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这孕相显示月份大一点,还可能说有隐情。
徐少君张了张嘴,喉头酸涩,没有问出话来。
牛夫人长吁短叹,“韩将军要是知道了,这孩子必是要留下的。”他家中人都被洪水冲没了,好不容易有个后,哪怕是庶长子,也会拼命保下来。
一般人家主母不会允许庶长子生在前头,所以才把人安排出府?牛夫人蹙眉,为她不值,“女人同心,少君,我是向着你的。”
但又不想触及韩衮利益,“告诉你是不想你被瞒在鼓里,但你要是想做什么,我劝你三思。”
韩衮与她夫妇有年少情谊,韩衮现在的家况,她也怕徐少君气懵了走极端。
还是那句话,好不容易有个后。
湖上的风吹着,带着清凉意,远处可见游园走动的女郎,
更远处,换了戏种,咿呀唱着,若隐若现。
二人半晌无言。
徐少君的脑子是清明的,她的气性还没上来,毕竟这件事只是可能,不是定论。
也许那个大夫学艺不精,把脉不准。他自己不也留了后手,说脉象还不清晰。
昨日才得出的消息,韩衮还不知道——还是等些日子再看看。
在牛夫人跟前,徐少君什么也没说,怨妇作为不是她本性。
她越是不发一言,牛夫人就越为她感到委屈,甚至帮她想好了应对办法。
“弟妹你听我一句,孩子可以生,人不能进府,孩子生下来后,你抱过来养。”
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兼顾了双方利益,且各退一步。
韩衮驾马入城,行到府门前,望着韩府的牌匾,突然想到之前见过的初六日公主府的宴请,便没进府,问来牵马的小厮,夫人可出门赴宴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调转马头,向长乐坊公主府而去。
牛夫人见徐少君一句话也没说,正想再安慰几句的时候,就听到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交谈声近在咫尺。
“不知汝言兄可有意中人?”
朝这边亭子而来。
今日留下的大多是女客,长公主的兄长们有几个来了就走了,只有几个小辈的男客留下来吃宴。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男子,吴夫人认出来人之一是一名叫郝连的男子。
徐少君也认识其中一位,龙汝言。
他也看到了她。
眼眸淡淡地落在徐少君的脸上,漫不经心地回友伴的话。
“意中人是他人妇,怎么办?”
龙汝言与她上次见到的不同,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今日穿了一身锦衣华服,浑身都是富家公子哥的风流。
懒懒散散的语气,带着无尽的缠绵之意。
因之前在自家大哥的宴请上认识的,徐少君本打算给个眼神,颔首打个招呼,未曾想他看着她来了这么一句。
这便有些无礼了。
两位年轻男子给两位夫人见礼。
那位叫郝连的男子也是仪容俊美,气度不凡,牛夫人打量他几回,十分满意,“好孩子,不用叫我夫人,我与你母亲前日还在一处喝茶赏花,你叫我声伯母即可。”
牛夫人殷殷问起他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郝连看了一眼龙汝言与徐少君,让牛夫人借一步说话。
“徐妹妹。”
徐少君皱眉,龙汝言在唤她?
“徐妹妹?”徐少君挺直了腰背,若不是在大哥跟前见过,她定要好好训斥他这番登徒子的做派。
“我与闻远兄交
好,应当可以随他唤你妹妹吧。”
徐鸣上回说了随他唤妹妹。
徐少君不再理会,“龙公子有事?”
“徐妹妹的名号,京城之中十分响亮,都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境之中扭转乾坤,又生了一副嫦娥的样貌,外头夸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及真人万一。”
“今日见了妹妹的画作,果真名不虚传,清新典雅,兼工带写,自具风貌。”
“那泾宣作画可趁手?如若喜欢,龙某可再送妹妹一些。”
徐少君脸上本挂了些怒容,特别是在听到他一开口就奉承夸赞时,这种言语一点都不顺她的耳,只觉得为人轻浮,花言巧语,令人不耻。
没想到还真有些文墨鉴赏力在身上,能说出“兼工带写”这样的话。
脸色不由得缓和了些。
只是,听他说到泾宣,忍不住疑惑,可再送?
