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君年幼时什么书都看,话本子通俗易懂,有不少野史、鸳鸯、传奇,她一段时间痴迷过,后来被老太爷发现了,挨了训斥,查书,禁足,再后来,徐少君顶多看些游记。
杨妈妈还因此事被扣月钱了。
要不是这几日徐少君郁郁寡欢,做什么都怏怏的,杨妈妈不会以退让底线的方式来劝她。
去书铺走走,看看有没有新货,倒勾起了徐少君的一点兴趣,“那便去一趟吧。”
徐少君常去的书铺是范集,此间书铺种类繁多,如果一些书他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不过,改朝换代,家中守孝,闭门不出,她也好多年没来了。
范集书铺还是老样子,摆在前头、占据了书铺一半空间、最热的是科举类相关,各地秋闱的试卷与各地解元的答卷也有得卖,最抢手,再就是明年春闱的押题卷,前朝文人的读书笔记等等,来来往往选购的人都是穿着长衫的儒生。
徐少君便没靠近。
另一边人烟寥寥,摆在最前头不是山水游记,而是话本子。
随意翻了几本,大都是化名、架空讲帝后起义经历的一些事。
这便是野史一类的意淫,徐少君没有兴趣,韩衮跟随帝后多年,想知道什么问他就行,要是被他发现她看这种话本,十分掉价。
将书册放回去的时候,徐少君忽然想到,她与韩衮,还有往后吗?
最终,徐少君选了几本,结账的时候,范掌柜将其中放鹤山人的游记抽出来,无不歉意地说:“这位夫人,实在是抱歉。此游记仅此一本,已有人订下。”
掌柜问她可否等待几日,等下一批书册印刷送来,再给她送到府上去。
徐少君并不想让:“订书的人并未来取,掌柜可否让他多等几日呢?”
范掌柜:“毕竟他订书在先,还请夫人谅解。”
怎么谅解?她拿到手上都不算她的,非要讲什么先来后到吗?
“订书人可曾下了定金?”
“……未曾。”那人是常客,说一声范掌柜就给他留着。
“此书价值几何?我出双倍。”
“在商言商,一诺千金,不是银钱的问题。”
规矩!什么规矩!徐少君气性上来,“既然卖不得,为何要摆出来?”
范掌柜腰身已佝得够低了,“喜爱山人游记的人不少,我只是想让每个人尽量先看到,这一批书册印刷很快,夫人只需耐心等几日。”
没有耐心,没有一点耐心!徐少君心中烦躁,连其他选好的书也不要了。
第33章
出书铺的时候, 迎面进来一人。
“掌柜的!我来取书了!”
纪兰璧?
徐少君立在原地,看着一个雀跃的身影奔向柜台。
范掌柜在她带着压力的注视下,双手将那本游记递给了订书人。
纪兰璧就是那个订书人?
徐少君眼见着她十分珍惜地接过游记, 认真地拂了拂书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走近了,发现有人看着,纪兰璧才抬起头。
她嘴角一咧:“少君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来买书吗?”
见她身后的丫鬟都没人提着书册,又问:“刚来吗?”
“要走了。”
徐少君的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迈步跨出门槛。
“好姐姐,你接下来去哪儿啊?”纪兰璧跟上。
徐少君肩背端直, 目不斜视,“你不是只爱看话本吗,什么时候看起游记来了?”
“我买来送人的。”
不会是纪云从吧?徐少君想到这个可能,便没接话。
若是要送给纪云从, 就不作他想。
纪兰璧跟着她走了一段路,问她这就回府去吗, 遂邀请她喝茶。
喝茶,喝茶,上次清乐茶楼发生的事, 无端让人有了阴影。
徐少君拒了:“家中煮茶最自在。”
徐少君上马车, 纪兰璧也跟着上来,“好姐姐,那你带我一程, 我去春风楼。”
“你怎么出来的?跟着你的丫鬟婆子呢?”
