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戌时, 看灯的人回来了。
宝山在灯市差点被拍花子,韩衮赶到的时候,人牙子抢人不成, 直接给了一刀,宝山整个后背贯穿一道刀伤。
徐少君都已经躺下了,听说了这件事,披上衣裳起来,特地去前院看了看。
所幸韩衮发现得及时,抢回人的时候, 人牙子收了刀,伤只前段较深。
七妈妈一遍遍讲述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叫她牵好我,别走丢了,才一个转身的功夫, 她就被拖进巷子里,天杀的拍花子!皇城里也敢上手抢人!”
为出去看灯, 七妈妈将宝山打扮得好看,她不说话,拿着糖葫芦, 乖乖地跟着, 与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什么区别。
“我一叫喊,将军转回来,就一眨眼的功夫, 宝山倒在地上, 背上都是血, 天杀的拍花子,抢不到人就上刀子!”
七妈妈没有看见拍花子长什么样,韩衮也没看见。
那条巷子窄小幽黑, 靠近护城河,人也容易逃脱。
应天府衙的人在附近搜罗了一圈,没搜到人,接到两三个报案说孩子丢了,这才确定抢宝山的是拍花子。
七妈妈感叹宝山命苦,上回进府差点没救过来,唯一出一次府,再回来,又是这么重的伤。
府里人不知道宝山先前的身份,徐少君倒是有点想法。
她看向韩衮,韩衮过来扶住她,“回房再说。”
房中,徐少君压低声音问:“抢宝山的真的是拍花子?”
韩衮:“目前无法确定不是。夫人另有想法?”
宝山送过来时,该审的应该都审完了,宝山已痴傻,谁会抢她?
或许就是为了杀她?
徐少君摇摇头,她只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她了解内情极少,韩衮都没有别的想法,她乱想什么。
“只是觉得,天子脚下,上元夜里,灯火阑珊处,竟也有包含祸心之人。”
韩衮哼了哼,没说多的。
“你的伤今日怎么样?”
什么伤?徐少君脸涨,她瞬时就反应过来。
那,现在要顺着把话说了吗?
韩衮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我帮你里里外外检查一下,顺便上药。”
“什么药?”
“□□伤药,宫里弄来的。”他又拿出一瓶,“□□润油。”
徐少君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脯起伏,“夫君脑中只有这档子事吗?”
“我去洗漱。”韩衮放下药瓶,不容置疑地说:“难道与你探讨前朝细作?闺房之中,这就是正事。”
韩衮走后不久,小丫鬟端了铜盆过来,铜盆里盛着深色的水,泛着一股药味。
“这是什么?”
小丫鬟:“这是将军吩咐泡的药,给夫人坐浴用。”
坐浴!联想到那两瓶药,徐少君知道不说不行了。
铜盆里的药水冒着袅袅热气,徐少君静静坐着。
韩衮洗漱毕回来,见药泡好了,催道:“先坐浴一刻钟,再上药。”
“夫君,我有话要说。”
坐在梳妆台前的徐少君,整个人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橘光,光是暖的,话是冷的。
韩衮莫名地不想听。
“不要说,先上药。”
只要她决定说点什么,决计个顶个是硬硬的道理,是他不想听的。
可他也直觉到她已决定说,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韩衮端起铜盆,来扶她进浴室。
徐少君站起避开,“夫君先听我说。”
韩衮的脸已经黑了,手中铜盆的热气仿佛他心中升起的怒气。
徐少君:“世间女子体质各异,自去岁生康儿以来,我深感自身非健产体质,若再怀胎生育,恐难保母子周全。”
“世家大族,皆因枝繁叶茂而根基稳固,夫君年近三十,膝下无子,是我之过错。”
“我与夫君琴瑟和鸣,实在不愿因生育之事损你我情分。思之再三,为家门绵延计,不若为夫君收用府中丫鬟,或纳一良妾,专司生育之责。”
“请夫君深思。我的提议不过为家门添丁进口,一切规制由我打理,必不使后宅不宁,夫君可安心外务。”
韩衮一脸肃色,沉沉地望着她,显然是在强忍怒气。
心中有一句话在喉头滚了数次,又吞了回去。
他不敢问,怕听到让他克制不住的回答。
他上前一步,忘了一只手还端着一铜盆的水,拿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她圆润的肩头,脸色变幻:“这是你想了很久的话?从何时开始想的?”
