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想将之前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换出,谁知空气太凉,被呛了一口。
“咳咳……”就这么给呛出来一串咳嗽。
“现在城里还不算彻底太平,你别乱走。”褚堰跟至河边,看着走出去的妻子。
她身影纤细,步子轻轻袅袅,与周遭的颓败格格不入。
安明珠回头,给了一个淡淡的笑:“没事儿,我就咳咳咳……”
褚堰轻叹一气,而后走过去,递了一方帕子给她。
“我有。”安明珠没接,而是去摸自己的,接着手里摸了个空。
她的帕子给了小金子,让他擦脸了。
男人的手还抬着,细长的手指捏着雪白的素帕。她看他一眼,也就接了过来。
褚堰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看着她因咳嗽而湿润的眼角:“这里风大。”
“我就是为金家姐弟开心,”安明珠拿帕子拭着眼角,叹了一声,“以后的日子不用再被恶人支配,可以自由自在。”
“恶人?”褚堰琢磨着这俩字。
安明珠点头,嘴角微微翘着:“如若不是大人出手,他们姐弟二人就会彻底分开,以后只能活在煎熬中。”
褚堰面无表情,并未觉得这事情有什么:“可还有句话,叫做人各有命。”
这句话,让安明珠觉得他有些冷漠。联想到他和家人间都不怎么亲近,也不知道这脾气是怎么养成的?
“也不能这么说,”她可不赞同,“云竹和小金子是手足亲人,是家人就不该被分离。”
“不该分离?”褚堰淡淡说着。
安明珠嗯了声,缓缓道:“他们虽然年纪小,可会为彼此着想。云竹为了保护小金子,想出诈死的法子;而小金子,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去送给云竹。”
褚堰听着,心底深处藏着的一缕情绪,很久之前的,慢慢破土而出……
“因为在意彼此,他们才会努力争取。”安明珠道,嘴角翘着温软的弧度。
河上的冰结了老厚,岸边几棵光秃秃的垂柳,一切显得枯败、没有生机。
褚堰看着她,她的眼神清澈,声音和软,每一个字都听进了他的耳中:“家人应该在一起?在意,所以争取?”
心中某处豁然开朗,先前心中那些阴郁的纠结,瞬间消失。
薄唇缓缓勾起,他笑了,眼角的冷淡亦跟着融化。
“对,”他看她,下颌微点,“是这样,他们不该被分开。”
安明珠点头,眼神认真。
褚堰脸微抬,看向高远的天空。枉他自诩才学,却在如此简单的事上理不清。如此,只被她简单的一句话,便轻易解开。
她是他娶回来的妻子,拜过天地,她想分开,哪那么简单?
细想,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休妻的想法。只是他与她太少接触了,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熟悉与亲昵……
再者说,她就算离开他,安家能放过她?
“这里是有些冷,赶紧回去吧。”安明珠拢了拢斗篷,原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没见褚堰跟上来,便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身上的冷清感褪去不少。
“大人不回衙门吗?”她问,毕竟在这里也耽误了不少功夫。
“要回,”褚堰应下,然后抬步走过来,“晚上城里会放烟花,衙门里现在应当都在忙活。”
安明珠等着他走近,不解问:“为何要放烟花?”
不是说城中的困难还未过去吗?
“夫人忘了,今日是冬至节。”褚堰站到她跟前,帮她拉起斗篷的兜帽,“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这个日子,安明珠还真是忘了,自从来到莱河,感觉每日里说的都是大雪和风寒。
“每个冬至节,莱河衙门都如此吗?”她问。
褚堰摇头:“只有今年。一来是过节,二来正好贴出告示,让百姓知道粮食和药材很快会送进来。”
安明珠瞬间变明白上来:“以此,可以安民心。”
“是这样。”褚堰赞同的点头。
很多次,他和她之间都是这样。他说了什么,她便会理解。他喜欢这样的她。
既然如此,他为何放她走?他与她本就是夫妻,该一直在一起,不过是之前不曾走近,有些隔阂而已。
往后,那就像旁的夫妻那样一起生活,他和她。
“明娘,”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有件事想跟你说。”
“大人请讲。”安明珠应着,自己先走进巷子。
褚堰而后跟上,去了她身侧并排而行:“我与夏贺轩是同窗,他救过我的命。在大安寺时,是我过分了。”
安明珠脚步一顿,不禁看他,他这是为当日之事道歉吗?
