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山群巍峨, 栖山只是其中一座。
徐少君接手了这座山后,将进山的路拓宽了,马车可以一路驶到山脚下。
这座山是私山, 于是设了山门及守山人。
守山人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兵士,以前韩衮部下的人,断了一只胳膊。
断的是右臂。
他四十来岁,名沈定远,五官齐整端正,眉目冷峻, 眸光坚毅,一看就是以前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利刃,无往不利。
韩衮将他派来守山,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他早就得到消息, 说徐夫人要来巡山,没想到来了车马人浩浩荡荡一群, 马车上下来两个端庄妍丽的夫人,一般年纪,不确定哪位是韩将军的夫人。
“这便是韩将军的夫人, 我是她二姐。”徐香君莞尔一笑, 先开了口。
守山人行礼,“两位徐夫人好,这边请。”
栖山脚下, 沿着小溪, 建了几个院子, 守山人介绍:“以后夫人来栖山赏景,便可在此落脚。”
不用再到徐香君的田庄,确实方便许多。
徐少君说:“二姐夏日的时候可以带着瑞哥儿过来小住, 避暑。”
徐香君:“那就
托你的福啦。”
原先上山的台阶被重新开凿,好走了许多,有些地方还用树木横接作栏杆,供攀山之用。
红雨上前一步,“夫人,你要走不动了我来背你。”
徐香君对徐少君夸道:“你这丫鬟忠心。”
徐少君对红雨说:“你背我能走得动?我能走。”
她敢背,徐少君还不敢让她背呢,她个子也就比她高一点点。
红雨说:“将军交代过,说要好好强身健体,争取能像他一样背夫人上下山不气喘。”
徐香君打趣:“你们韩将军什么体格身板,女子的气力再怎么也比不过男子。再说,你们韩将军背你们夫人的时候,可不是当做苦差事,心里甜蜜着呢。”
就凭他能背少君上山,徐香君就对这个妹夫十分满意。
徐少君何尝不是,又不可遏止地想起了韩衮,他的背那么魁梧有力,她趴在上头很安心,会觉得天下没有什么难去的地方。
还没走到第一个凉亭,徐少君已经有点腿软,她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真好看,跟云霞一样。”
徐香君感叹,她跟着看过去。
山坡上,种了不少桃李杏,围着山一整圈,都开得热烈,若红粉胭脂海,这一重景,实在赏心悦目。
扶着徐少君的红雨舔了舔嘴唇,心中向往,再过两三月可美了,吃不完的桃啊李啊杏啊。
终于到了凉亭,徐少君两姐妹坐在亭子中,其他丫鬟婆子和护卫分散坐在石阶上。
“这儿竟然有一棵晚梅。”
处处都有心思。
还留了题字的石碑,灵感来自琅琊山的石刻。
爬山才爬一小段,在凉亭就歇了半个时辰,徐少君姐妹俩喝茶吃点心赏景,又写了几个字,最后选出一个最好的,交给守山人,回头照着拓刻在石碑上。
一路上山,有六七个凉亭,按照这个速度,从山脚爬上山顶,需要六七个时辰,还不算下山的时间,还好守山人提前在第三个凉亭处准备了软轿。
徐少君坐上去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以前一直以为是和韩衮来,对能不能上山顶没有一点怀疑。护卫们不能像韩衮一样无所顾忌地背她,有软轿可以抬。
守山人说软轿是韩将军安排的,乘兴而来的人,前头肯定特愿意自己走,但体力脚力不佳,顶多只能走两程,在第三个亭安排上软轿正合适。
“韩将军想得真细,”徐香君体力也不济,感叹:“又托你的福。”
在徐少君她们一行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韩衮带着一个小厮和两个亲兵奔到了雁山。
他们没有往栖山而来,栖山没有猎物,他们选择的是另外的山头。
韩衮骑着青鬃马,拿出一把弯月弓,二箭齐发,一只奔跑中的獐子中箭倒地,曹征追过去看了一眼,大叫了一声好。
管容追去的方向是一只梅花鹿,他瞄准甚久,一直没有放箭。
苏续打马上前,问:“怎么不猎?”
