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问燕管事知不知道韩将军家里兄弟姊妹几个,分别叫什么。
燕管事不知,“若你怀疑将军是同村人,不如亲自询问将军?”
刘婆子想知道,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试探,但他和雪衣一样怵将军,不知道她心里头的事,当讲不当讲。
她打算慢慢计较,谁知将军和夫人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就将她喊了过去。
正房正厅里,将军和夫人各坐一边,将军气势强悍,刘婆子一进门就忍不住跪了下去。
“将军问你几句话,坐着回话吧。”
夫人语调婉转,赐了座。
刘婆子拘谨得很,落云端来矮凳后,她不敢坐,“将军要问什么,奴婢还是站着回话吧。”
“你是沙河村人?”
“……是。”刘婆子紧紧攥着衣角,将军不会要问那个吧?
是不是燕管事向他报告了她偷偷打听的事?怎么这么快!
韩衮问她:“你先头的男人叫什么?”
怎么说话如此粗俗直白,徐少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回将军,我男人叫余庆,我儿子叫小栓,不,”刘婆子想起小栓的年纪,小韩将军太多,她死去的大儿子或许他听过,“还有一个儿子叫小桑,10岁的时候,下河淹死了。”
余庆,余桑……
韩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圈,他印象几乎没有,沙河村被河水淹死的小孩不少,大人们也不拦着孩子玩水,特别是夏日,一到傍晚,小子们全往河里扑腾。
刘
婆子想起小桑有个堂哥,小时候随远桥大哥去几十里外的大横山里打过猎,又说:“奴婢有个侄儿叫松果。”
松果,听到这个名字,韩衮有了反应。
他记得那个孩子,会制作陷阱,曾逮到过一只羽毛漂亮的锦鸡。
“他……也死在那场洪水中?”
刘婆子摇头,“刚成亲那年,进山打猎,被老虎吃了。”
徐少君惊到,捂住心口。
她经历过最恐怖的一次,是上回进栖山,遇到一头野猪。
老虎……京都附近的山林中,并未听说出现过。
原来真的会在山里碰到老虎吗?
韩衮面色阴沉,没想到松果是这样的结局。
韩衮二哥韩林,就是进山遇到了老虎,被咬断了腿,成了瘸子,幸运的是那回进山的人多,没有丢命,大家齐心协力打死了那头虎。
“七年前,洪水冲垮了沙河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关于刘婆子怎么活下来的,她之前对夫人讲过,她不是在洪水中逃的生,她是运气好,避开了洪水。
前一日,她与村里的几人去县上买布料,下起暴雨,被困住,在一个同伴的姐妹家借住了一夜。
就是那一夜,上游决堤,洪水冲了沙河村。
大多数人尸体都找不到。
活下来的,基本都是那晚不在村子里的。
“整个村子,活下来几人?”
那日他们去买布的妇人,连她一起三个,驾牛车的两个男人不放心家里,当天赶了回去,因“戴青家的”与她姐妹好久没见,她姐妹肚子快生了,想帮她未出生的侄儿做些尿片,又不想明日回去没伴,极力劝她们二人一齐留下过夜。
说起来,戴青家的,算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戴青……”韩衮对这个人也有印象,他问:“还一位是谁家的?”
“……”刘婆子突然卡了壳。
她看了看堂上坐的夫人,她正气定神闲地翻一本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该不该说?
就在她犹犹豫豫间,红雨来唤韩将军,说外头已经准备好了。
韩衮要回军营去。
徐少君放下书,“天黑得越来越早,夫君还是早些启程,想问什么下回再问。”
刘婆子在他们府中,又不会乱跑。
韩衮喝光了手边的茶,起身,理了理衣裳。
徐少君送他到前院。
刘婆子松了一口气,脊背佝下去不少。
她随着人群缓缓走到二门处,目送着高大健壮的将军走进抄手游廊。
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要是将军还想知道避过洪水的那位是谁家的,她要怎么回答。
刘婆子在原地打转,她真的好为难。
那位娘子她心疼,有这个机会想替她打听打听,可夫人,她怎么好背刺!