徐少君被他捏痛,微微蹙眉。
“你就这么想为我安排别的女人?”
从她进门起,她就把他往郑月娘身边推,往死而复生的前妻身边推,往不知在哪里的通房和妾身边推。
对他一心一意不好吗!
他的手上力量越来越大,徐少君忍不住后撤了点,双手撑在梳妆台沿。
“夫君,你要为子嗣着想。”
“我刚得了康儿!”
“康儿不是男丁,你需要生子,一个两个不够,你要生到根基足够稳固,使宗庙有托。”
怒气在韩衮胸前翻涌,针扎似的疼。
他是这么想的,想让徐少君给他生十个八个男丁。
此时她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不愿意。
他才意识到手中还端着一盆水似的,恨不得直接掼在地上,看着徐少君白皙端丽妍和的脸,大步往浴室方向走了几步,怒意森然地将铜盆整个投掷过去。
铜盆的水大半泼在浴室中,铜盆撞到了架子,一起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
徐少君:“夫君若没有异议,我便很快为夫君操持。”
韩衮“怦”一声将一只杯子摔在墙上,牙缝里蹦出几句话:“好!好得很!这么想操持你就操持,操持不好,提头来见!”言罢反身而去。
门外听到动静的丫鬟吓傻了,想进又不敢进,正在门槛处踟蹰,见韩衮一身凶神恶煞出来,不由得躬身靠后,只盯着自己脚尖,大气不敢出。
昨晚闹了一回,今晚又闹,杨妈妈一连长吁短叹:“我的夫人呐,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一天一吵起来。”
落云站在旁边,心想,或许是夫人给将军提了收人的事,惹得将军发怒。
就说将军不好伺候吧,幸得平时将军不要她们伺候。
“妈妈,将军膝下无子,我心甚忧,我打算将落云和霞蔚推出来,让将军收了。”
“将军对你疼爱得不得了,何必这样?”
“妈妈,将军需要子嗣,我不想生了。”
杨妈妈:……
大户人家主母常这样做,让陪嫁丫鬟生孩子,抱过来自己养,那多是生育艰难,不得已为之。
杨妈妈为徐少君抚背,跟着叹了一声,夫人产后得
了郁症,能好起来已是老天保佑,又怎能让她再赌一次。
“妈妈,挑个日子,为落云和霞蔚开脸吧。”
事已至此,只好这样。
哎。
夫人和将军吵了一架,闹得不愉快,不影响落云和霞蔚被送到将军榻上的进程。
她们阻止不了这件事。
落云问霞蔚:“我是断了姻缘这根线的,我接受夫人的安排没啥,你明明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跟夫人说明白?你真舍得放下他?”
霞蔚生怕被人发现:“我哪有!”
落云:“你不是喜欢青枫吗。”
霞蔚顿时红了脸,咬死不认:“我没有!绝对没有!”
青枫生得眉清目秀,功夫好,人也随和,在前院的一干护卫里,最为出色,不少丫鬟都惦记他。
自从去年一起去了栖山回来,落云就发现霞蔚对青枫另眼相看,时常找借口或者踊跃地到前院、外出办差。
从濠州回来,又不一样了,只要看到他,眼睛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
霞蔚乱拳捶落云的肩背,“你别瞎说,咱们都要开脸送到将军那里了,被将军知道了怎么行!”
“是啊,咱们要开脸了。”落云问她:“你最后还要和他见一面不,我来悄悄替你安排。”
“我为什么要见他?”霞蔚羞涩咬唇,“见了又要说些什么?”