管容放下弓箭,那是一头母鹿,肚腹鼓鼓,它自知跑不掉,停在那里,水漉漉的黑眼睛一直望着他,管容下不了手。
“还怵着呢?”苏续将马调到并排,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容去年随韩将军北征,在最后一战时才第一次杀人,杀人后翻腾作呕,手脚乏力,噩梦连连,迟迟恢复不过来。
大家都说杀多了就麻木了,后头没有仗打,也就没有机会再练。
他渐渐地以为自己好了,杀鱼杀鸡都没问题,谁知对着这头孕鹿,他胆怯了。
“你还是捉鱼杀鱼吧。”
午后,在山谷的小溪边,几人支起了火堆,烤了几尾鱼吃。
苏续真心给管容提意见,“以后你就干伙头军。”
管容不甘心,“将军,我射箭武艺都是甲等。”
按理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伤,第二次上战场时就好全了,过了两年还没走出来的,管容是他见过的头一人。
韩衮在溪水边洗手,抬头看向栖山。
有人杀人留下创伤,有人生孩子留下创伤,总会有这样异于常人的存在吧?
在燕山山谷里穿行的,还有一队十来人的队伍。
“公子,今晚赶不及进城了。”
为首的公子扯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一套锦衣华服,仰靠于车壁上,“我们人多,不便进村借宿,天气不差,还是再赶赶路露营。”
大部分人已累得浑身酸痛,一位将领模样的人策马走到马车边,道:“公子,前头不远有一座栖山,那位徐氏少君得了御赐之山后,在山脚下建了几座院子,或许我们可以前去借宿。”
“哦?徐少君的山?”
“正是,因清乐茶楼一事获得御赐。”
马车上的富贵公子饶有兴味,“那便去借宿吧。”
酉时,徐少君一行下到山脚。
山门处停有车马,红雨伸长脖子一望,猜道:“是不是将军来了?”
徐少君心头一动。
徐香君别有深意地看向她,问:“韩将军会过来吗?”
按理说不会。
守山人脚程快,先一步走到徘徊在院落处的人群中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禀告:“夫人,是一群来借宿的人马。”
荒山野岭,什么人来借宿?
正疑惑间,人群分开,走出来一位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神采风流,对徐少君拱手道:“没想到在此遇到少君妹妹,幸会幸会。”
徐香君自幼与徐少君一起长大,从未见过此号人物,忍不住悄声问:“此人是谁?”
“大哥的一位同窗。”
徐香君想问,我怎么不认得,大哥几时有这样一位同窗。
徐少君已开口回道:“龙公子,好久不见。”
此人正是龙汝言,笑容可掬,开口解释出现在此地的缘由。
“受临安长公主之托,来雁山考察春日游山游猎路线。”
春日游,临安长公主想来雁山走一趟,听说这里有一座古老的行宫,遂遣龙汝言来寻访打探,为她安排舒适丰富的春日出游行程。
听他这样说,徐少君发现龙汝言与长公主走得很近,据她所知,长公主府连续两年办的赏秋宴都有他的财力加持,再加上这样的春日游,不知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徐少君又不由得想,龙汝言也是儒生,家财万贯,长相不俗,长公主为何没看上他的人呢?
“本可扎营露宿,得知少君妹妹在山脚下建了院落,于是腆着脸前来借宿,未料到遇见少君妹妹,”龙汝言说着扫视一眼徐少君身边的护卫,“若是院落不够,允我等在空旷处扎营也可,山中猛兽出没,与大家扎在一起有个照应。”
“龙公子客气了,只要龙公子不嫌弃此处鄙陋。沈伯,麻烦你安排一下。”
徐少君将人交给沈定远,与徐香君向自己的两辆马车走去。
龙汝言快步追随在侧,“两位妹妹去哪儿?”
徐少君:“我们宿在二姐田庄上。”
龙汝言带着人过来时,看见两辆马车,耐心等了一个时辰,人下来了,意外之喜,还以为今晚能一同宿在这里。
她们另有田庄宿,早知如此,不如……
远处有得得马蹄声传来,一群人往前望去,只见树林边显现三四骑人马,不消片刻便奔来近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玄青纹云纹团花箭袖的韩衮,猿臂蜂腰,身姿挺拔,快到近前了,他猛然拉缰停住。
徐少君一怔。
他身旁一个二十岁着黑衣亮甲的年轻人驱马至八宝香车旁,行礼道:“曹征拜见夫人。”
红雨替徐少君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曹征微微抬头,目光扫过龙汝言,“禀夫人,适才将军行猎而归,遥遥瞧见这边有一群人影,猜想应是夫人一行。”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正要回田庄呢。”徐香
君挽住徐少君,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
龙汝言上前一步,“少君妹妹,这位应该就是妹婿韩将军吧。”
徐少君微微皱眉:“龙公子,请唤我徐夫人。”
恍若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