二门上的钱婆子堆着满脸的笑给她道“恭喜”,“先前听说将军家乡,村里的人全都没了,给他留个念想的乡邻都没有,真是怪好的运气,你撞过来了,将军重情义,往后将军念你同乡一场——哎哟,你就安心在府上养老吧。”
刘婆子心理正乱成一团麻,“钱妈妈别取笑我。”
往后怎么样谁知道,先想想这一关怎么过吧。
钱婆子先前听刘婆子说过一点,于是问道:“那个韩虎家的媳妇托你打听的事,你可向将军打听了?”
刘婆子悚然一惊,“哎哟我的老姐姐,你说什么呢!”
钱婆子浑然不觉,以为她没听清,大声重复了一遍。
“韩虎家的媳妇?”
徐少君突然从二门外进来,声音发紧,“活下来的那一位是韩虎——”
刘婆子面色灰败,这话怎么刚好被夫人听到了!
徐少君令她进屋去说。
刘婆子缩着身子,鹌鹑一般迈向正房厅堂。
韩远桥夫妇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韩山早已娶妻,给他们生了一个孙子,二儿子韩林伤了腿脚,行走不便,但因家中尚宽裕,也成了婚。
梁致和八年,韩远桥为年少从军、前尘难卜的第三子韩虎,娶妻田氏珍娘,盘算着等他下次回来,无论如何留个后。
田珍针线活好,进了韩家后,家里人的四季衣裳都是她在操持。
刘婆子和村子里的妇人一样,时常去找她讨教,田珍为人谦和,教起来没一点不耐烦。
她家里头就是寻常庄户人家,针线手艺没人教,寻常绣法,花样子,她看一看就会,是个灵巧人。
那日刘婆子和戴青家的就是找她作伴一起上县里买布料针线,戴青家的去她姐妹家请她们吃了顿饭,后来因为她姐妹想讨教针线,戴青家的才极力游说她们住一夜。
翌日听说村子那一片全被淹了,三人靠近不得,在县上盘桓了几日,等水退去,再回到村里,哪里还有村,房屋被冲垮,人早也被冲走不见,她们找遍了方圆几十里,官府不让靠近被水泡烂的尸体,那些一别再不能见面的家人,就这么没了。
她们还抱有希望,或许谁活了呢,等了两三个月,没见着一个找回来的人。
再后来,戴青家的回了娘家,刘婆子与田珍还要生活,刘婆子劝田珍去起义军里找自己丈夫,天高地远的,何况没见过面,如何去找。
田珍只说在镇上等着,听到消息后,韩虎应该会回来的。
刘婆子自卖为奴,进了一家大户,她允诺有机会也帮田珍打听。
在深宅大院内,想出来见一面不容易,后来渐渐没了联系。
“奴婢该死,夫人恕罪。”这事被夫人知道,刘婆子知道自己犯了死罪。
他们以为田珍也死在了那场洪水中,但是田珍一直在等将军,不说,刘婆子内心难安。
一个是父母之命,为韩将军娶的,一个是帝后指婚,八抬大轿嫁过来的,到底哪个为大?
说了,是往夫人心上扎刺。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
徐少君默默地坐在那里,半句话不说。
她只叫了刘婆子一人进来,关了门,其他丫鬟婆子都在外头。
外头红雨的声音响亮,她在踢毽子,一个一个数着数,毽子砸在靴子上的声音,飞起来穿透空气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小猫跳上屋脊,喵了一声,一只鸟儿扑腾飞起。
徐少君能听见这一切,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她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在圈椅中。
韩衮前头那位还活着。
刘婆子带来的这个消息,于她,无吝于晴天霹雳。
这比婚前得知他是个鳏夫还不能接受。
他们没有见过,没有成夫妻之礼,可她,是先进的韩家门。
婚姻嫁娶里,只讲先来后到。
……
她与韩衮,本就不应被强扭在一起。
这下如何收场!
从徐府拿回来的一包滋补药材,拾翠来问如何收拾,徐少君淡淡地道:“收起来吧。”
暂时用不到了。
或许永远也用不到。
心中的困苦与煎熬无人诉说,这几日反反复复地想,不思饮食。
杨妈妈问她怎么了,徐少君开不了口,只道:“没有读书作画的兴致。”
岂止是读书、作画,她连别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杨妈妈想到她一向爱看书,便提议道:“夫人要不要去一趟书铺,或许又出了新的游记。现在您自己当家,就是看些话本子,也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