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是她一直钻牛角尖了,认为策马图就该粗犷豪爽,那并不是她擅长。若往别处想,为何就不能用工笔来表现呢?
“嗯,我明白了。”她回头,对他一笑。
褚堰眼神一软,不由跟着一笑。
她重新看去前方,纤细的身影亭亭玉立,脸微微仰着,任凭冷风拂过。
她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宁静与美好,像一只自由的鸟儿。
褚堰就这样看着,心境难得变得安宁,掩盖了原先的那些荆棘与挣扎。
姓安又怎么样?他不放手,她就永远是他的妻子。
晌午的光格外明亮,城中,地上的冰雪开始融化。
“莱河这个地方还真是有趣。”安明珠提着裙裾,避免被泥水脏了。
时候已经差不多,他们想回去榆树观,接上胡清一起回去。
等走到之前摆摊的老妪面前时,安明珠下意识看过去。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坐在石阶上,面前守着一篮子柿饼。
余光中,褚堰停下脚步,她看他,然后与他对上了视线。
“想不想吃?”他问。
安明珠下意识摇头,道声:“不用。”
“等着。”褚堰留下两个字,然后去了老妪面前。
安明珠站在街中,看着男子蹲下的身影,莫名感觉道有股孤寂……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纸包。
“应该很甜,你尝尝?”褚堰打开纸包,捏出一颗柿饼,送至女子面前。
“嗯?”安明珠犹豫着要不要接,她从来没在街上走着吃东西。
褚堰有些哭笑不得,他给的就这么不想要?那钟升往她手里递红薯,她怎么接着呢?
“那个婆婆说很甜的。”他身形一让,故意露出老妪。
老妪也很是配合,笑着道:“夫人尽管吃,甜得很哩。”
安明珠冲人笑笑,而后接过柿饼。
她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捏着柿饼,想着一会儿上了马车后再吃。
边上,褚堰低头看着纸包,剩下的几颗柿饼安静躺在那儿:“大姐也爱吃柿饼,小时候就是她给我晒的。”
安明珠眼睛闪烁一下,而后缓缓抬头,看去男人的侧脸。他说得很轻,面上无悲无喜,只是仔细看,会发现总是凝结在眼角的冷硬,消散不少。
这是头一次,她听他提起褚晴。
“你不信?”褚堰对上她的视线,笑着问。
安明珠摇下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因为没去过褚家本家,所以不明白那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徐氏,也不怎么提。
褚堰笑出声来:“没骗你,因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每到深秋柿子成熟,阿姐便会摘下,做成柿饼,省着吃,都能吃到年节。”
安明珠安静的听着,脑海中会跟着出现少女摘柿子的画面。可是她想不通,褚家也不算完全没有家底,他为何却说没什么吃的?
也就想起褚昭娘之前所说,褚堰幼时不在褚家,而在乡下……
见她不语,只是一双美目流转,静静聆听。褚堰伸手过去,将方才给她的那颗柿饼拿了回来。
“怎么了?”安明珠指尖一空,不解问道。
褚堰垂眸,看着柿饼:“以前,阿姐哄我吃的时候,是这样的。”
说着,他将柿饼撕成了两半,拉扯出里头橙色的果肉。
他将其中一块给她:“这样吃更甜。”
安明珠看着他的指尖,那半颗柿饼晶晶亮亮的,能嗅到淡淡香气,她抬手捏了过来。
已经撕开的柿饼,自然不能一直拿在手里,她往四下看看,想着现在好歹站在墙下,应该无人注意,便就将柿饼送到嘴边,另只手抬起挡住。
嘴巴一张一合,软软糯糯的柿饼便咬在了齿间,那份甜蜜也就迅速蔓延开。
“是很甜。”她道了声。
才说完,剩下的那一半也送来了面前。
男子的手指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捏着一块柿饼竟也让人觉得优雅。
都吃了一半了,她只好把这半也接了过来。再次咬上的时候,她往那名老妪看去,想着买下一些,捎去给碧芷。
“大人不吃吗?”她问。
褚堰手落回身侧:“你先吃吧。”
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榆树观,那是胡清。想来和老道聊得投机,对方竟是亲自出来相送。
“你拿着,我过去一下。”褚堰将包柿子的纸包塞到安明珠手里。
安明珠下意识双手捧住,见着他几步便到了榆树观门外。
她听不到他们三人说什么,只看见他们都在笑,心情愉悦。
一些客套话过后,三人便正式道别。
褚堰朝她站的地方指了指,而后便和胡清一起朝这边走来。
“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褚堰伸手往前,作请的动作。
胡清捋着胡须,笑得爽朗:“褚大人看起来同样心情愉快,就在前日,情绪可不是这样。”
褚堰笑,也不否认:“先生连这些都能看出?”
