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完了,她放下调羹,拿着帕子擦手:“要是去一趟莱河,路上得走多久?”
方才她想了好多,最后决定亲自去一趟。既然人隔着这样近,她断没有再错过之理。甚至,她想万一能将人请来京城呢?
“如今是冬天,碰上下雪可不好说。平常顺利的话,一日多就到了。”褚堰身子坐直,眼睛看向她,“你要去莱河?”
她一个相府千金,应该很少出远门,还是自行打算。不过,倒是有份胆气。
安明珠点头,言语肯定:“我要去。”
这时,婆子们提着水桶进来,往浴室里送热水。
“天寒,书房那边烧热水不方便。”褚堰道,边开始撸起自己袖子,露出小臂上缠的那一圈绷带。
安明珠明白上来,他这是要回正屋来睡。
书房那边的只有个烧水的炉子,喝水泡茶还可以,大量的热水确实不方便。这么冷的天,要是仆人一桶桶的往那里送,也的确是折腾人。
一个婆子过来,手里端着个笸箩,里面是剪刀和布条之类,是来给褚堰换药的。
见状,安明珠站起来,自己先回了卧房。
既然打定主意去莱河,便要好好打算一番,虽说二三百里的路看似不多,可她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头发干了,她拿发带简单一系,便上了床躺下。
外间也安静了,那是婆子们都已出去,而褚堰进了浴室。
安明珠平躺着,静静看着帐顶:“去了莱河,如何打听胡御医下落呢?他能去哪里?”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慢慢合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被子掀开,外面的几丝凉气钻进来。她缩缩脖子,身体习惯的向里面转去,跟着还移得远了些。
褚堰坐在床边,双腿还未上床,低头便看见她腾出来的一大片位置,如同之前一样。
他的手一松,床帐便落下来,外头桌上只剩一点儿残烛底子,很快就会燃尽,便没有动,由其自动熄灭。
手臂上的绷带包扎整齐,小小的结扣都可忽略不计,别说穿上外裳看不出来,就是如今只着里衣,都难看出。
“你会离开安家吗?”他看着她的后脑,说得小声。
“嗯……”
迷迷糊糊的女子声音回应了他。
褚堰眉间习惯的一皱,眸中闪过怀疑:“夫人?”
这次倒是没有回应了,应当是梦话吧。他心中将自己笑了一通,不过一个小女子,紧张成这样。
“对,”过了一会儿,女子的声音又传过来,“我还没睡。”
安明珠缓缓睁开眼皮,本来差点儿睡过去的。这不将睡未睡间,他就说话了吗?
“你说的,”见此,褚堰干脆直接问,“是真的?”
之前他对她确实有误解,如今她既然听到了,也便直接问。
这些日子,他也算看明白了一些。安贤选择放弃这个孙女儿,那么她以后只能留在褚家。
毕竟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他不会不管她。一个小小的女子,他以后养着便是。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皮,脑中清明了点儿:“是真的,我要去莱河,安家不会管的。”
她的回答,让褚堰有些哭笑不得。所以,她方才将他的话听岔了,以为他问的是离家出门?
于是,他低低笑了声。
“怎么了?”安明珠慢慢回过身,看向床边位置。
外头的烛火透进来,能借着看到男子倚着床柱,脸向着他这边,却看不到表情。
“可能会和你顺路。”他看着那颗小小的脑袋,有种想伸手去揉的冲动。
安明珠的脑子转着,恍然记起在正间时,她与他的话还未说完,被送水的婆子打断了:“你也去莱河?”
褚堰颔首:“过晌进宫,便是官家让我跑一趟莱河。”
谁能想到事情就这么巧呢?躲在暗处的那群人想办法让他离京,然后水部郎中的案子便顺理成章交到别人手里,说不定等他回来后,案子就已经草草了结。
“原是这样。”安明珠坐起来,想正正经经谈事,“你几时走?”
“很快,就这两日。”他答。
安明珠拉了拉被子,遮到胸口处,被子下,双臂环着双膝,软软的一团。
闻言,轻轻嗯了声。
褚堰见她不说话,于是道:“我可以带上你一起去。”
“一起?”安明珠心知是官家指派的公务,她一起跟着,似乎不妥。
许是猜出她心中所想,褚堰又道:“这次就是简单走一趟,并不会大张旗鼓。”
安明珠不想过多去问他朝堂上的事,只道:“方便吗?”
