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小,尤带颤抖。
褚堰看她,察觉了那份逞强。女子终究是女子,竟吓哭了。
上次哭,还是她帮安书芝后,强撑着上了马车后,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也就是那时,他觉得她不只是个虚有其表的女子,她是坚韧的,有想法的。
“不要再去想了,走吧。”见她稍稍缓上来一些,他带她走出了院门,“以后别乱跑。”
外头世道的残酷,她才见到一点儿而已。
他侧过脸看她,见她垂着脑袋,安静的跟着他,步子小且慢,比方才去问他查户籍的时候,多了些柔弱。
他又想,其实她这样的女子并不该去见什么世道残酷,她该是生活在美好中,作画、看书、培植花草……
可是,他想这些做什么?她要离开的,他在这儿为她打算什么人生?
“去哪儿?”安明珠问。
“送你回去。”褚堰道,视线看去前方。
罢了,不管如何,他眼下不能丢下她不管……
一路回了客栈,掌柜送上一盏热茶,安明珠终于觉得自己暖了些。她不想上楼回房,便就坐在一层靠窗的地方,让透过窗纸进来的光线落下身上。
好似如此做,能让她忘记方才的阴寒感。
褚堰站在柜台前面,看着窗边女子,吩咐一旁的掌柜:“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去衙门找我。”
掌柜忙称是,又笑着道:“大人和夫人真是为百姓操心了。这两日,夫人可一直在外面找粮食,想给善堂提前备下。”
这些事,褚堰并不知道,闻言点头:“她,心地很好。”
他还有事做,交代好就出了客栈,才将下来台阶,就看着街上跑过来一个人,顿时脸一黑。
“你去哪儿了?”他冷冷问着来人。
“啊?”武嘉平抓抓脑袋,猜不到主子爷意思,“我去用饭了。”
难道到时辰用饭都不行了吗?大人真是对他越来越严苛了。
褚堰示意客栈内:“你之后跟着夫人,不用跑别的事了。”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原想着自己又会被数落,没想到是让他跟着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夫人人美心还善,对他可关怀了。
这厢,更是将心思直接表现在脸上,嘴角裂开。
“你笑什么?”褚堰眯了眯眼睛。
武嘉平当即打了个激灵,轻咳一声恢复了脸色:“属下是觉得大人对夫人在意,属下一定会守护夫……保护夫人。”
褚堰往前一步:“谁说本官在意了?”
在意?在意有什么用?
大抵,这个随从和他有仇,总是会精准的戳他心窝子。
褚堰走后,武嘉平脚步轻快的跳过门槛,朝着掌柜抬手打声招呼,而后走去窗边。
“夫人,嘉平回来了。”
安明珠听见声音,抬起头,然后入目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嘉平?”
“诶!”武嘉平欢快的答应。
果然,还是跟着夫人令人身心愉悦。
“快坐下。”安明珠指着对面。
这时候,有人出现陪着说话真好,就不用再去回忆院中的那些。
知道是褚堰让人留在这里,她心底生出感激。
从武嘉平这里,她知道了京城的情况,母亲那里还算稳定,褚家也一切如常,只是说弘益侯府闹出了点儿什么事儿,后来压下了。而关于莱河,朝廷后面很快会送来药材粮食等。
当然,还有碧芷,她已经好得差不多,说要来莱河找安明珠,被武嘉平给劝住了。
现在来这儿,相当于添乱,好在碧芷听劝,决定继续留在医馆等着。
“你这样是对的,”安明珠肯定了武嘉平的做法,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叠纸和一点儿银钱,“明日休息好,帮我去打听下这三个孩子,银子你拿着去吃酒吧,但别耽误事。”
武嘉平笑呵呵接过:“夫人待嘉平真好。”
比那位正主褚大人好多了,才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整个人都觉得好暖。 。
第二天,厚厚云层散去,日头彻底出来。
地上结了很久的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百姓们亦是开心不少,有人甚至又跑去榆树观,问那老道士算接下来几日的天气。
安明珠去了玉井坊,和武嘉平一起打听那三个孩子的事儿。
她坐在茶肆里等着,信息住址都有,武嘉平打听好就会过来找她。
出了太阳,茶肆里的人也多了,相识的坐在一起拉话家常。
尤其是经营茶肆的娘子,一张好嘴和谁都能说上,最近发生了什么,问上她一嘴就能知道。
“说是古家老太爷要纳妾了?”有人道。
“他不是七十多了?还纳?哪家的人忍心将女儿给他?”