“我不明白,龙公子说可再送一些,什么意思?”
龙汝言打开折扇,“龙某不财,一些奇货还是能弄到的。妹妹家中养了绿牡丹菊,想必对绿梅也十分喜爱,龙某手中有一株宋朝的绿萼梅,等花开之时,再邀妹妹赏梅。”
绿梅,百花魁中此为魁。
徐少君曾在前朝的宫中见过一株。
泾宣的事没说清楚,徐少君还想问他,再邀,什么意思?龙汝言见牛夫人回来,郝连在等他,作了个揖便走了。
回到敞厅中,众人正聚在一处玩投壶。
平夫人招呼她们上前,“你们也来玩一把。”
牛夫人见徐少君闷闷不乐,将她推上前,“让少君来,彩头是什么?”
临安长公主出的彩头,一块碧绿无暇的青玉蝉。
缀在腰封上定很好看,徐少君正想着,手里头就被塞了一把箭杆。
“徐夫人作画写字稳而准,不知这双拿笔的手,投箭矢如何?”
语带促狭之意的,是一位不离长公主左右的娘子,浓眉小眼,高颧阔嘴,脸上脂粉浓艳。
“方才徐夫人说文墨勉勉强强,你要是问,这武艺便是马马虎虎啦。”
与她形影不离的另一位小娘子掩嘴而笑。
徐少君投壶玩得不少,八中五六,确实马马虎虎。
这时,公主府的婆子来禀报,说韩将军从城外归来,路过此地,顺路来接徐夫人了。
听了这话,厅中众人皆是笑。
韩衮来接她?
这比听到郑月娘有孕还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顺路?顺的哪门子路!
长公主两眼瞬间发亮,高声道:“快快,将佥都督请过来!”
第27章
婆子带着韩衮从外头走进来, 韩衮一见敞厅内全都是女眷,顿住步子,连忙就要退出去。
“韩将军,长公主有请。”
韩衮沉下脸, 知这又是长公主的捉弄。
他从军营归来, 风尘仆仆, 以为接了人就能走,没想到济济一堂的人, 全都等着他。
吴夫人在堂上笑着说:“别看韩将军是个粗人,对自家夫人如此上心, 你看你们的夫君, 哪个还专门来接!”
燕王妃附和,“是啊, 韩将军与徐夫人伉俪情深,令人羡慕。”
徐少君抓着把箭杆立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走近的韩衮。
他显见是从军营过来, 头戴红缨铁帽,身穿靛蓝色蟒纹布面甲, 步伐稳健,愈发显得沉凝霸气。
见过礼, 与徐少君站在一处。
男人英武,女人柔美。
韩衮:“这是在……投壶呢?”
“徐夫人方才露了一手好丹青, 现在我们也想见识将门夫人的武艺。”
临安长公主亲手倒了一杯茶奉上,“韩将军好容易到我这儿一趟,怎么只想着接了嫂嫂就走,一会儿也给我们露一手。”
韩衮笑了笑,接过茶, 仰头喝了。
侧过头来看徐少君:“投吧。”
徐少君极想瞪他。就是他突然过来,搞得她现在从头尴尬到脚。
本来她可以按平时的水准随便投投,中一半也说得过去,不至于失了体面,堵住那些酸口的嘴。
此时满堂亮晶晶地望着他们,已婚的妇人面露欣慰之色,未婚的娘子们目光好奇,全都是一副八卦模样,她已不能悄悄将此事化为无形,他二人俨然成了今日最大的谈资。
长公主给他看了座,他没去坐,就站在她身旁看她投。
手指捏住一根箭杆,徐少君的胳膊缓缓抬起来。
韩衮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徐少君不可遏制地想到郑月娘有孕这件事。
自赐婚后,她生命中多了一个极具存在感的他,别说他干的那些辱妻之事了,光是他的存在,就让她心烦。
情人可以送走,已经弄出来的孩儿要怎么办?
真的要替他们养孩子吗?
心烦意乱之下,徐少君投掷出去的箭杆擦过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