还残留着一道清晰的齿痕。
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少年将头埋得更低了,好在姜琰及时出声,笑着招呼道:“外头冷,快进来坐。”
薛筠意带着邬琅落了座,桌上早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姜老太太连声吩咐丫鬟,把那盅羊肉汤端到薛筠意面前,让她多喝些,补补身子。
“给邬琅也盛一碗,这孩子瞧着是吃过苦的,更得多补补才行。筠筠啊,到底是你自个儿养的人,莫要再让他受委屈了。”姜老太太看向邬琅,慈爱地说道。
“知道了,曾祖母。”薛筠意笑着应下。
邬琅连忙道:“曾祖母,殿下待我很好的,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姜老太太便笑:“瞧你,我不过随口提醒筠筠几句,又不曾指责她什么,你倒是着急着替她解释。”
邬琅抿起唇,不大自在地低下了头。
“曾祖母,阿琅脸皮薄,您就别逗他了。”薛筠意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姜老太太的碗里,笑着转移了话题,“来,您多吃些。您的脸色瞧着比前几日好多了。听舅舅说,您昨儿个还随外祖父去了趟军营,可是真的?”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说来也是多亏了邬琅开的那道方子,如今好歹算是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这把老骨头,到底还是不经用了,比不得年轻时候啊……”
说到此处,老太太不由叹了口气,若她再年轻些,此番定会亲自披甲上阵,杀回京都,砍下薛璋的脑袋替元若报仇。
“祖母,您莫说这些丧气话。万事有我和爹爹在,还有筠筠呢。您什么都不用想。”姜琰举起酒盅,“今日设宴,是为了庆祝筠筠身子痊愈,咱们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姜老太太这才敛了愁容,拿起了手边的茶盏。
几盏酒下肚,姜琰便对薛筠意说起了军中的安排,“筠筠,我和爹爹商议过了,三日后便动身南下。咱们得赶在大雪封关前离开,否则,那三牙关里的路怕是难走。”
薛筠意点头,“好。”
姜承虎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句:“筠筠,你可想好了。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回不了头了。”
薛筠意笑笑,“外祖父,从我离开京都的那一刻起,便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见她神色坚定,姜承虎暗自松了口气,几人又吃了些酒菜,便都各自回房歇息,筹备着南下之事。
薛筠意牵着邬琅的手,踩过石路上薄薄的积雪,一路回到客房。
“主人,您……会不会有危险?”
少年垂眸看着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思及南下之事,不免有些担心。
“别怕。”薛筠意停下脚步,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只是这一路上,我要做的事很多,会有些忙。阿琅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奴知道的。”邬琅用力点头,“奴会照顾好您,也会照顾好自己。”
薛筠意弯唇,在他额头上亲了下,“阿琅真乖。去收拾包袱吧。”
“是。”
这夜,薛筠意重又拿出了那张跟了她一路的南疆舆图,借着烛灯的光亮,一面提笔勾画着,一面思量着进京的路线。
见她只着一双单薄罗袜坐在床头,邬琅便跪了下来,小心地捧起她的双足,放在胸口暖着。
薛筠意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舆图上,并未注意到邬琅,她只觉脚下好像踩着个火炉一样的物什,既暖和又舒服,她无意识地挪动了下,却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细碎的银铃声颤颤响起,扰乱了她的思绪。
薛筠意微怔,这时才抬起头来,看向跪在一旁的少年,目光落在她双足踩踏之处。
少年却误以为她是起了兴致,忙膝行着往前了些,银夹扯动,生生又肿大了一圈,通红地坠着。
薛筠意顿时吃了一惊。
少年哑声道:“您昨夜说,奴戴上很好看,往后没有您的允许,不许奴擅自摘下。奴听话的。”
“我、我何时说过这话了。”
薛筠意脸颊微热,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她好像是有些过分了。谁让他哭得满脸是泪,偏还求着她继续,一声声地唤着姐姐,她一时上头,也不知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她掩唇轻咳一声,“床榻上说的话,都是胡言,作不得数的。快些把这东西摘了,不然都要坏掉了。”
闻言,少年却有些委屈,“可是昨晚您亲口说过的,您、您会永远喜欢小狗的。”
这样动听的情话,他恨不得听上一百遍,一千遍,难道也是不作数的吗……
