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摇头。
他低下头,对着她的指尖轻轻呼气。
安明珠软唇抿紧,指尖因为他的气息扫过,而微微发痒:“真的不疼。”
“那我去给你烤肉。”褚堰道,说着就往灶膛走去。
安明珠拽上他的袖子:“我吃饱了。”
闻言,褚堰看去她的盘子,里面还剩下几片肉,再看看她:“你想不想吃别的?我给你做。”
安明珠摇头,如今她是真的吃不下。
“那么,”褚堰想了想,又问,“你要不要喝茶,我去泡。我在张庸那里学了一种泡茶的方法,很是新颖。”
安明珠还是摇头:“别忙了。”
褚堰默了一瞬,看着她,淡淡一笑:“知道了,那你回房作画吧,”
他从墙边拿起雨伞,走出门外,给她撑开。
安明珠接过,想到忙了一晚上,他还没有吃饭:“我自己回去,你吃些东西吧。”
褚堰颔首,然后见她转身,朝东厢走去。
回到房中后,安明珠并没有心情作画,书页看不下去。脑中全是那把钥匙,以及伙房中,他如何想着办法哄她。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桌边,盯着那副未完成的画。
画上,佛祖涅槃,到达佛家修行最高境界,超凡脱俗,看透一切……
可她终究不是佛,有烦恼和忧愁,无法看透一切,被七情六欲缠绕,有欢愉、有痛苦。
屋里闷得慌,她走过去开窗,然后看见了草亭中的身影。
那里没有灯火,他立在亭柱旁,静静地一动不动。
隔着一院子的落雨,她看到他周身笼罩着孤寂,并不知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天地间一片黑暗,这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安明珠撑伞到了亭外,或许是他这次想什么太入神,或许是雨声影响,竟是没有察觉到她过来。
“怎么站在这里?”她问。
褚堰回头,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来,愣了下:“明娘?”
安明珠走进亭子,将伞支着放在台阶上。然后看见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她点了灯,才看清他拿着那条串肉的铁线。
那条铁线被他缠着已经弯曲……
他有心事,可能是关于褚晴的,可能是关于褚正初的。哪怕他极力隐藏,可那变形的铁线已经说明一切。
“画完了?”褚堰将铁线顺手扔去桌上,笑着走近,“饿不饿?还是想喝茶?”
安明珠皱眉,视线始终盯着铁线。
他自己明明都不开心,却还压抑着情绪,一遍遍的哄着她,想让她开心。
她抓上他的手,抬起来看,然后便见到了手指上一圈圈的勒痕,那是他用铁线缠绕留下的……
是了,相比于她见到褚正初的不痛不痒,他才是心中最痛苦的。那个自诩父亲的人,伤害了他们,却理直气壮的来要求他们。
而他,除了要忍受对褚家的厌恶,还要花心思来哄她。而唯一那个愿意哄他的人,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一尸两命惨死。
“我不饿,你吃了吗?”她抬头,冲他一笑,并给他看自己的手指,“我的手真的不疼,你的办法很有用。”
褚堰看着女子细嫩的手指,轻轻松了口气:“真好,不会耽误你作画。”
“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要学一下用左手作画?”安明珠调皮的一笑,眼中闪着灵动的光。
褚堰盯着她嘴边的笑,轻声问道:“今晚的事,以后不会在发生,我保证。”
现在,什么都变了。东州褚家想要安稳,就得看他的脸色,褚正初不安分,那他就让人去敲打一下族长,褚正初一辈子也别想进京城来。
“我没生气,”安明珠仰着脸,“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真的?”褚堰问,凝在眼底的紧张根本不曾散去。
安明珠点头,嘴角挂着温柔的笑:“现在我想通了。”
褚堰松了口气,反握上她的手:“那就好。”
“天晚了,”安明珠声音娓娓轻柔,晃晃他的手,“这里冷,你快回房吧,明早还要赶回猎场。”
褚堰嗯了声,一张俊脸终于松动开,温柔一笑。
安明珠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心里一酸。
他就这么好哄?她只要对他一笑,说一句软和的话,他就开心了。
褚堰捡起地上的伞,拉着妻子的手,送她回去。
东厢,安明珠进了门,回身看着站在檐下的男子。
他生得好,眉眼褪去锐利,里面盛满柔情与宠爱,勾着人看进去,并深陷。
“好好睡。”他笑着道晚安,流连在她鬓边的指尖收回。
而后,他转身。
门内,安明珠不禁伸手拉上他的袖角:“阿堰。”
她唤了他的名字,不是客气疏离的大人,不是他的全名褚堰,而是只有亲近人可以称呼的,阿堰。
褚堰因这声称呼而僵了下,回头去看她,薄唇抿平。
“我想说。”安明珠揪着袖角的指尖发紧,不自觉的垂下眼帘,躲避他投过来的视线。
她眼睫轻轻颤动,声音软软。
“我信你。”
声音并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恰如此刻的秋雨般分明。
“明娘,”褚堰转过身,双手木木扶上她的双肩,话语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说什么?”
