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出来了一点儿,东厢的门开了。
安明珠到了院子,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她眯着眼睛看向日头,头仍旧晕沉沉的,肚子也空空的。
好在碧芷送进来一桶热水,她将自己清洗一遍,才觉得舒服了些。
“也不知玖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碧芷从伙房出来,端着托盘往草亭里走,“我把汤留在锅里一些,他要是回来,我再热热。”
说着,便将盘碗摆去石桌上。
安明珠慢慢走近亭子,双腿的不适让她走得不快,那股酸疼怕是要明日才能缓上来。
“不要忙了,坐下一起吃吧。”她坐去座上。
圆圆的石凳上,已经被细心地碧芷铺上软垫,丝毫不会觉得硬和凉。
碧芷摆好筷子,拿手试试石桌:“天逐渐凉了,以后怕是不能在院子里用饭了。”
安明珠嗯了声,在心中算了算:“现在是八月,到了九月底怕是就不行了。”
“九月底,小舅爷成亲,邹家可要热闹了。”碧芷笑着道,盛了一碗汤放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微微一笑:“是啊,说起来你和嘉平是十月成亲,你该回去准备了,别总耗在我这里。”
“我那点事儿不麻烦的。”碧芷笑笑,坐去座上,自己盛了一碗汤。
安明珠知道对方不会走,心中暖暖的。
她知道,武嘉平在京城置办了一间小院儿,用以两人成亲后居住。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人,如今也学会了细心和体贴。
巳时,玖先生回来了,身后的小十抱着一坛酒,一脸的不情愿。
想来是这一趟去得满意,玖先生脸上挂着笑。得知家里有羊肉,当即就去了草亭坐下。
安明珠端着茶送进亭子里,在人对面坐下:“先生找到酒铺了?”
“找到了,”玖先生端起茶来喝,“城南,最大的酒铺,酒好,价钱也好贵。”
安明珠笑,捧着自己的茶盏道:“我明日想回京城,可能要留在那边几日,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在八月十六前回来。”
“什么?”玖先生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你打算跟他回去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手垂了下桌面:“我就不该去城南喝什么酒,花言巧语的,让这厮钻了空了。”
见此,安明珠无奈一笑,解释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有件事要处理,关于我爹的。”
“你爹?”玖先生心中稍一琢磨,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道,“想去就去吧,硬拦着你,你也没有心思画壁。”
安明珠点头,这位先生虽然有些小孩子脾气,但是很明事理:“我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储恩寺的事。”
“这件事,我会去和寺里商量,大不了我先画,”玖先生道,遂看向自己的女学生,“你既然想认真画,那就把事情全理清了,完全的一门心思给我画好咯。”
“我记住了,先生。”安明珠站起来,朝着对方做了一礼。
玖先生面色和缓下来,笑了笑:“既然说好了,我就等你回来。”
安明珠点头,说好。 。
当天的下午,安明珠就回了京城。
一条船顺流而下,又乘马车走了一段,终于在黄昏的时候进了城。
掀开窗帘看出去,京城依旧繁华,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姑娘,咱们现在去邹家吗?”碧芷问。
安明珠放下帘子,端正坐着:“我想去看看褚老夫人。”
自从正月初一离开,她就再没见过徐氏。也清楚记得,她当初如何宽慰着她,说不是她的错,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一个不识字的妇人,这辈子受尽苦楚,却仍旧保持着良善。
她挂念这个长辈,也担心褚正初是否会过去。
碧芷点头,遂探出头去跟车夫交代了声。
天黑的时候,马车停在褚府门外。
安明珠下了车,看着面前宽敞的大门,她曾进进出出了近三年,再熟悉不过。如今看着,生出些恍惚。
管事迎出来,脸上难掩惊喜,将她请了进去。
一紧大门,就看见两个女子等在里面,是褚昭娘和苏禾。
安明珠朝她们微微一笑:“昭娘,苏禾。”
寒暄了几句,她便朝涵容堂走去。
每走一步,心情就跟着起伏。
涵容堂的垂花门,她轻轻迈过,稳稳站在门台上。
一眼看去正屋,见到了站在门外的妇人。妇人衣着素淡,挽着整齐的发髻,正往她这边看着。
是徐氏,她往前迈了两步,仔细的确认着,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欣喜。
“明娘,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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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珠宝宝一笑。
狗子被哄成胎盘:夫人,我愿意为你去死!
