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锋闭着眼睛,后仰靠在垫子上,点点头。
阿石试探着继续问:“我们要不要……”
楚无锋睁开双眼:“不能在这里。”
阿石点点头:“也是,奉诏回京,不能引人注意。”
楚无锋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仅是因为这个……我们在江边驻扎这些时日,所剩的粮草也有限。你给了第一口,后面便有成百上千张嘴……不是贪婪,她们只是想活下去。
“这样规模的赈灾,不是个人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佩服应遥。她有赈天下的野心……啊,说远了。”
阿石托着腮,没接话。外头又传来孩童的哭喊声,细细碎碎。
楚无锋看出她的心事,又劝慰道:
“不过,我已经吩咐了亲兵中扮作商贩左右游走的那三人,留意灾民中的妇孺,暗暗留下些钱粮,不要留名,不要宣扬……你放心,我们已经尽力了。”
阿石长出一口气,又点点头。
午后,荔阳县的城门已近在眼前。这里向来富庶,所处的地势高些,又离博陵江有些距离,所以县城中民众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楚无锋早已写好了文书,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领命剿匪归来的将军,现下奉天子之命回京,因为道路受阻,望暂驻此地十日;还写明了所带亲兵人数、马车数量云云。她将文书盖上将军印,命副将持此书前往县衙求见。
不多时,城门自内缓缓开启。两队衙役步出,其中间是一名身穿红色官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纱,身旁跟着一名似乎是主簿的男子。
那红袍男子作揖道:“下官乃荔阳县县令张复,携主簿李修,恭迎将军大驾!”
楚无锋连忙还了礼,张县令走上前来,二人寒暄了几句。
而随行的李主簿则暗中观察着这队人马。他细细打量了片刻,像是终于确定了楚无锋治军严格、亲兵皆循规蹈矩,这才放下心,吩咐身旁衙役道:“速将驿馆备好,方便将军与随行将士歇息,不得怠慢。”
张县令面色恭敬地侧过身,伸手道:“请吧,将军。”
十几名亲兵与马车从大门入城,在衙役引导下,从主街一路行至城北的驿馆。那驿馆原本为朝廷差役的留驻之所,虽然不奢华,却也干净肃整,院中松柏苍翠,两列厢房足以安顿一行人。
李主簿亲自分发了钥匙,交代了马厩的位置,又安排了被褥、膳食、炉灶、水源……一切都井井有条。楚无锋在心中暗自称道:能胜任主簿一职的,果然是心细如发之人。
张县令则在驿馆外躬身邀请道:“将军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下官已于县衙设茶,略表薄意。请将军移步。”
楚无锋微微颔首:“有劳张大人了。”
她携了副将与阿石随行,其余亲兵则留守驿馆,稍作休整。
她们在县令和主簿的指引下,登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子穿过街巷,行至不远处的县衙中。大门早已敞开,堂中陈设素净,厅上烛火明亮。座位已经设好了,酒水与茶点也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张县令态度恭谨,亲自引她们上座。
楚无锋坐在正对大门的席位,阿石与副将则分坐在她左右。
张县令端起酒杯,恭敬道:“下官久仰楚将军大名。今日楚将军驾临,实乃本县之幸。小小县城,粮秣器具有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将军宽恕。”
楚无锋也端起杯回敬,微微颔首道:“张大人客气了。此番回京乃奉诏在身,怎料突降雨水,道路受阻,这才突然到贵县来。已是不速之客了,怎敢再有更多打扰。”
主簿在一旁应道:“楚将军言重了。本县百姓多感念将军镇守边疆之恩,如今能亲眼见到您的风采,心中自是安稳,哪里会觉得添扰?”
张县令点头附和道:“是极是极。楚将军护国安疆,护民有方,百姓仰望。若将军有差遣之处,荔阳县衙自当竭力以赴,绝不敢慢待。”
楚无锋道:“承蒙贵县接纳安置,本将已是感恩之极,定会铭记于心。”
几人寒暄了一阵,气氛十分融洽。
酒足饭饱,张县令亲自送将军一行返回驿馆,又遣人送来几坛井水、几篓柴火等,全都搬进院内。
楚无锋谢过县令,命人收下这些物资,又道:“本将定按制驻扎,不扰城中事务。若有不便之处,还请张大人明言。”
张县令连声道“不敢”,再三作揖,这才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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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本来是休整的大好时机,但楚无锋却因心中烦闷,也无心休息消遣。
奉诏回京,前途如何,谁也不知道。男皇帝已经对她有了忌惮之心,甚至欲取她性命;她也不再有边关大军的兵权,手头只有一支亲兵……
驿馆内的床榻上,楚无锋一闭上眼,纷杂的思绪便涌入大脑。
夜深了,阿石已经在旁边睡熟了。无锋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又转过身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驿馆外刚刚响起鸡鸣声时,楚无锋便已穿好了常服,命人不必随行,只带了阿石一起,打算去城中逛逛。
荔阳县并不大,街巷却很繁华。晨光洒在青石板街道上,照着沿街的茶馆、药铺、民房……颇具市井生活气息。
时间推移,人声渐起。商贩走街串巷、大声吆喝,学童朗声背书,说书人在茶馆讲着故事……楚无锋身处此间,难得觉得心中松快一些;阿石很少见到这样的烟火气,更是好奇心大起,四处看来看去。
二人正走着,突然听到前面起了喧哗的声音。街角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
楚无锋停住脚步,眺望了一下:“好像是官府在抓人。”
阿石问道:“要去看吗?”
