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衮撒开她起身,真叫她气得额上青筋凸起。
不经意地送书来,不经意地在城隍庙遇见,又不经意地考了个探花,被指婚给长公主还能来干扰他夫妇感情!
真是让人不可忍!
桌上摆着茶壶茶盅一套,和一个单独的瓷碗,他压抑着怒火,怕吓到她,只拂落了那个碗。
瓷碗砸在墙上,撞到门槛,哗地一声碎裂,碎片滚落到廊下。
外头嘻嘻闹闹的声音蓦地一静。
将军大步踏出,婆子丫鬟第一时间进屋来看自家夫人。
徐少君推说身体不适,晚膳没有去厨房。
落云拎了食盒来,摆了一桌子。
徐少君没有什么胃口,只捡着喜欢的菜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箸。
晚上韩衮没有过来。
翌日她本也想称病不出,韩衮却亲自来盯着她梳洗。
强自冷漠地说:“不是惦念着你的纪表哥么,去见他。”
昨夜杨妈妈劝了徐少君很久,徐少君又想起来韩衮惹她生的那些气,能气着他挺好,他能耐她何,以前生气了也会压着她办事,现在看他敢不敢。
以前她还以死明志呢,生怕被他拿住错处。
反正她现在胆量也大了,不怕他,又有所依仗,她不再据理力争,他爱吃那飞醋,由他。
她穿了身粉色银丝团绣牡丹褙子,深银灰色万字暗底织金褶裙,梳着高髻,插了一头珠翠,珍珠个大,浑圆无暇,端的是一身珠光宝气,富贵青春。
韩衮抱臂等着,眉心紧拧。
她说不去,他疑她心中有鬼,她要打扮得好过去,他又疑她心里看重。
纪云从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与其让他扎在那儿,不如痛痛快快拔了。
临安长公主邀请他们,估计也是这个意思。
今日见面在燕王府上。
这事本来应是太子牵头,叫纪云从过去,但太子住在东宫,不太方便,燕王便牵了这个头,帝后没来,临安长公主的几个兄嫂在场。
纪云从那边也是来的兄弟姐妹平辈的人。
场面热热闹闹的。
徐少君看到了纪兰璧。
“徐表姐,你们也来了?”纪兰璧在这种场面中,并没有很开心,反而是见到徐少君更开心些。
本来纪云从被点为探花,她兴奋地蹦起来,谁知道接下来被指为驸马了,不仅是她,整个纪府就没有几个开心的。
你想啊,儿媳妇孙媳妇是长公主,搁哪家哪个主母开心得起来。本朝首届科举第一甲,前途无限,结果尚了公主,仕途基本无望,哪个家族对溜走的机会不扼腕叹息。
但是这些呢,又不能表现出来。天家看中,还得欢欢喜喜把事办了。
纪云从这个苗子是只能走到这儿了,往好的方向看,与皇家沾亲带故,有个硬关系在这儿,纪家只能再着手培养其他子弟。
“徐夫人。”燕王妃与太子妃亲热地招唤徐少君。
韩衮与她们说着话,一面儿来看着她。
徐少君在家里眼风都不给韩衮一个,拉着脸,出来外头了,完全不一样,十分和煦得体。
她离开纪兰璧,走到韩衮身旁。
两个人站在一起,亲亲热热的。
燕王妃将目光从纪兰璧身上收回,问:“那位是纪公子的八妹妹?”
徐少君回:“是的。是我四姨母家的女儿。”
“还有这样一层关系,那你与纪公子也算得上亲戚,论得上表哥表妹。”
此时长公主与纪云从也被叫了过来。
长公主明艳光彩,一如既往打扮得高贵光华。
纪云从穿着墨绿色的直缀,英俊儒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韩衮瞥着纪云从的脸色,长公主则端详着徐少君。
徐少君与纪云从脸上没有一丝异样,互相致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韩衮揽着徐少君,对纪云从道:“以前你们论表哥表妹,往后,你须得跟着长公主论。”
长公主飞快地看了一眼纪云从,抵着唇笑,“我都唤嫂嫂。”
太子妃与燕王妃也笑起来,“真是得这么论!韩将军,还是你占了便宜。”
徐少君没有说话,纪云从也不接话。
几人聊起长公主与韩衮之间的趣事,你一言我一语地,相当热闹。这回主要是讲给纪云从听的。有些事徐少君听过一嘴,说到长公主幼时无忌之言,她又看了纪云从一眼。
纪云从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以徐少君对他的了解,他并不十分感兴趣。
大多是燕王妃与太子妃在说,长公主偶尔接半句,她间或拿眼睛去溜二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们都是内秀之人,同样地沉默,就是显得比别人有默契。
同样不是滋味的还有韩衮。在他眼中,纪云从自见了徐少君后,眼睛就跟钉在她身上似的。
“纪公子少言,多少有些不自在,嫂嫂们还是别围着了。”
临安长公主突然发话,太子妃打趣:“还没成婚就护上了?”
