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如脸,枝繁叶茂,堆得密不透风,完全看不见花盆。
引路的婆子介绍说,这是龙家随螃蟹一起敬献的,菊花快过季,龙家的几亩花田要翻了另做他用,便将这些鲜花送来给长公主府造个花山。
不用花盆,根部用油布绑了湿土,可鲜妍三五日。
龙家,几亩花田……
莫非是那个龙汝言的龙家?
脂粉香气扑面而来,里头热热闹闹的,赞誉不绝。
仔细看菊花花色的摆放,能隐隐瞧出个“贺”字。
龙家用了不少心思。
想到龙汝言这段时间的菊宴出现在好几家,再联想到龙家行商,徐少君不免带了些鄙夷,只觉商人惯会钻研。
长公主开府暖房宴,邀请的都是皇室公侯的长辈与同辈。
徐少君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满屋子的女眷,大多不认识。只和吴夫人、平夫人和牛夫人这几位打过交道。
牛夫人最先看到她,热情地迎上来,“少君你真是难得出门,上回秦将军家宴饮,你怎么没去?”
吴夫人和平夫人就在附近,徐少君尴尬,“身子不适,这两日才好点,长公主特地交代有事找我,才不敢不来。”
拜见过吴夫人,吴夫人将她引荐给几位尊贵的王妃与夫人。
燕王妃、吴王妃、齐王妃,都是长公主的嫂子,唤吴夫人七堂婶。
吴夫人亲自带着人一一熟络,各自见过礼,那些小辈姑娘也围了过来。
牛夫人与徐少君打过几回交道,自觉与她十分熟稔,揽了接下来的活,给小辈们介绍徐少君。
今日牛夫人的长女周玲也来了,她小长公主几岁,勉强算是玩伴。
十四五岁的少女已长成,长相随她爹,十分美丽,过来与徐少君见礼。
正说起她画的那幅《小石潭记》,临安长公主在几位小娘子们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长公主长相随皇后娘娘,脸蛋方圆,一双凤眼微微上挑,身段不高,挽了个极高的发髻,盛装丽服,神色矜持。
“头回办宴,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婶婶、嫂嫂多担待。我先给大家陪个罪。”
亲自给长辈倒茶,长辈们看她的目光无不柔和慈爱,将她从里到外夸说一番。
到徐少君这儿,临安长公主问韩将军怎么没来,又说起他们大婚时她也到场祝贺过。
临安长公主认识韩衮的时候才五岁,那时候战事频繁,她常在营帐外跑,跟个小子似的淘气,韩衮为她爹守营帐的时候,她就爱捉弄他,一个不留神给她溜进去。
“皇嫂那时候打趣,说凤姐儿回回害韩将军吃军棍,打坏了娶不着新娘子,她说,那有什么,我给他当新娘子……”
吴夫人说起来,众人大笑。
临安长公主也笑,拿手抚变得滚烫的脸,忽然问:“各位婶婶嫂嫂,我与韩家嫂嫂,孰美?”
未料到她大喇喇问这样的问题,徐少君顿觉惶恐。
长公主虽生得好相貌,却不是柔美,带了几分英气,落落大方,是一种皇家气派的美。
徐少君妍美秀丽,她的美如娇花照水,腰背端端正正,风采高雅,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牛夫人扬声道:“长公主的气派,天下间闺阁女子第一,谁人能比!不知哪个男儿能配得上,可选好驸马了?”
她将话题引开,长公主到了适婚年龄,她的婚配也是重大的家事。
吴夫人于是接口问她,帝后二人怎么说。
长公主看了一眼徐少君,笑着眨眨眼,“父皇已经答应我,明年春闱过后,让我榜下捉驸马。”
牛夫人抚掌:“哎呀呀,这还不得捉个状元郎!”
平夫人说:“长得最俊的,会被点为探花,临安喜欢儒雅俊逸的。”
一旁的燕王妃侧过头来说:“想选榜上的做驸马,不读点书怎么能与之相配。”
某夫人:“是啊,这夫妇间,要能说得上话。”
牛夫人:“难为临安,要拿笔读书了!”
……
话题彻底引开,徐少君才镇定去想临安问那句话的缘由。
她曾有过疑问,韩衮待帝后如父母,才能成就与吕将军不分上下,为何吕将军被帝后认为义子,韩衮却没有?
莫非一开始是将他当做长婿?