第71章
薛筠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少年还在委屈巴巴地细数她昨日的言行:“您还说,喜欢看奴在您怀里发*的样子……还、还让奴大声些……”
“别说了。”薛筠意喉咙发燥,扶住少年单薄后颈,闭目吻了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邬琅薄唇微张,呼吸不稳,惹得铃铛一阵阵地轻颤,眼见他乌黑的眸子里泛起了莹润的水光,薛筠意只得轻声安抚道:“作数的,作数的。这下可安心了?”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挪膝靠近了些,直起身子一声不吭地望着她,薛筠意无奈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狗这才高兴了,贴着她的掌心蹭了好一会儿,才听话地将那对发夹取下。
熄了灯烛,少年温热的身躯轻车熟路地钻进她的臂弯,体贴地替她暖着身子。薛筠意很快便睡着了,意识朦胧间,她恍惚感觉到脸上落下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充满卑怯爱意的吻。
“好梦,主人。”
*
一连几日,薛筠意都起得很早,吃过早饭,便随姜承虎和姜琰去了军中。
龙虎军乃姜家一手培养训练而成的精锐部队,多年来,向来只听姜家号令。经了姜琰之口,姜皇后惨死宫中之事早在军中传开,士兵们皆是义愤填膺,纷纷应和着姜琰的号召,发誓定要杀回京都,为昔日的姜家大小姐报仇。
而对于姜皇后唯一的女儿,当朝长公主薛筠意,起初他们还不大瞧得起这位久居深宫的公主,后来听闻她竟能拖着一双残废的腿历尽艰辛来到寒州,只为给姜家送来皇后的消息,心下便先有了几分敬佩。后又见她谈吐大方,细心缜密,谈起国事,更是条理清晰,令人信服,不过几日功夫,龙虎军对薛筠意的态度便一改从前。
薛筠意在军营里忙着,邬琅就留在客房里专心做药,他想,这回京路上,怕是要比来时更加艰难,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多做些治伤的药膏,也好有备无患。
这日,薛筠意骑马回到将军府,远远便被姜琰叫住。
“筠筠,舅舅有件东西要给你。”他怀里捧着一套沉甸甸的盔甲,目光落在上头,不觉流露出几分哀伤,“这是元若入宫的前一年,爹爹亲手给她做的。那时候元若总是吵着说,长大了要做大将军,爹爹拗不过她,便做了这个哄她开心。”
姜琰吸了吸鼻子,“这身盔甲,她只在家中穿过一次,还新得很。你试试,若是合身,便送给你罢。”
薛筠意接过来,眼眶不由有些发酸。姜琰郑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筠筠,明日咱们便要动身了。舅舅和姜家,必定倾尽全力助你,不仅是为了妹妹,更是为了这南疆的天下。国不可无明主。舅舅相信,你会做得很好的。”
“多谢舅舅。”薛筠意感激道。
她捧着那身姜皇后曾经穿过的盔甲,立在寒州萧瑟刺骨的冷风中,视线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南边连绵起伏的山脉,在心中无声地默念。
“母后,再等等女儿……女儿很快,就能为您报仇了。”
此时,皇宫中。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李福忠战战兢兢地奉上茶盏,才搁到桌案上,便被薛璋用力拂落在地。
茶水泼溅,李福忠吓得一哆嗦,慌忙跪了下来,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今日一早,玄策大将军贺寒山入宫觐见,本以为他会把长公主带回宫中,却不想长公主的人没见到,反倒是他自个儿不知怎的弄瞎了一双眼睛,连走路都要靠侍卫搀扶。
贺寒山并未提及是何人伤了他,只带来了姜家欲起兵造反的消息,还道眼下龙虎军恐怕已经出了三牙关,正在南下的路上了。
薛璋闻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一早便知道,若皇后之事传到姜家耳中,姜家必定不会轻易作罢,却不想他们竟有胆子,做下这等忤逆之事。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软弱无能,只能任由旁人拿捏的三皇子了。他不怕姜家,不怕任何人。这些年,他着意培养年轻臣子为自己尽忠效力,贺寒山便是其中最为出众的一位,可偏偏在这时候,他伤了眼睛,别说是带兵出征了,往后大半辈子,怕是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而林奕自打回京,便递了折子,说早些年为先帝打仗时落下的旧疾突然发作得厉害,如今只能卧床静养,不能下地。
如此一来,朝中可用的武将便所剩无几了。
有臣子谏言,陛下何不御驾亲征,亲自剿灭叛贼,薛璋听在耳中,只觉心头愈发烦躁。
偏这时,门外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似乎和守门的侍卫起了争执,吵嚷个不停,眼见薛璋的脸色愈发阴沉,李福忠赶忙推门出去,厉声呵斥道:“大胆,御书房门口,谁敢闹事?”
