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夫人操起扫帚对周继一顿胖揍,她才放下端庄的架子,一面让牛夫人身边的婆子把她拉开,让周继的小厮把他扶到书房去,一面让红雨去打水来给周大人净手脸。
行事极为周全。
周继夫妇在书房内室中说话,丫鬟婆子都在书房外头候着。
徐少君与韩衮不尴不尬地在花厅呆着。
韩衮的书房共四间。一间正室,一间内室,一间花厅,还有一间密室。
陈设简单到了极致,在她的画、花和灯没摆进来之前,几乎等于除了桌椅,什么都没有。
徐少君安静地欣赏这些软装饰带来的改变。
韩衮打破沉默,问:“夫人今日与嫂夫人相谈甚欢?”
徐少君横了他一眼,“我与牛夫人能有什么话讲。”
他该不会是意有所指,疑她向人告状吧。
“夫君且宽心,妾虽愚钝,亦知内言不出于阃之理,家门荣辱系于一身,君之得失即妾之得失,岂会自扬家丑?我与牛夫人不同,外人面前自是照顾夫君的颜面。”
韩衮眉头微微一皱。
“牛夫人为何迁怒到夫君身上——不外乎夫君与周大人一样,都与孀妇有瓜葛罢了。此事众所周知。”
随着她的话,韩衮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方才牛夫人告诉我,夫君不欲认郑娘子为义妹,可是有纳她为妾的打算?我想告诉夫君的是,夫君想纳人,我自为夫君操持,给她兄嫂些聘礼,给她换间大一点的屋子,布置一番,再办一桌酒席,给夫君做足面子。”
韩衮皱着最深的眉头看着她,进门后为郑月娘的事发作了两次,一起用早膳时还好,今日突然走向牛夫人行事的另一个极端,简直是匪夷所思。
半晌后,烦躁地拿拳顶了一下额。
“够了。”
“这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妄自揣测。”
徐少君弯了弯唇角,露出得体的笑容,“那便请夫君早日做出决定。”
砰。
书房内室传来响动,像是凳子撞在桌上,又倒在地上,徐少君以为人没谈拢,要出来了,往那边走了几步。
人没出来,倒是有些窸窸窣窣之声传出来。
一声短促的低呼响起。
徐少君以为打起来了,后退两步,没想到撞到韩衮身上,自己也惊呼一声。
韩衮负着手,神色复杂地看着紧闭的内室门。
徐少君问:“要不要请个周府的长辈过来调停?”
“不必。”韩衮眉宇间浮上两分厌弃,“周大人自有办法。”
周继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女色上犯浑,牛春杏不是好惹的人,穷而不舍地拿他的错处,为何到现在二人相安无
事?自是因为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们有他们的相处法则。
周继一表人才,英俊神武,牛春杏面色黎黑,虎背熊腰,与他站在一处更像长辈,外貌上难言登对,成婚十余年,周继早就腻了她,平日也不爱往她那里去。
但他犯错的话,就不同了,形势瞬间掉个个儿。
这种事情,只要自己夫人不追究,便不算错事,外人晓得了,还得夸赞一声风流。
如果牛春杏追究,周继只要忍辱负重,取悦她一段时日,就可以轻松揭过。
周继相貌喜人,口舌灵巧,一旦肯匍匐在她身下,她的身心便可得到极大的满足。
甚至还能得到一个孩子,至少可以平安无事一年半载。
他家四个孩子,三个都是这么来的。
周继对沉迷酒色之事不以为然,时常在韩衮跟前说:“老子们打下的天下,是给儿子们享受的,我这一世已有了荣华富贵,不纵情享受,对不起爹娘祖宗。”
再从书房内室出来,牛夫人便与进去之前大不相同,眉含春色,容颜舒展,嘴带笑意。
“里头有些乱。豆妈妈!带人进去收拾一下。”
她携周继向韩衮夫妇道歉:“为我家相公的事,打扰了你们,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韩将军可别恼我,回头我让人送赔礼过来,一定要收。”
临走时,拉着徐少君的手道:“得空来串门子,也教教我家姑娘。”
送走牛夫人这尊大佛,徐少君叹了口气,回到正房。
杨妈妈听小丫鬟说牛夫人不留情面动手打自己男人的事,也觉闻所未闻的新鲜,问徐少君最后怎样了。
徐少君将牛夫人前后变化一说,杨妈妈就猜到了。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能睡到一起,那都不叫事儿。”
徐少君对照一想,难不成方才在书房内室——难怪韩将军面色那样难看。
开国的这些武将及家眷,行事真够出格的。
“姑娘,等你身上干净了,赶紧与姑爷把房圆了,这事不能拖。”杨妈妈想得比较多,出了茶楼的事和纪公子的事,就怕再出一个意外,姑娘的清白说不清了。
“知道了,妈妈。”
这事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不是不凑巧么。
第16章
三日前,徐少君的诰命下来了。
另,因剿匪有功,御赐了栖山一座。
她的陪嫁里有两个铺子、一座田庄,没想到凭一时之勇,又为自己挣了一座山头。
她本来爱山,马上登高节到了,极想借这个机会去瞧一瞧。
递了个帖子给二堂姐徐香君,她十分爽快地答应陪同,于是徐少君将这事同韩衮说了,她去哪儿,什么时候出发,要带两个护卫。
当时刚吃完早饭,韩衮正准备出膳厅,嗯了一声,回头问:“你方便出门?”
