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点头,看着窗外的月季,手指点了下花瓣:“娘定然会回来的,也不知元哥儿是否长高了?课业如何?”
想到这里,不禁就想到父亲的事。
都在传父亲参与了炳州贪墨,若是不查清,父亲会背上不好的名声不说,还会影响到弟弟。科举严苛,对一个人的自身和家人,决不容许有作奸犯科之事。
“信给姑母送去了吗?”她问。
碧芷点头,走到人身后:“说明日与姑娘你见面。”
安明珠应了声,轻轻道:“我离开京城很久了,这里的很多事都不知道。”
“姑娘是担心姑奶奶吧?”碧芷一下子就猜到了,安家真心待姑娘好的没有几个,其中安书芝算一个。
因为都是家中的女儿,被当做棋子送出去联姻,并不在乎她们过得好不好,只在乎她们能够助益家族。
安明珠笑了笑:“等明日见到她,就知道了。” 。
秋高气爽,又是一个晴天。
仲秋节快到了,街边开始扎架子,在过节当天,用来挂灯笼。
安明珠站在书画斋的二楼,从窗口往外看,便看见那一番忙碌。
一年中,赏灯的节日有好几个,上元节,乞巧节,还有几日后的仲秋节。
不管日子多忙碌,人们总会想到让自己的愉悦的方法,并通过节日来展现。
当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立即回身,走去门边。
外面,一个貌美妇人正走上楼梯。大概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看来。
“姑母。”安明珠迎出来,心中百感交集。
安书芝手一伸,将她揽住,不禁落泪:“明娘,你可回来了。”
“嗯。”安明珠点着头,一边帮人擦着眼角,“姑母怎么哭了?”
安书芝长舒一口气,握上女子双臂,上下打量:“我是高兴。”
两人到了桌前坐下。
安明珠开始煮水泡茶,许久不曾动这套茶具十二先生,再次上手,一切仍旧熟练。
“阿澜好吗?”她问,将一片茶叶夹起,放进茶碾里。
安书芝点下头,眼角晕着一抹红:“这些日子她都在家里,等到年底的时候,她就会嫁去卓家。”
安明珠看向对方:“这么快?”
“你是不在京城,觉得这事快,”安书芝一笑,同时轻舒一口气,“我是一直在操心这件事,反倒觉得慢。”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也是,低下头去碾着茶:“如今姑母随了愿,也该放心了。”
尹家对姑母并不好,对两个表妹也不在意。卓家是商贾不错,但是那卓家主却是个能干的,年纪轻轻,已经有不小的产业。要是人对尹澜是真心的,也是一桩好姻缘。
安书芝是满意这桩婚事的,经过一年的相争,她将女儿拖出了尹家那个泥潭。
“如今姑母也不妨与你直说,”她嘴角一弯,印出一条岁月的细细纹路,“当初我之所以着急,是因为偷听到尹家的商议,说要将阿澜许给卢家的小儿子。”
安明珠心里一惊,眉间一蹙:“那可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儿。”
现在想想,幸亏姑母当时主意坚定,要真是定下卢家,现在尹澜就算没嫁过去,处境也是尴尬。
安书芝同样庆幸,抬手将煮开的小水壶提下,放在软巾上:“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合该阿澜走一条正常的路。”
安明珠说是,用茶匙舀起茶粉:“我只是不明白,京城那么多人家,为何一定要选卢家?”
“卢家有钱呐,”安书芝讥讽一笑,眸中几分恨意,“尹家顶着个弘益侯的名头,实际上只剩个空壳子。多少年了,家中可没出一个有出息的,偏又一个个的好颜面,吃好的、喝好的、养一屋子女人。到头来,想卖了我的闺女。”
安明珠听着,心中一阵唏嘘:“还好,现在都过去了。”
安书芝嗯了声,看着侄女儿熟练地点茶,不禁道:“我就是觉得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安明珠问了声。
“就在上个月,我寻思着怎么让尹家同意这件亲事的时候,”安书芝轻声说着,眼中难掩疑惑,“你姑丈竟是主动同意了,前面他是不许的,并把阿澜关在家里,不让出去。中间才隔了几日,他就应了。”
安明珠将茶往姑母手边一送:“左右,结果是好的。”
安书芝笑着说是,看着手边的茶,茶沫细腻,茶香扑鼻,觉得很是满意:“你说得对。”
两人吃着茶,几样茶点也很是可口。
“姑母,我有件事想问你,”一盏茶吃下,安明珠说上自己的事,“我父亲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安书芝皱皱眉,放下茶盏:“真是蹊跷,怎么就突然有了大哥的船?”
见人知道这件事,安明珠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径直问:“姑母可知道我爹与炳州有什么联系?”
“除了他要去炳州上任,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安书芝摇头,提起过世的大哥,面上难掩伤感。
安明珠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有二婶她,听说人精神不太好?”
