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安明珠听他说过。他父亲在关外,也是一处番地的领主,后来父亲死了,被叔叔夺走领主之位,于是他就被赶了出来,索性留在大渝境内。
原来,这种争权夺势,关内外都是一样的。
“对了,小老头还没回来呢?”晁朗又问,接着自己道,“不会真的去沙漠找黑蝎子了吧?这时候天还冷,应该找不到。”
说起这事儿,安明珠就直叹气,这厮说沙漠黑蝎子毒性强,能治失眠症,就真把胡御医师徒俩给诳去了。这已经十几天了,都不见人回来。
“你不是说让人去寻他们了吗?有消息吗?”她问。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回答,她往他看。
然后见着他正和路边一站着的女子眉目传情,那女子大胆朝他扔了块手帕……
安明珠摇头,小叹一口气。这厮长得好看,又会讨女子关心,极有女人缘,这被女子赠香帕的事,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回。
一个男子,却像个开屏孔雀。
同样是好看,褚堰就不这样,冷冷冰冰的,即便女儿家们心中也喜欢,却没人敢这样主动上前。
她一怔,随即自嘲一笑。
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她还想这些做什么?
深吸一气,她不再去想往事,也不愿看一旁的含情脉脉,一手抓住马缰,脚踩上马镫,便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骑马跑了出去。
“明珠,等等我!”见一人一马跑出去,晁朗往前追了几步。
眼下,也没有再和姑娘家说笑的打算了,只朝人笑笑,将香帕掖进袖中,便去找自己的马。 。
四月的京城,繁花已经落尽,树木葱茏茂盛。
这几日,城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事是炳州贪墨案牵出了卢家,这座没有实权的侯府,已经被羽林卫围了五日。官家并没说要怎么处置卢家,有人说卢家毕竟救过官家,且卢嫔还生了公主;也有人说,现在不处置,是因为春闱。
毕竟春闱三年一次,是头等要事。
第二件事,便是与春闱有关。
往年的春闱主考都是中书令安贤,今年官家多安排了一位主考,吏部尚书褚堰。
这事要怪安家二爷安修然,在魏家坡犯了错,所以安贤在官家那里,总归是不像以前那样信任,这才有了两位主考。
而褚堰刚好是上一届春闱的夺魁者,受到不少读书人的敬仰,由他主考,众人信服。
至于安修然,所犯之事清清楚楚,案子已经审理完毕,被判流放充军。
与前面几件严肃的事相比,后面两件便和姻缘相关。
一件自然是皇室公主选驸马,驸马会出自邹家,让百姓们很是期待;另一件,吏部尚书褚堰,人年后同夫人和离,官家念其为朝廷做了太多,想为他指一门亲事。
褚府,一如既往的安静。
头晌,曹家夫人带着女儿过来坐了坐,人走后,徐氏感到有些疲累。
现在府里大小的事都要她来决定和安排,委实让她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在一些相对重要的事上,完全找不到人商量。
如此,也便更加想念安明珠在的时候,总会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决。
晌午饭后,恰逢儿子回府,她便让人将他叫了过来。
座上,青年男子身着红色官袍,面容淡淡,丝毫不显露情绪。
“外头都这么传的,”徐氏小声开口,有些试探的意思,“官家真会给你指婚。”
说的便是从外面听回来的,做母亲的自然关心。
算起来,儿子儿媳和离已经四个月了,儿媳更是去了遥远的西北,中间两人再无牵连。自然,各自嫁娶,也属正常。
闻言,褚堰面无表情,只道:“传言罢了,娘不要当真。”
他的话,徐氏自然不完全信,谁家传言敢拿官家来说?定然是有过这事儿的。
只是儿子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多问,便就提起了女儿的事。曹家有意,在年内将人娶回去,想着要不要这两个月将亲事定下。
谈论到亲事,褚堰不自觉想起当初自己娶安明珠的时候,好似并未操什么心,只是成亲那日,走了一趟安家,将她接回的褚家……
如今想想,他到底欠她许多。
欠她的一番情意,欠她的体面婚礼。
“这些事,交给管事办就好。”他道了声。
徐氏点头,趁着人在,干脆将所有积攒的事说出来:“还有你大哥,现在已经回了东州,他的腿是不是好不起来了?”