第88章
进到屋里, 打眼一看,各处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
主座旁边各有两张椅子,中间摆着一张茶桌。
安明珠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以前她也总是坐在这里。抬头, 主座上的徐氏和蔼的笑着, 边上站着乖巧的褚昭娘。
此情此景, 就好像回到了以前没有离开时。
“老夫人身体可好?”她客套的开口问,虽说与徐氏母女再熟悉不过,可心底仍感觉有些不自在。
徐氏颔首, 声音和善:“我都好,明娘你呢?出去后, 都见到了什么?”
听到问自己, 安明珠低下头, 看着自己叠在一起的手:“我也很好。去沙州后, 认识了许多人,也做了许多事。”
“我也有听说过你的事,”徐氏道, “还听说有了一位老师教你?真好, 明娘不管做什么,都这么能干。”
褚昭娘插话道:“那位老师是玖先生,大安寺的那副画壁就是他作的。”
徐氏道声原来如此,眼中的赞赏之色更加明显:“有这样好的先生, 可得好好学,不能辜负。”
“前日晚上, 褚老爷去了沽安我那里,”安明珠提起褚正初,这也是她过来这边的一个原因, “不知他后来是否来过京城?”
在她那边,褚正初占不到便宜,但是徐氏性子软,她担心褚正初和谭姨娘来这里找麻烦。
闻言,徐氏皱了下眉,欢喜亦从脸上消失:“他们没来,我是听昭娘说起这件事的。明娘,让你受委屈了,褚正初这人根本不讲道理,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她担忧的看着座上女子。心知肚明儿子有多在意和喜欢,她也愿意两人重修旧好,可是这个时候,那可恶的男人又出现,想害她的孩子们。
安明珠笑笑,道声:“我没事。”
孰是孰非,她心里分得清。一两句恶言,倒不会过分放在心上。与其去纠结那些不自在,她更想去做点儿实际的事情。
“昭娘在你那儿,给你添麻烦了,”徐氏道,有些试探的问道,“你回京来,住在哪里?”
“外祖家,”安明珠回了声,“正好我小舅舅也快进京了,我正好过去帮着收拾下。”
徐氏嗯了声,又道:“晚上留在家里用饭吧?也省的去了邹家,再麻烦。”
还不等人回答,褚昭娘赶紧补话道:“嫂嫂留下吧,娘让苏禾做了你最爱吃的小馄饨,还有藕夹,芙蓉虾。”
徐氏母女俱是看向安明珠,是真情实意的挽留。
她点了下头,说好。
对于这对母女,她心中有着别样的情愫。从她进入褚家的门,两人就真的拿她当亲人对待。
徐氏性子软,没有主意,却从未给她委屈,什么事都会站在她这边,包括与褚堰和离,人也是说她没有错;褚昭娘更是,和她很亲,哪怕是买糖球,都不会忘了给她的那支……
见她答应,徐氏母女难掩高兴,说话也就更加亲近。
“明娘你不急着回去的话,饭后去昭娘屋里坐坐,”徐氏道,松快的喝了口茶,“她在缝嫁衣,你帮着指点一下,她整日冒冒失失的,就听你的话。”
听到提起自己,褚昭娘小脸儿绯红,羞答答的看向嫂嫂,欲言又止。
安明珠晓得女儿家的脸皮薄,便点头答应下。
如此话了一会儿家常,苏禾也利落的将饭食送了上来。
安明珠看着她,问了声家中可好?
苏禾忙点头,说家里都好。
饭桌上,果然都是安明珠爱吃的,一顿饭吃得温馨。
自始至终,徐氏说着温暖的话,没有提丁点儿的为难话。
饭后,安明珠去了褚昭娘的房里,看了那件正在缝制的嫁衣。大红的面料,各色的刺绣,铺开来,将整个房间映成了红色。
听着对方羞涩的提起曹家,她想起了待嫁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怀揣憧憬,少女懵懵懂懂的,希冀着有个疼爱自己的夫君……
“顺顺利利的,真好。”她笑着道。
不像她和褚堰,是以错误的婚姻开头,经历了太多。
从褚家出来时,已经戌时过半,安明珠带着碧芷去了邹家。
因为提前送了信儿,邹家的仆从已经将房间收拾好。
只是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回来,邹博章还在路上,这样大的一间府邸,让人觉得冷清。
由于邹博章成亲,府里安排了管事,也多了仆从,一个月前,府邸一些地方就开始修缮。
所以一进房门,便看见了新涂刷过的墙壁。
“小舅爷成亲,是不是大夫人也会回京?”碧芷铺着被褥,回头看眼站在窗边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