他们也没到有私情这一步。
“真的不见?不要后悔。”
霞蔚没有让落云安排,她自己就能找到借口约青枫。
她传了信之后,回来好生捯饬一番,脸上擦了粉,精心画眉,唇上抹了点口脂。
一开始她想见一见而已,自己单方面断了念想,随着时间的临近,她想大胆一点,或许可以倾诉情意,如果青枫接受她,她就向夫人请求。
过了二门,约在祠堂边的窝竹边。
青枫没来之前,她与钱婆子说话,不时地瞥过去,看到他神采熠熠地过来,算着让他等一会儿,这才蹑步上前。
窝竹边,不止有青枫,还有拾翠。
他们两个在一起说话,十分愉快,青枫肉眼可见地十分紧张,是在霞蔚跟前没有露过的表现。
拾翠很美,以前被几个主家看上过,没那个命成为妾室,青枫这样的男子喜欢她十分正常。
霞蔚远远地看着青枫一直在不停地找话说,拾翠垂着头,有点害羞。
霞蔚死心了。
她没有过去。
霞蔚和小丫鬟在廊檐下做针线,见将军大步往正房来,连忙起身行礼。
“将军,夫人在后花园散步。”
“嗯。”韩衮目不斜视走进屋内。
霞蔚看了小丫鬟一眼,小丫鬟连忙放下东西往后花园去。
霞蔚跟着将军进屋,只见将军径直绕过屏风,走进内室,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看,又打开床头的柜子。
霞蔚:“将军在找什么?”
“一个绿瓷的药瓶,和白瓷的药瓶一起拿来的。”
白瓷瓶是太医院的药,没了可以再问他们要,绿瓷瓶的是番邦进贡来的,罕见。
他的夫人不稀罕这药,可能会给扔了。
霞蔚连忙道:“我来找找看。”
她把将军翻过的两处又仔细翻找了一遍,没见着,不是她收的,也许是落云收的,昨晚上——
霞蔚脑中灵光一闪,昨晚上将军不是给夫人弄了什么坐浴的药治□□之伤,难道那药也是治那里的,如果是的话……霞蔚大概知道放在哪里。
娘家太太在夫人嫁过来那日就给过一瓶治□□伤的药,夫人一直将它藏在箱笼里。
霞蔚走到放箱笼的地方,搬下上头的小箱子,打开下面的大箱子。
收到这么严密的地方?韩衮瞥了一眼,往那边移了两步。
他人高,能清楚地看到箱子里收的什么,嫁衣,凤冠,见到鎏金璀璨的物件,他不由得又上前两步。
箱子里有两瓶一模一样的白瓷瓶,霞蔚愣了一下,她记得娘家太太只给了一瓶。
与两瓶白瓷瓶并排在一起的,是一个绿瓷瓶,她拿出来,“将军找的是这瓶吗?”
韩衮点了点头,“你出去吧。”
霞蔚应了一声,“我把箱笼收拾了就出去。”
“出去。”韩衮重重地重复,不容反驳。
霞蔚心惊,连忙快手快脚地到外面候着去了。
韩衮将绿瓷瓶揣进怀中,伸手去抚摸箱笼里的嫁衣。大婚那日的情形他印象不太深了,记得嫁衣什么样,记得盖头下她的脸怎么样,几乎已经忘了穿着嫁衣的她的样子。
韩衮将嫁衣展开,从里头掉出来一本黑皮的册子。
他在徐少君的书房内见过几本蓝色皮子的册子,每本册子外头都有写字,或誊录或摘抄或心得,每本都有主题内容。
她自己裁做的,都是这个样式。
藏在嫁衣里的,会写什么?
韩衮捡起来,略略翻了翻,里头的内容记得并不密,一页只有几行字。
婚期迫近之时,急不可待纳新宠入门。
大婚当晚,视正室于无物。
乱序纳宠,薄待嫡妻,贪欢忘形。
……
视若无睹轻慢,理所当然忽略。
……
以墨砚题词疑我清白,猥亵羞辱。
……
往后翻还有,以鹿肉壮阳之说强制羞辱,永不原谅!