楚无锋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罢了……我们奉旨回京,形势未明,还是少惹是非为妙;这样的乱子,我们避开些吧。”
她们正欲绕过这圈人,突然见人群从中分开来,几名小吏押着几名年轻女子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群女童,眼神惊惧,也被官兵推搡着往外走。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住了脚步,一同向人群中望去:只见里面是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院门敞开,几个官兵正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搜查,院内的地上隐约可见散落着一些书本、纸笔等。
楚无锋找了个面善的长者,模仿着本地人说话的腔调,打听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老人家?怎么那么小的孩子都给抓起来了?”
那人左右看了看,确认官吏没注意到自己,凑近楚无锋,低声道:“听说这儿是违规学堂,专门教女子读书的,被人举报了。”
又有一名挑扁担的师傅,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靠过来叹道:“唉……咱们大虞的律例啊,不许女子读书,连家里的私塾都要查,更何况这样公然设馆讲学……”
第17章 荔阳学堂案-2
人群中有人啐了一声:“女子读书?那是犯上作乱!不守规矩,自取其辱罢了。”
一个年迈妇人小声说:“胡说八道。”
立刻就有人反驳她:“怎么是胡说呢?读书是男人的事,和女人没关系。这是天命!”
人群中的议论声纷纷杂杂。
眼见那些女子就要被推上囚车了,其中有两个孩子退缩着不愿意上。谁知一个衙役竟举起手中木棍,作势要抽打上去。
楚无锋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威压,那几个衙役下意识停住了手,向这边看过来。
楚无锋轻轻拍了一下阿石的手,示意她停在原地,自己则迈步走出人群:“抓人也罢,执法也罢,怎可对孩童下此重手?这是奉的哪条律法?”
衙役头子从头到脚打量着楚无锋,见她穿着打扮并不奢华显贵,也无随从簇拥,认定她只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女人,顿时火气上涌:“哪里来的婆娘?竟敢对官差指手画脚?”
楚无锋驳道:“本……我看不过眼你们对孩童行此……”
那衙役不等她说完,轻蔑一笑打断:“小娘子,我劝你识相些,少管闲事吧。和官差逞口舌之利,可不是好主意。再这样阻碍公务,当心我们把你抓了去。”
那人话音刚落,阿石已经悄然上前,站在了楚无锋身侧,右手稳稳搭在腰间。
楚无锋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心中知道,阿石腰间衣服下面盖着的是佩刀。她冲阿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出手。
她深吸一口气,拱手行了个礼,缓缓道:“几位大人,我等无意阻碍公务,只是方才见到几位要对孩童施以重手,心下实在不忍。若这些女子当真犯了律法,缉拿便可,官府自会审查;当街动粗,未免失了体统。”
因为本就是借宿此地,楚无锋并不想惹出祸端。是以,她的语气温和,透露着许多克制与礼节。
她本以为,这样的话已经给足了台阶,进退有度,不至于撕破脸面。只是她久不在民间行走,竟忘了这些衙役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肯容人指点分毫?
衙役头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挥手示意手下:“好大的口气!什么人也敢来教我们做事?来人!把这泼妇打一顿,看她还敢不敢管闲事!”
几个衙役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
楚无锋心头一凛,但她面上波澜不动,只是无奈地轻声念了一句:“阿石。”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从她身边掠出。
阿石甚至并未拔刀,仅用一招擒拿术,便将冲在最前面的衙役手臂反折、压倒在地上。那人惨叫一声,其余的衙役都止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低喝道:“退后。”
衙役们纷纷拔出佩刀和木棍。阿石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单手按着那倒地的衙役,另一手从衣服下拔出佩刀、横在身前。
一时间,几名衙役皆面露骇色,不敢再上前。
一个衙役认出了阿石刀柄上的花纹:“老大,这女人的刀……是我朝军中的佩刀!”
衙役头子见阿石出手如此利落,且带着杀气,不似寻常人,早已生疑;听到这话,更是神色骤变。他迟疑着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楚无锋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稳:“我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无论我是平民,还是军中人,你们都不该对我动这样的私刑。”
衙役头子喉头动了动,勉强说道:“既……既是军中人,更有军规管制,也知道律法,应该识趣退让……”
楚无锋打断他的话:“我当然知晓律法,也懂军规,否则,你这名手下就不止是被制住这么简单了。”
她走到被阿石按住的衙役身前,示意阿石松了手,又微微俯身,亲手将那抖成筛糠的人扶起:“你不过是奉命行事,我本不该与你计较。但记好了,欺辱手无寸铁之人,不算什么本事。”
那衙役站都站不稳,连连点头。
楚无锋给了阿石一个眼色,两人一齐转身离开。人群自动往两边退避,为二人留出一条通道。
待二人走远,街头仍然无人敢出声。
那衙役头子盯着她们的背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低声对其余人说:“去衙门,把方才之事一五一十禀报张大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被押送的那些女子,又恨恨地吩咐手下道:“不要对这些女人动粗了,别像刚才一样,被人抓到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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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锋已经带着阿石回到了驿馆。
屋门关上,楚无锋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她脱下外袍,走到榻前坐下,叹了口气,对阿石苦笑道:
“本来不想多管什么事的,管了之后又以为几句话能摆平的……我们又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阿石坐在她旁边,摇摇头:“不是麻烦,该管。”
楚无锋扭过脸看着阿石,笑了。随后,她仰身向后一倒,躺在榻上:“你说得对,是该管。如今我们已经出手了,要做就做到底。午后,随我去县衙吧。”
阿石“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回话。
楚无锋默默躺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阿石,你怪我吗?”
阿石皱起眉:“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