要是有认路的人领着,路上可以省掉不必要的耽搁。如今赶紧找到胡御医才是正事,别再去得晚了,与人错过。
“可能去了莱河后,你得自己找胡郎中。”褚堰说着。
朦胧中,看着她认真的点头,长长的发便随着动作到了身前。可能是发太过顺滑,系绑的发带已经滑至发尾。
“这是自然。”安明珠应下。
话音才落,外头的烛火熄了,帐中陷入黑暗。
外头的梆子声咣咣响了两下,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子时。
“不早了,大人早些歇息吧。”安明珠心中松快,事情定下了,明日准备下就好。
说完,她重新躺下,面朝里。
随着她的动作,被子撑起落下,一些属于她身上的香气便钻出了被子,在帐中散开。
也就不知不觉间钻进去别人的鼻间。
褚堰嗅到一缕甜香气,不是花香,不是熏香……
他躺下来,脸侧似乎有什么轻扫了下,抬手摸上,竟是一缕发丝。
看去床里的女子,那是她的发松开了,落在了他枕上。柔柔的,软软的,而方才嗅到的甜香,此刻分外明显。
他的指尖捻过,随即轻轻给她送回背后。
成婚近三载,夫妻之礼还未曾行过…… 。
雪没有再下,只是没有日光,积雪也没法溶化。
好歹,徐氏和谭姨娘从清月庵回来了。
从一进府门,谭姨娘便开始抱怨,说这一趟差点儿冻死,那庵堂里的炭根本不顶用,饭菜也是没滋没味的。
徐氏却是担心自己儿子,听说了西子坊的事儿,一路上都在忐忑不安。
回到涵容堂,几个女人坐下来,这才把这几日的事情说了说。
“依我看,就该和张家多走动走动,”谭姨娘向来捡自己想说的话来,言语中多少带着懊悔,“要是我在府里,也会去看看张小公子。”
没有人搭她的话,她撇撇嘴,捞起茶盏来喝。
“这个于夫人是谁?为何邀咱们过去饮茶?”徐氏看着桌上的帖子,心中下意识的想拒绝。
安明珠笑着解释:“是礼部任职的于大人的夫人。”
说着,视线不由往褚昭娘投去。
徐氏顺着看过去,见着自己小女儿乖巧坐着,心中已然有些明白:“这……”
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不免就会想起苦命的大女儿。终究,女子要是嫁错人,以后的尽是苦楚。
她经历了,阿晴经历了。
安明珠提起自己要出门的事儿,徐氏又是一顿叮咛。
恰巧褚堰从外面进来,徐氏见着嘱咐道:“你既然去莱河,就帮着找找人得了,明娘也省得走这一趟。”
褚堰解下斗篷,交给一旁婆子,还不待开口,便被谭姨娘抢了话去。
“夫人这就不懂了,人家小夫妻一起出行,这也是情调。”她嗓音略尖,眼中带着嘚瑟之意。
想当年,褚正初出门都是带着她,路上也没那么枯燥。男人嘛,怎么离得了女人?
徐氏可不爱听这些,皱皱眉又不知说什么。
仿佛是觉得一屋子人还不够尴尬,谭姨娘冲着安明珠一笑:“夫人还给请了求子符。”
“莫要乱说。”徐氏有些急,声音略高了些。
谭姨娘有些不乐意,当即站起来,一把捞过徐氏放在手边的包袱。手利索的往里一掏,再拿出来时,指尖赫然夹着一枚叠成三角的符纸。
“你看,这不就是?”她挑着眉毛,手故意举高让所有人看,“这是好事儿,没什么见不得人……”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条人影站到了面前,剩下的话就此断掉。
“是没什么见不得人,”褚堰脸色发冷,手一伸,便将那枚求子符夺来自己手里,“既是娘为我们求的,姨娘就不要动了。”
说着,便将符塞进腰间。
谭姨娘脸色难看,可面对的是褚堰,不是徐氏那块软货,她也只能低声嘟哝两句。
脸上挂不住,抬步就离开了涵容堂。
当门帘落下来,厅里才算是安静下来。
“娘,就不能让谭姨娘回东州吗?”褚昭娘走去母亲身旁,心中不平。
她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可见多了谭姨娘如何嚣张。以前在东州的时候更甚,几乎都敢张口骂母亲。
徐氏为难:“难道开口赶她走?你大哥在朝为官,家里闹得不和谐,免不了被拿来谈论。”
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朝堂险恶,那些个御史就最爱写折子去官家那儿告状。儿子能走到今日,全是靠他自己,她不想在一些事上拖累他,能忍就忍。
再者,相比于谭姨娘,她更担心褚正初会来京城…… 。
褚堰的公务不好耽搁,是以,又过了一日,便准备出发去莱河。
安明珠在房里,查看有无拉下东西,拉开床边柜子的抽屉。一枚黄色的物什不期然映入眼帘,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