“过去了。”她不想再提,总归那是他与夏家的事。 。
莱河衙门。
褚堰合上文书,放置一旁,接着打开下一本。
“京城的事,还是那样,”武嘉平站在门边,松散的依靠在墙上,双臂环胸,“至于水部郎中那案子,听说又在某个地方卡住了,根本无法推进。”
褚堰毫不意外,道了声:“他们以为将我送来这莱河,水部郎中的案子就会在他们手里审完?”
武嘉平眼神中满是佩服:“还是大人你有远见,居然把那副物证松林雪景图先藏起来了。”
“休要胡言,”褚堰扫人一眼,给了一记警告,“那图可不在我这儿。”
说完,手里的文书也看完了,挥笔在上面批注了几个字,便让随从送去给府丞。
武嘉平抱起一摞文书,掂了掂分量道:“好。”
“嘉平,”褚堰从书案后站起,单手背至身后,“夫人她平时喜欢什么?”
他这一问,倒让武嘉平一愣,脸上闪过诧异:“大人,夫人真的很好,她不像安贤那老匹夫……”
褚堰揉揉眉心,对自己这个随从有些无奈:“我知道她好,不用你来告诉我!”
“啊?”武嘉平更加疑惑,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那你得问夫人她自己啊!”
“出去!”褚堰直接开口撵人,和这莽夫说话真是太费事。
把人赶了出去,屋里总算静下来。
他站在门边往外看,天幕将黑,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他自然自语,“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自己问她。”
毕竟他和她是夫妻。 。
黑夜来临。
客栈伙计从外面回来,冲柜台后的掌柜打了声招呼,便又跑着上了二层。
沿着过道往前走,他敲响了最好的那间上房。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开了门,是个美丽的女子。
“褚夫人,这是你的银两和当票,你看看对不对。”伙计将一个荷包双手奉上。
安明珠道声谢,将荷包拿来手里,立即便试到沉甸甸的重量:“有劳你了。”
她的银子差不多用光,过晌回来的时候,便让伙计将她的金钗拿去当了。
数目不会错,和当票完全对得上。
“这些是住店的,”她掏出一锭银子,又添了块碎银,“小的你收下,大冷天的帮我跑这一趟。”
伙计笑着谢赏,而后将银子收下:“褚夫人这次为了莱河,可做了许多,你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安明珠说好,遂将房门关上。
看看手上的荷包,这付了房费后,轻了好多。当然,她住的是最好的,也合情合理。
只是眼下,她也不知道还需几日才能往回走?
果然,出门万事难,事事需打算。
哒哒,房门敲响。
安明珠收起荷包,想着可能是掌柜来问晚饭的事,便又回去开门,正好与人商量一下客房的事。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褚堰。
“大人?”
他换下官服,如今穿着件日常衣裳,灰色的斗篷,显得高大挺拔。
“明娘,用膳了没?”褚堰问。
安明珠摇头,往旁边一站,请他进屋的意思:“还没有。”
褚堰没有进去,微微一笑:“还好没吃。”
“还好?”安明珠疑惑,猜不透他来了却不进屋,“我……”
“褚夫人。”
不等她说完,过道上传来唤声。
她探出头去看,下一瞬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云竹,小金子?”
竟是金家姐弟来了,让她着实没想到。
就在过道口,姐姐牵着弟弟,神情带着些拘谨。
“冬至节,”褚堰开口,替金家姐弟道,“他们感谢你,想请你吃汤圆和糯饼。”
汤圆、糯饼,都是冬至节里吃的食物。
话音落,金云竹提着个食盒走到房门外:“是我在家做的,夫人让厨房热一下就能吃。”
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双手将食盒往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