长公主羞涩地笑了笑,燕王妃携上太子妃,招呼纪家其他人去了。
四人在一起,安静了一会儿,临安长公主又看了看韩衮:“韩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韩衮轻轻拍了拍徐少君:“你们聊。”
徐少君对纪云从福了一福,“还没恭喜纪表哥,高中探花。”
纪云从苦涩地笑了笑,早知如此,还不如混个二三甲。他现在哪有高中后的春风得意,家里人本来应了他,中进士后,婚事由他自己做主。
娶公主,不是他本意。她或许明白,所以只恭喜他高中而已。
纪云从还礼,“还没恭喜徐夫人有喜了。你近来可好?”
徐少君莞尔,“我很好。有劳惦念。”
想到她即将给人生子,想到此生再也无缘,纪云从心中一恸,此间注视他的人不知凡几,他尚能自持。
“上回你告知兰儿之事——我已与她长谈,也同龙兄聊了此事。此事是兰儿一厢情愿,龙兄也受困扰。想来说开之后,兰儿的心思收了。婶母正在为她相看。”
“那就好。”徐少君回身看了纪兰璧一眼。
难怪她今日神情怏怏。
纪兰璧对她挥了挥手,此时瞧着他们,哪里还有先前没精打采的模样,她不知道多有精神。
徐少君又问纪云从,“那位龙公子,他是不是也参加了春闱,如何?”
纪云从有些遗憾,“未中。”
龙汝言涉猎颇多,为人机智,可能受情所困,没发挥好,“失意乃人生常态,他已决定三年后再战。”
徐少君:“只要他不误了兰儿,就好。”
纪云从微微低叹,“龙兄他,已有心仪之人。”
和他一样,心仪的人都已为他人妇。所以他俩心有戚戚。
此不足为外人道。
徐少君想起,她好像听龙汝言说过,不过,她不关心。
纪云从又道:“还要恭喜徐兄,进入工部主事。”
新朝急需用人,官员
缺口大,首科过后没多久,几乎是在拜孔仪式一结束,授官的文书便下来了。
一甲之中,状元被授予礼部员外郎,从五品,高于前朝的翰林院修撰,榜眼直接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高于一般编修正七品的品级。
可以说,皇上求才若渴,给予的官职起点非常高。
而二甲三甲们,也直接授予中央各部的主事和地方州府的通判等实权职位,品级不俗。
徐鸣任工部主事,王书勋任刑部主事,大家都有美好前程。
只有他这个探花,将获驸马都尉(从一品)的爵位,只食爵禄,与仕途无缘。
寒窗苦读的经世济国理想就此破灭。
“纪表哥,宦海沉浮惊险常在,有抱负也不一定能施展,人生之得,并非只有紫袍玉带一种。”
徐少君深知他心中遗憾,事已至此,只好安慰,“你得享常人难以企及之尊荣,能活得更自在洒脱,何不寄情于文章学术,成就另一番不朽事业?”
“他日,世人提起你,是一位无案牍之劳形、有林泉之高致的风流名士,岂不美哉?”
笑意在纪云从的嘴角扩大,徐少君的一番话,不禁让他想起曾在一起吟诗作对题字赋诗的美好时光,心里骤然豁然。
他所求,难道不有一份待自己掌握权力后超然物外的大自由。
晶亮眸子深深地瞧着徐少君,“徐夫人所言极是。”
正此时,韩衮过来,“在聊什么,如此投机?”
他牵起徐少君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又低头,放到唇边亲了亲。
第48章
徐少君浑身颤了颤。
……他搞什么。
韩衮对她展颜一笑, 粗粗硬硬的一个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做此温柔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