录州,褚泰的案子终于在上月审理结束,那地方官员拖拖拉拉,罚了些银钱,好歹将人放了。但是,人的左腿坏了,以后走路怕是不会如正常人那般。
对于东州本家,褚堰并不想多管,只道:“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徐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心中怕的是别的:“你爹他,似乎对此很埋怨你,我怕他万一来京里,到时候对你不好……”
“娘,不用再去管他们。”褚堰蹙眉。
说完,他站了起来,手边的那盏茶连动都没动。
“又要走了?”徐氏问了声,不禁看着儿子清瘦了些的面庞。
自从与儿媳和离后,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冷清淡漠,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性情越发深沉难测。
褚堰道声是,便离开了涵容堂。
外面春雨连绵,将府里各处润湿,充斥着安宁,又带着淡淡的冷清。
武嘉平见人出来,忙过去给人撑伞:“大人,沙州那边的信。”
褚堰停步,看着对方手里那枚薄薄的信封,当即接了过来,而后将封口撕开。
就这样站在雨中,他将信看完,冰冷的脸上映出笑意:“她去了千佛洞,在那里修复壁画。果然,这是她想做的,结识了朋友……”
他的话一顿,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
武嘉平顿觉不妙,小声问道:“怎么了?结识朋友是好事啊。”
褚堰不回他,只是将信折起,收回信封中。
好事?一个男子接近她,会只想结识做朋友?
真不知道邹博章在干什么?当初对他又防又挡,这个时候怎么不管了?
他往前走去,武嘉平赶紧跟上。
“大人,你和夫人都和离了,为何还……”
还从远在千里外的沙洲,打听她的消息?
褚堰看着前方雨雾,蒙蒙如薄纱:“谁说我同她和离了?”
一纸和离书而已,真以为就如此简单和离?他可从没将那和离书送去官府,没有官府的印证,他和她还是夫妻。
武嘉平听得一头雾水,也没敢再多问。凡是牵扯上安明珠,他家大人就会变得喜怒无常。
不过说起来,自从安明珠离开后,安家倒是越来越不行了。
安修然已经指望不上,连带着整个二房都愁云惨淡。自然而然,平庸的安陌然得到安家栽培,想来就是下一任家主,人调去补上水部郎中的职位,好歹手里有了点儿实权。
至于中书令安贤,可能因为年纪大了,也可能受安修然事情的牵连,不管是本人,还是在朝中,明显不如过去。原先朝中跟随的人,也开始摇摆。
就拿刚过去的春闱来说,仕子们显然更偏向于站褚堰这边。而安贤,也不好再故技重施,从中选第二个褚堰,嫁女,加以培植。
回到正院。
褚堰没有进正房,而是去了西耳房。
推开门进入,鼻间嗅到淡淡的香,那是安明珠一直会点的那种。
墙边规整的书架,干净的桌案,地上厚实的毡毯,每一处,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将窗扇打开,然后走去书案后坐下,耳边是沙沙雨声。如此安静坐在这里,就好像心爱的妻子还在。
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能想象出她在沙州的自由自在。离开了京中的烦乱复杂,她得到了想要的平静简单,并做着喜欢的事情。
接着,他拉开抽屉,看着里面躺着的一个螺钿匣子,美丽精致。
他拿出来,细长的手指捏着:“明娘,等我,我很快去找你。” 。
千佛洞。
崖壁上雕刻出的大佛,雍容慈祥,微微着垂眸,仿佛在悲悯的看着世人。
虔诚的僧人们跪在大佛脚下,唱着经。
哪怕是天天看到这些佛像,安明珠仍然会被一次次的震撼到。就在这荒凉的西北处,却修了这样一座佛教石窟,雄伟壮观。
通过佛像的脸,甚至还能看出是哪个朝代所刻。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各种颜料粉,用于修复壁画的。
“那个叫晁朗的,还一直找你?”邹博章站在她身旁,同样看着巨大的石佛,“别觉得他有一副好皮囊,就轻信。”
前车之鉴,便就是那个褚堰。
安明珠一笑,点下头:“知道,舅舅别为我担心,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这种简单的日子,正是她喜欢的,不用去琢磨旁人心思。再说了,她现在只想将念德堂的壁画修复好,别的不愿多想。
所谓念德堂,其实就是一座石窟,千佛洞的其中一座。当年是一位节度使捐建的功德窟,至今已经两百年。
里头壁画精美,绘有千佛,星宿,团花等。
念德堂在前面低一些的地方,离着明霞寺较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偶尔碰见僧人,对方都会尊敬的对安明珠行礼。
看着走出去的僧人,邹博章低声对身旁人道:“这些和尚对官府的大人都没有像对你这样尊敬,还特意停下来给你行礼。”
“舅舅想什么呢?人家寺里的师父们,对谁都有礼。”安明珠笑,她可没注意到这些,明明就是见面了问声好。
邹博章显然不这样认为,他在这边许多年,这些僧人可不是随便对谁都这样的。
不过也说得通,他这外甥女儿有本事,作画功夫了得。修复壁画对明霞寺何其重要,僧人们自然会对这位女画师生出崇敬。
正在这时,一匹快马向这边驰来,马上之人身着邹家军的兵服。
邹博章大老远就认出来人,往前走了几步:“林子怎么来了?骑得这样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听他这样嘀咕,安明珠跟着紧张起来,快走几步跟上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