第26章
徐少君只暗自在心中琢磨, 其实长公主与韩衮配做一对挺好的,她不用勉强自己拿笔读书,与韩衮有年少情谊,定能夫妇和美。
“徐夫人, 方才我出言不逊, 不妥之处还请多见谅。”
临安长公主轻轻松松将先前比美的话揭过去。
言语爽利, 落落大方,并无遗憾、怨怼之色。
她捉弄人的喜好真是一以贯之。
看来儿时戏言无忌, 对韩衮并没有其他想法,徐少君松了一口气。
“最近得了几刀泾宣, 说是最好的生宣纸, 墨韵变化万千,请徐夫人来帮我试一试。”
有夫人问:“徐夫人懂纸?”
长公主:“母后说徐夫人画技高超, 意境高远,堪称大家风范。”
得皇后娘娘如此评价,对徐少君不熟的夫人娘子们眼神奇异。
徐少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从小学画, 勉勉强强而已。皇后娘娘谬赞了。”
敞轩边的假山后,是一处水榭, 水中鲤鱼肥美,红白相间, 畅快地游来游去。
水阁之上,戏已开唱, 唱的是热闹戏,新朝流行的花鼓戏,据说出自天子故乡,皇上爱听,上行下效, 鼓响锣鸣,咚咚锵。
没去看戏的人守着看徐少君作画。
徐少君用积墨法画了一幅山势,生宣的墨趣虽多,但落笔即定,水墨渗沁迅速,不易掌握。
牛夫人捧场,让她长女周玲来落笔,一落一个大墨团,写字都写不好。
对比之下,更显徐少君的功底。
长公主说这是最好的生宣,越好,越难掌握。
胸中有气象,手熟,才能写意泼墨。
最终,长公主对这几刀泾宣的兴致减退,全送给了徐少君。
又拿来最好的澄心纸,请徐少君画一幅菊,她要挂在堂上。
最近徐少君的菊画不少,颇有心得,问她要了些熟褐、赭石及各色黄,作了一幅彩菊。
小娘子们都喜欢有鲜妍色彩的画,传看了好久。
离开宴还有会儿,徐少君不想去看戏,守着水榭看了一会儿鱼。
一个凤仪出众的男子往这边看来,徐少君莫名觉得熟悉,树枝掩映,看不清容貌。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人莫不是龙汝言?
为何龙汝言总给她一种熟悉之感,认真看时又没有。
牛夫人说:“你要是不想听戏,我陪你逛园子去。”
徐少君不敢劳烦她,“夫人不用管我,我自己随意逛逛。”
“我有话跟你说。”
牛夫人脸色凝重,像是一直觑着空挡找她单独说话。
要说什么?
牛夫人挽着徐少君一路走,湖上水廊相连,穿过一个月洞门,见有个六角亭中无人,四周一扫,丫鬟婆子都自动离得远,她携徐少君进去坐下,才正经开口。
“你府上那个郑娘子,是不是出去了?”
徐少君嗯了一声,说这个?
“你说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是不是为这个事?真是难为你了,刚嫁过来就碰到这种糟心事。”
牛夫人打心里为徐少君委屈。昨儿,有人来给她报了个了不得的大消息,本来今日要上韩府去找徐少君的,听说她来这儿,就往这儿来了。
徐少君听她的语气不对,问:“夫人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牛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没在外头放眼线吧?嫂子我听说那个郑娘子出府后,就派了人去打听,她们豆腐店隔壁是家糕点铺子,我使了些银钱,叫那家的掌柜有事来报,昨儿,给我来了信。”
徐少君停住步子,看着牛夫人。
牛夫人瞧着比她还心事重重。
“说豆腐店请了个大夫进后宅看病,我让人将大夫找来,撬开了他的嘴,哎哎。”
“大夫说什么?”
“说郑娘子怀了身孕!月份还早,脉相还不太清晰,可能是因月事不来,有这方面担心,才去找的大夫。”
怀孕了?徐少君震惊。
要是月份还早,那就是一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她一直住在韩府呢!
等闲男子不往后宅去,她也没怎么出过府——哦出过一次府,去酒楼,和韩衮一起,但她要是和韩衮的话,犯不着外出去酒楼。这不是重点——牛夫人跟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已经把人选锁定在了韩衮身上。
唯一的可能,这孩子是韩衮的。
上回问他郑月娘去哪儿了,他说“去她该去的地方”,并警告她,往后不想听她再拿郑月娘说事。
他从来没正面回答过关于郑月娘的任何问题,叫她不要妄自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