纪兰璧捧着书傻乐, “我娘和伯母在琳琅阁, 我偷偷溜出来的,把书送了再悄悄回去,她们发现不了。”
那便不是要送给纪云从, 送给自己三哥何必偷摸在外头送。
“你最近……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前,徐少君看话本,祖父训斥说那些“海淫海盗”之物,会让闺阁小姐“移了性情”,产生不合礼仪的非分之想,做出败坏门风之事。
纪兰璧长期浸淫其中,要是在出阁前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你不会,在与人私通吧?”
“我的好姐姐!”纪兰璧瞪圆了眼,“你可别这么说,什么私通!他对我爱答不理,怎么私通!”
果真是男女之事。
她还有理了!
喊她一声姐姐,她有部分管教之责,于是徐少君劝诫道:“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确实令人心驰神往,但那是写来看的,不是拿来照做的。你可知你如今在做的事,是在拿一把刀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你与他私相授受,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吗?此时若被姨父姨母知晓,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那人是谁?你可知他底细?他若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私下与你见面,他这是陷你于不义!”
既然撞上了,徐少君甚至想,要不她出面棒打鸳鸯好了。
纪兰璧扯住她的臂膀,求道:“好姐姐,你可别告诉我娘,我这不是私相授受,我只是帮他,他喜欢看放鹤山人的游记,我帮他抢了一本而已。”
一本书就要别人帮忙抢?“他看中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背后的权势与嫁妆?你莫要被一副好皮囊和几句好话骗了!”
“我也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书铺说最后一本早有人订了,原来是你,那你可否帮我,将这本让给我?”
“这……”纪兰璧犹豫了。
少君姐姐不知真相,想得过于偏激,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挣扎半天,纪兰璧道:“要是姐姐不放心我,一会儿可以跟我上春风楼。有你陪着,这样便不算私相授受了吧?”
实在是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徐少君在她额上敲了一记,大声吩咐外头车夫:“去琳琅阁。”
管不了她,还是将她交给姨母。
“少君姐姐,你怎么这样!”纪兰璧哭着个脸,瞪了徐少君一眼。
她好不容易瞅见的机会!
“我这是为你好!”懒得理她。
默了半晌,纪兰璧幽幽地说:“你比《双殊姻缘传》里的丽娘还过分。”
又是哪个话本里的恶人。
“她明知道慕生家有发妻,为了嫁给慕生,愣是拿发妻未与他拜堂说事,说别人算不得正妻,什么狗屁规矩,人家发妻给慕生奉养双亲,不也是规矩!”
“怎么你们说什么规矩就是规矩,我的规矩不是规矩?”
纪兰璧越说越气愤,好像她的一切委屈都是徐少君造成的。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徐少君黑着脸命令纪兰璧,“下车!”
纪兰璧说得正起兴,忽然哑口。
“是我多管闲事,去琳琅阁还是春风楼,你自己定。下去!”
车夫重新执缰,给马儿示意,马车重新启动,徒留纪兰璧呆呆站在路边。
在韩府门前下马车的时候,徐少君吩咐落云,立刻去书铺将《双殊姻缘传》买回来。
若不是纪兰璧戳到她的痛点,她左右要将她提拎到姨母跟前。
谁人不是被世间的规矩束缚者。
她自己这一个烂摊子,哪有闲心管她。
回到正房正厅,喝了两盏茶,落云买了书回来。
她倒要看看,她比哪个恶人还过分。
《双殊姻缘传》讲的是慕生,一名书生,在外赶考时,家中父母为他娶了一个妻子,他出门三年,妻子为他奉养双亲三年,好不容易慕生高中状元,以为好日子要来,没想到慕生被孟宰相看上,将其孙女许配给了他。
等慕生带着功名与娇妻回乡时,才知家中已为他娶了一门贤惠的妻子。
这下炸开了锅。
重礼法的人说“后娶之妻已完成所有仪式,应为正室。”
重孝情的人说“首娶之女已尽孝道,应尊为正室。”
惯折中的人说“第一位有恩义,第二位合法,并嫡。”
竟有这样一个话本,与她所处境地如此类似!
徐少君看得如痴如醉,晚膳顾不得用,杨妈妈过来点了灯,将她手中书册夺走。
“我的姑娘哎!妈妈让你买点书来消遣,不
是让你废寝忘食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