……
翻到最后,新鲜的墨迹,应是昨晚写就:不顾妾身根基受损,非要勉强生育。
这本黑皮册子,已经翻了一大半,看到这里,韩衮大概明白这本主题内容是什么了。
这是她嫁给他之后的所有委屈和愤怒!
前头那些因误会产生的比如郑月娘的事,被她划掉,后来因田珍产生的一些不满有的也被划掉,更多的是她没划掉的,他从来没在意到的!
她不记他背她上山,不记他为她暖脚,不记他照顾月子。
韩衮气息湍急,从头又翻一遍,翻得快时,那些字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来属于哪一句话,越想再给她一条条驳斥,越是看不清都写了什么!
他对她的上心,说百般呵护、千般宠爱也不为过,她记下来的,全是他的不是。
他从心到身体,都渴望同他接近,以为他们恩爱缠绵,在她心里,都是他在逼迫。
他的一腔热火,捂不热她的冷心冷情。
她将这些写下来,是等着某一天拿出来与他算账的吧,她要算这些账做什么?
莫非还是为了和离!
大手揉搓,只要一个使劲,这本册子便撅了,被撕烂了,只要点个火,它便尸骨无存。
韩衮闭了闭眼,把满心的暴躁往下压了压,几息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抚平整,重新将册子塞回嫁衣里,放回箱笼。
出得正房,恰巧迎面碰上被小丫鬟通报后慢悠悠转回来的徐少君。
韩衮气势巍然,盯着她,满脸的寒霜,眼神阴冷暴戾。
徐少君暗自一颤,“夫君……”
平白长得这么美,惯会捅他心窝子。
韩衮上前一步,后槽牙已咬得咯咯响,她怕是没见过他冷酷无情的模样,他的手掌只要掐住她的脖子,几息之间她便没了声息。
韩衮阴沉地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掌仿佛下一秒就要伸出去。
忽然,一个声音说,“奶娘将大小姐抱出来了,夫人!”
韩衮猛然回神,大步离去。
逼人的压迫卸去,徐少君忍不住急喘了两口气。
那晚他盛怒而去,徐少君不奢望眼下他有好颜色对她,但也不至于还是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模样吧。
奶娘将康儿抱到跟前,徐少君暂时不去想韩衮为何这样。
康儿被喂养得十分好,四个月了,白白胖胖,两只胳膊跟嫩藕似的,望着徐少君咿咿呀呀。
徐少君伸手接过,抱到怀中,她就笑了起来。
徐少君神情柔和,与康儿脸贴脸。
虽然最初她知道是个女儿十分意外,但也就只是意外而已,不是失望,她是女儿身,不会瞧不起女子。
毕竟她只生一个,就算是个男儿,也满足不了韩衮的需求,他要的是很多男儿,她注定给不了。
遗憾当然是有的,自己作为女儿身就有许多遗憾,女子是从属,总受轻视,至少在她的羽翼下,她会让康儿过得肆意开心,平平顺顺。
徐少君逗了一会儿孩子,回到正房,问霞蔚方才将军过来有何要事。
霞蔚将事情说了,“将军不让我收拾箱笼,他走后我才进来收拾的,他应该动了嫁衣,有些凌乱,而且……”
徐少君让霞蔚将箱子再打
开,从嫁衣中拿出那本黑皮册子。
册子不平整,被用力揉扯过。
徐少君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翻看过了。
难怪一副要掐死她的狠样。
这本册子,其实她已很久没拿出来写过了,从去濠州到怀孕到生产,她都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也就过年这段时间,她添了一些。
只有写下一些恨意,她心中之懑才有一个出口,想到大不了和离,和离有凭有据,她才能硬起心肠过日子。
双手忍不住轻轻颤抖。
这本册子,只有在下定决心与他和离之日,她才会拿出来给他看。
他既看了,这和离之日便也不远了吧。
杨妈妈见将军踏足,忙来问开脸的事,徐少君说先不急。
也许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