她说信他,信他什么?
他想确认,想知道。
安明珠的双肩被捏得微疼,贝齿咬了下唇角:“我信你说的。”
信他,不管是今晚他说的,还是千佛洞佛祖面前的誓言,她信他。
经此种种,她自己也终于看清自己,原来她同样也在意他。
然后,肩上的双手越发收紧,继而将她紧紧拥住,嵌入怀中。
“明娘。”褚堰双臂圈着纤细的她,眼眶微微泛红,“是真的?”
是真的吗?她说信他。
安明珠缓缓闭上眼睛,略僵硬的抬起手,虚虚的环上他的腰:“嗯。”
褚堰感觉到了她轻微的动作,那是她对他的回应,也是他一直在等的。
历经了太多,她终于肯接受他。
他的心中狂风骇浪,无法言喻的喜悦冲击着他。他笑出声,一遍遍的唤着她的名字。
他低下头亲吻她,这一次,她没有拒绝,甚至生涩的回应,很快,又想羞赧的退却。他不肯,缠着她不放,一步步的,将她逼着抵在门板上。
绵长的亲吻,像此刻的秋雨,无穷无尽。
他抱上软软的她,脚一勾将屋门关上,径直去了柔软的帐中。
她轻轻柔柔的,像一朵盛放的花,嵌裹在松软的被中,脸庞爬满红润,双手紧张的抬着想推拒,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摁去了那一片温暖软和中。
帐布落下,周遭暗了些,外头的烛亮着,透进来些许光线,迷蒙着这一方世界。
缱绻纠缠间,他唤着她的名字,诉说着自己的喜悦,并一点点的消磨她的防备,寸寸而进。
秋雨连绵不停,幔帐起伏而动,那些细碎而动听的雨声混进了女儿家娇娇的吟泣。
这样的冷夜,需要温暖的滋润,雨水浸透土壤的时候,恰如闺帐中的鱼水之欢,其乐妙不可言,水乳交融。
墙边,鸽笼中两只圆滚滚的信鸽,咕咕咕叫了几声,相互依偎在一起。
草亭中,那盏灯还摆在桌上。一阵风裹挟着雨水进了亭子,从那灯罩顶上的口冲进去,里头的烛心瞬间被吹得左右摇晃,好生柔弱,蜡油因此而冲破了一点儿出口,顺着就流淌下来,在烛身上一点点往下,最后落在烛托上,凝结成一抹红。
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龙河两岸彻底陷入寂静。帐中人周公礼和谐圆满,相拥而眠。
屋檐下滴滴答答着,是这场雨留下的余音袅袅,意犹未尽。
次日是个晴天,日头出来了,晒着昨日留下的一片潮湿。
碧芷起得早,去伙房继续收拾着羊肉。天凉了,即便放了一宿,肉也不见坏。
她将一些肉放进坛子里腌好,可以吃上几日,剩下的骨头今日做汤,还有羊杂。这些,秋日里吃最好。
昨天的雨湿了柴,如今生火倒是费事。
她看眼东厢,还没有动静,知道安明珠还没起,所以倒也不急着做饭,只是想先烧些水,备着人起床后用。
昨晚的事她知道,大人终于如愿留在了房里……
她看眼炉子,继续点火:“这俩人,总算是和好了。”
作为从小跟着安明珠的婢子,她肯定是向着自己姑娘的。可一些事,她也看得清楚,便是大人是真心的。
曾经,她也回过褚家,探望徐氏。也就知道了,正院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也有人想为褚堰牵线,甚至还有郡主家的姑娘,他不愿意,事情自然是不会成的。
东厢,安明珠缓缓翻了个身,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透进来的光线,知道天亮了。
她现在一动也不想动,就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睁开眼睛,混沌的脑子好容易转了转,告诉自己该起来了,再晚,玖先生都回来了。
身边的位置空着,天将亮时他离开的,猎场那边,他要赶回去。
想到这里,她脸颊倏地一热,一双唇瓣抿了抿,夜里帐中的炽热痴缠在脑中浮现,浪潮一样,一遍又一遍。
她抓起被子,将自己蒙住,不去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