在问她的小日子,时至第六日,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出门是方便的。
对韩衮说的是十日,于是红着脸把话说圆:“将要带的物什带全,没什么不方便的,主要是不想误了初九日。”
韩衮点了点头,“去吧。”
屋子里,落云最后清点一遍要带出门的东西。
栖山较远,坐马车得大半日,一日无法来回,需在外过一夜。
叫上二姑娘一起,还因为,她娘留给她的陪嫁里,有个田庄离山不远,适合下榻。
“姑娘,被褥铺盖这些需要带厚一点的吗?”
住宿用品肯定要自己带,田庄上准备的不知什么人睡过,用得不安心。
只是这天儿还未转寒,不知道需不需要带厚的。
霞蔚被点了与徐少君出行,她摇摇头,“要是带厚的,需得换个大箱笼了,只住一晚,天儿冷寒的话,我与姑娘挤一挤。”
落云拿手点了点她的额,“你想得怪美,你与乔妈妈挤一起便是。还是给姑娘带厚点的,田庄里头说不定很冷。”
田庄里的房子不像城中的宅院,用青砖大瓦搭建,一圈一圈围得紧,孤零零地立在郊外,冷是一定的。
于是她换了个大一些的箱笼。
出行的东西,光姑娘的,就装了三个箱笼。
落云交代霞蔚:“只你一人跟在姑娘身边,机灵点。”
徐少君放下手中书册,从窗下的罗汉床上起身,过来看了几眼箱笼里头的东西,“山上早晚寒凉,把那件猩红的狐狸毛斗篷带上。”
落云轻声劝道:“姑娘,您可不要傍晚了还往山上跑。”
京城外不远有座紫金山,山上有片枫林,从前,她家姑娘每年都要去一趟,住在紫金寺光为了看傍晚的枫林,说什么有位大诗人写过“霜叶红于二月花”,她要亲眼瞧瞧,回来后作了好几幅各色各样的《山林秋色图》。
有一次,她与姑娘迷了路,天又黑了,那黑黝黝的山林间,是不是传来不知什么野物的嘶叫,魂儿都要被吓掉。
幸好没多久大公子带人找了过来。
那是十二三岁时发生的事,徐少君摇摇头,笑了,她还记得,所以长了教训,这次选了两个护卫带上。
“有二姐伴着我,她素来谨慎,不会陪我这么疯。”
诗书世家的女子,像她这样的已经算行为出格了。
初八日,晨光散落,霞蔚和乔妈妈在府门前与落云和杨妈妈道别。
霞蔚钻进车内,“姑娘,路过府门大街,要不要买点糕饼带着?”
落云有交代,怕姑娘在外吃不习惯,带点好存放的糕饼。
其实厨房已经给她们准备了一些吃食,煮熟的鸡蛋,肉馅的包子,还给随行的护卫烙了几张大饼。
府门大街的鼎记馅饼是徐少君爱吃的,她爱吃黑芝麻馅与莲蓉馅,徐香君爱吃红糖馅。
“去买,给二姐多买点她爱吃的。”
车轮滚滚,行过街市。
因明日重阳,自古有秋游、登高的习俗,选择在今日往城外去的车马不少。
行了一段路,马车在鼎记附近停下,乔妈妈跳下车辕。
鼎记门前也排起了长队。
霞蔚:“姑娘,且得等一会儿,买糕饼的人不少。”
徐少君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鼎记门前生意兴隆,挂了个字牌在外头,写明今日售卖什么馅饼。太远,又有人挡着,徐少君看不太清。
一个穿着蓝色绸缎衣裳的富贵公子落入她的眼帘。
那不是二姐夫王书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