侍卫叫苦不迭:“李总管,是这奴婢执意要见陛下,怎么赶都不肯走。”
“李福忠,我要见陛下,我有话要问陛下!”薛清芷被两个侍卫押着肩膀,眼睛却还紧紧盯着御书房的门。
她只想问一问父皇,皇姐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如今宫里四下都在议论,道长公主不日便要率龙虎军一路南下,直取皇城,京都怕是马上就要变天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那双腿残废的皇姐,怎么可能真的到了寒州去,还敢起兵造反?
李福忠面露难色,犹豫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毕竟是昔日尊贵的二公主,他也不想拿出对待奴才们的手段来待她。
倒是李嬷嬷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不由分说便给了薛清芷一耳光,恨恨骂道:“不懂规矩的贱婢,御书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若是扰了圣驾,惹了陛下不快,整个浣衣局都要跟着你遭殃!还不快跟我回去!”
薛清芷被扇得头晕眼花,险些没站稳,李嬷嬷躬身对李福忠赔着笑脸,“李总管,是我没管教好手底下的奴婢,我这就把芷奴带回去好生教导,还请您行个方便,莫对陛下说起此事。”
说罢,李嬷嬷便恶狠狠地钳住薛清芷的手腕,一路拽着她回到了浣衣局。
“嬷嬷,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只是想再见陛下一面……奴婢再也不敢偷偷跑出去了……嬷嬷别打了……”
狭小昏暗的偏屋里,薛清芷狼狈地趴在长凳上,眼泪早流了满脸,两个力气极大的老婆子牢牢按住她的手臂,她根本挣扎不得,只能任由李嬷嬷手中的鞭子一下下地抽在她娇嫩的臀瓣上。
在浣衣局待了这么些日子,为了能活下去,她不得不屈辱地遵从着这里的规矩,譬如要学会自称奴婢,譬如她不再拥有清芷这般美好的名字,而是成了浣衣局里最低贱的芷奴,除了洗衣之外,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分内之事。
“贱婢,还想见陛下,难不成你是想告诉陛下,你在这儿受了欺负,让陛下替你做主吗?”李嬷嬷冷笑。
薛清芷慌忙道:“奴婢不敢……”
起初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希望,觉得父皇许是一时生气,过几日便会回心转意,把她接回凝华宫去的。那时她没少顶撞李嬷嬷,为此也挨了不少的罚。可等啊等,等到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父皇却仿佛全然忘了她这个人一般,一次都没来瞧过她。
她心灰意冷,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教训和惩罚中认清了现实——从今往后,再无尊贵的南疆二公主薛清芷,只有浣衣局里低贱的洗衣婢芷奴。
今日她的确是一时冲动,才趁着李嬷嬷不注意偷跑了出去。眼见着李嬷嬷下手越来越重,薛清芷哭得愈发凄惨,这样的藤鞭,从前她曾无数次握在手中,用力地抽打在邬琅身上,所以她清楚地知道,她身上单薄的衣料很快就会变得破烂不堪,白皙娇嫩的肌肤上会浮现出可怖的鞭痕,再渗出殷红的血来。
那时的邬琅,总是低垂着眉眼跪在床畔,露着一面血痕交错的脊背,轻轻地颤抖着,汗珠顺着他毫无血色的面颊淌下,他麻木地亲吻她手中的鞭柄,哑声说着被她教过无数遍的话。
“谢公主罚……贱奴往后一定听话……”
原来是这种滋味吗——血淋淋的伤口赤.裸着,冷风一吹,便是难以言喻的痛楚,每一寸骨头都仿佛要断裂开来,无声地哀鸣着,想要求饶,想要求得一丝怜悯和宽恕。
意识渐渐模糊,那张隐忍而顺从的清隽面庞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忽然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她骤然清醒,李嬷嬷粗.暴地拽起她湿淋淋的头发,口中骂骂咧咧地说着难听话,将她拖到池子边,催着她继续做活。
薛清芷不得不忍着臀上的疼痛,费力地搓洗起衣裳来,冬衣厚重,浸满了寒凉的水,沉甸甸的,再加之她的手被薛筠意用藏月伤过,本就落了疾,做起这样的活计来尤其费力。
李嬷嬷翘着脚坐在一旁,一面惬意地磕着瓜子,一面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宫女说起了近日宫中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