“自然,”胡清颔首,“我是医者嘛。”
“没错,”褚堰应着,而后看去墙下站着的妻子,安静而美好,“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便会知道怎么去做,怎么挽留。
他不再是那个无力的,不被重视的,甚至没有名字的褚家野小子。
如今的他,已经拥有权势,往后,再不会失去! 。
京城派来接手的官员到了,莱河这边的事交接完成,褚堰一行人明日便准备启程回京。
今日,城中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包顺与寮氏的案子在衙门开审。
许多人前去围观,等着看这对恶毒夫妻的下场。
金家姐弟在族人的陪伴下,也去了公堂。
证据早已罗列清楚,尽数摆在公堂的案桌上。府丞端坐案后,神情严肃,手中惊堂木一拍,所有人安静下来。
师爷读着条条罪状,甚至还有夫妻俩在原籍犯的事儿,一件也没落掉。
寮氏不认,当堂破口大骂,府丞可不惯着,直接让衙役打板子,直将那恶妇打得口吐鲜血。
围观百姓大声叫好,说这毒妇死有余辜。
安明珠正住在衙门中,便也和武嘉平站在人群中看。
最后,这俩恶人被判的是刺字发配,也算是罪有应得。
此时的寮氏已经成了个血人,趴在地上如一摊烂肉。就这样的腊月天,她这幅样子,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发配那天。
案子已经定下,府丞身形一正,清清嗓子准备退堂。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紫袍年轻官员走入公堂,手中握着一本公文。
见状,府丞赶紧起身,走到堂下,拱手弯腰作礼:“给事中大人还有何吩咐?”
褚堰越过府丞,直接去了正中台上的书案后。
他扫视一眼堂下,将公文往边上一送:“读!”
旁边的师爷赶忙上去,双手接住。
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本还想散去的,这厢又留了下来。
只听师爷大声念道:“莱河古家,古永新杀、杀人……”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公堂内外便炸了开,各种声音谈论着。
好歹师爷很快镇定下来,清清嗓子继续念:古永新,一年前纳北营坊女子何氏为妾。两个月后,何氏不知所踪,古家说辞,何氏与人私奔。现今查明,何氏已死,尸首于古宅后院枯井中。并,井中还有另几具尸骨,确定为女子,但尚未查清身份……
古永新,便是先前想从寮氏手里买走金云竹的七旬老头。
等师爷念完,百姓们议论开来。说那古家时不时就会买丫鬟,尽挑些豆蔻年华的女娃,因为不少是拐子骗来的,所以就算人死了,也无人在意。
关于古永新的那些事儿,百姓们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对方势大,最多就是骂上两声,同时怜悯那些可怜的女娃们。
耳边的话语被安明珠听到,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以为金云竹是被买过去做妾,却不想前面已经好些的小姑娘了。这不是纳妾,是折磨、凌虐……
心头恨恨的冒出两个字:禽兽!
她看进公堂,见着褚堰坐在案后,身姿端正,面容严肃。
到底还是他将事情看得更深,从金云竹被略买,继续往下走,查出的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她不敢想,若是就这样离开莱河,那古永新会不会再次对金云竹下手,以及别的姑娘……
“大人就是老谋深沈,”武嘉平双臂环胸,啧啧夸赞,“这略买金云竹上是定不了古老贼的,所以他就从别处下手,查杀人。谋杀可是要判杀头的。”
安明珠听着他所说,想起昨日在西城门,褚堰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有的事情正面行不通,那就从另一处。
原本头晌就会结束的案子,因为古永新杀人案,而一直延续到过晌。
百姓们不想错过,即便空着肚子也要等到结果。相对于包顺夫妇,这位古老爷才是最该内惩罚的,他要不是有那恶癖好,何至于人牙子到处给他张罗女子?
这是害了多少人家啊!
这件案子更大,半天功夫根本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