“她啊,”安书芝不咸不淡道,“疯疯癫癫的,如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安明珠抿唇,垂眸想着卢氏。当初母亲城北田庄的事,当时卢氏说过一句话,她现在还记得。
卢氏说,是有人故意说起田庄来,才动了心思的。
只是当时太乱,她没怎么在意。
大房的衰败,就是从父亲的过世开始,后面日子便艰难起来。
“要说有件事的话,”安书芝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我知道一件关于大嫂的。”
“我娘?”安明珠疑惑一声。
安书芝点头,便认真道:“当初你已经去了沙州,这厢过完上元节,大嫂也准备去炳州。我去了渡头送行,和她在船上说了会儿话。”
安明珠看着对方,小声问:“我娘她说了什么?”
“本也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现在说出来,你心里也好有个数,”安书芝身形往前,一条手臂落去桌沿上,“大嫂当年的病,是有人故意为之。”
安明珠顿时惊讶得瞪大眼睛,唇角动了几动,才送出微小的声调:“有人故意害她?”
难怪,母亲的病怎么养都养不好,而且越来越重。分明,当初胡御医已经差不多治好,人离开京城后,病情就越来越厉害。
安书芝心疼的看着侄女儿,便将当时邹氏的话复述了一边,临了安慰了声:“好在大嫂现在好了。”
安明珠攥紧茶盏,心中起伏着。
鼻间嗅着茶的清香,却已经没有了饮茶的兴致。她在想着,安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是谁在对母亲下毒手?又是否,和父亲的事情有关?
“明娘?”安书芝担忧的唤了声。
“姑母别担心,我没事。”安明珠看向对方,扯出一个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想来,母亲是担心她,才没有告诉她这件事。那时候,她正和褚堰和离,想离开去沙州……
安书芝心中一松,道:“说起来,当初是二嫂掌家,却也不知是不是和她有关系?大哥过世,大嫂病重,二房可是夺得了所有好处。”
对于二哥夫妻俩,早在二哥向父亲告密卓家的事时,就已经心冷。他们只顾自己,根本不管什么手足情。
安明珠嗯了声,表面上来看,父亲过世,二叔顺理成章的会成为家主继承人;况且,二嫂是卢家女儿,炳州贪墨案又是卢家所为。
所以,他们并不想父亲去炳州……
她心中蓦的一惊,整个人被恐惧笼罩住。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底生出,蔓延扩大。父亲,他是被害死的吗?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独自坐在桌前好久。
碧芷隔门看了两回,见人只是盯着面前的那盏凉茶,便摇摇头,将房门给关上。
罗掌柜正好从库房出来,手里攥着几本书籍,看眼关上的房门,问了声:“主家还在里面吗?”
碧芷嗯了声,看着对方手里的书:“这些书怎么这么多灰?放了很久吗?”
“这是大爷自己编撰的杂记,今日天好,我拿去凉台上晒一晒。”罗掌柜抖了抖书,遂落下一片灰尘。
正在这时,安明珠开门出来,听到两人的对话。
碧芷走上前去,问了声:“姑娘现在回去吗?我去准备。”
安明珠颔首,说是。
碧芷应下,便利落的下了楼去。
“掌柜把书给我吧。”安明珠往前两步,手伸出去。
罗掌柜看看书,遂又甩了甩灰尘,才递过去:“书放久了,主家还是晒一晒再看。”
安明珠笑着道声好,便往楼下走:“掌柜再帮我留意着,选两幅好画。澜表妹定亲的时候我没过去,想补上一份礼。”
“是,”罗掌柜应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件事,和尹家有关。”
闻言,安明珠停下来,看向对方:“掌柜是知道了什么?”
她向来知道罗掌柜的关系广,得到的消息也多,如此也就认真起来。
罗掌柜点头,然后道:“是尹家大爷在赌坊输了一笔银子,数目着实不小。”
“他一定是没有银子还的。”安明珠皱眉,这个姑丈不在意妻女,却在外面放肆挥霍。
罗掌柜道声的确如此,接着又道:“不过他还真还上了,然后过了几日,就有了尹家大姑娘和卓家议亲的事儿。”
安明珠眨眨眼睛,心内略略细想一番,而后轻声开口:“你是说,卓公子帮着还的银子?”
所以,姑丈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是看罗掌柜的样子,事情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罗掌柜点点头,后面又道:“主家知道的,这赌坊里头猫腻很多,有时候想让一个人一直输钱,也不是难事儿。”
到了这里,安明珠多少明白上来。想是姑丈阻拦这门亲事,卓公子那边便用了这个计策。姑丈没有钱,正碰上卓家有提亲之意,且卓家还有银子。
这么说,姑丈到底还是为了银子,将表妹许给别人。
“这位卓公子……”安明珠不熟悉这个人,只是从姑母和表妹口中听说。
可听罗掌柜这番话,明明就是姑丈被设计,只能嫁女。
话都说到这里,罗掌柜也就干脆说了明白:“说起来,这位卓公子可能与表姑娘早就相识。”
“怎么会?”安明珠摇头,心内却觉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