“没有给的,便出银子买呗,他先前也不是没买过,还都是水灵灵的小姑娘,造孽啊!”
安明珠喝着茶,将这些市井之事听进耳中。其实不止她这样的高门贵女,哪怕平常人家的女儿也没有自己选择姻缘的权利,家里给定下什么,就只能嫁过去。
本朝对女子极为严苛,倒是前朝,女子自由些,可以选择姻缘。婚姻不睦,也不必一定等着男子的和离书,可以自己写放夫书,再嫁,也是很平常的事。
有时候,束缚久了,便就让人认为是理所当然。
她喝尽第二盏茶的时候,武嘉平回来了。
“夫人,三个孩子都在家中。”他走来桌边,微微喘气,“我也确认过,是父母都没了,养在亲戚家的。”
安明珠给对方到了一盏茶,闻言略显惊诧:“都在家中。”
武嘉平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擦了把嘴:“千真万确。”
听到这些,安明珠很是奇怪,小金子明明就是莱河的人,可这三个孩子都在,那么小金子是谁?
她想了许多,心里仍是理不清。
忽的,想起那日与小金子一起的小姑娘……
“店家娘子,”安明珠唤住正从桌边走过的茶肆娘子,笑着问,“前日我来过这儿,正见着个小娘子被打的。”
对方一打量,点头:“记得,夫人还好心的想上去劝说来着。”
安明珠说是,问上了正题:“我想打听下那小娘子家在哪儿?”
是了,那小姑娘认得小金子,问她打听也行。
“夫人可别去,”茶肆娘子劝道,“那家的女人可不讲理。”
“我只是想去打听点儿事。”安明珠道。
对方听了,道声原来如此,也就将住址告知。
从茶肆出来,安明珠便往那地方去。
沿着一条巷子走到底,靠着河边的那间院子就是她要找的。她让武嘉平等在巷子外,自己走进去。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日光照不进来,因此地上的冰仍旧结着。
快要走到时,耳边听见了女子的哭声。
安明珠心口一揪,脚步不觉加快。
果然,再往前一点,便确定那哭声是从她要找的人家传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小姑娘。
院门外围着几个人,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哭什么哭?什么好福气也被你哭没了!”是那个妇人尖利的嗓音。
安明珠走过去,视线穿过院门看进去。
院中,小姑娘双手拉着妇人,哭着祈求:“娘,我不去,我不去……”
妇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全是不耐烦:“已经定下了,必须去。”
“求求你,我以后好好干活,别让我去。”小姑娘踉跄着,满脸泪痕。
妇人毫不心软,只冷冷道:“你长大了,嫁人是应当的,嚎什么嚎?”
听到“嫁人”二字,安明珠十分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姑娘看着都未及笄,就给嫁出去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个院门边还站着一个妇人,一身红袄子,鬓间别了朵红绒花。
她出嫁过,所以知道这是个喜婆。
“到底能不能走哇?”喜婆不耐烦道,“说好今儿就把人送去古家的。”
这厢,安明珠彻底弄明白,原来茶肆里听到的是真的。那个七十多岁的古老爷要纳妾,正是院中的小姑娘。
旁边围看的妇人不忍的叹气:“这没了亲娘的闺女,小云竹命苦呀!”
有人提醒:“别说了,到时候那婆娘又出来骂咱们。”
院中,妇人和喜娘已经抓着云竹往外拖。小小的身板儿,根本不是两个悍妇的对手,就这么被拉出了院门。
“娘,我不去!”云竹的哭破了嗓子,徒劳的挣着。
她的一只鞋掉了,就这么踩在冰上,每一个哭音都是深深的绝望。
“住手!”
一声女子清凌凌的响起。
不禁,在场的人将目光落去院墙下的女子身上。她长得好看,身形端秀,五官精致如巧匠细细雕琢而出。
是安明珠,往前一步站了出去:“她既不愿意,为何还要逼她?”
乍然出来的管闲事的,云竹后母寮氏张口就想骂,但是在看到人时愣了下。这女子她没见过,不是这条巷子的。
但是很快就反应上来,扯着嗓子吼道:“我做娘的还不能做她的主了?”
安明珠想去扶一把云竹,被寮氏直接挡开。
见状,玉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直接双膝跪下:“夫人,求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