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图上左侧门入宫,循道至涵光宫后院。
届时自有人接应。”
楚无锋细细读完,把腰牌、信和手绘地图仔细地折好,放进怀中。她又展开那件衣衫,在身上比了比,发现正合身,不由得微微蹙眉:不知这是巧合,还是那位长公主的情报已经细致至此。
难道那黑衣女子……是长公主的人?那她是从何时开始跟随自己,又是缘何认识自己的母亲?
化装入宫,密会公主,怎么看都是一招险棋。楚无锋在赌,这是一个出路,而不是一个圈套。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既然已经无路可走,便只能抓住这个机会试一试。
她转向阿石:“只有一份腰牌,我独去便是。明天还是老样子,那时候你穿着我的衣衫,坐在内室假装看些案卷就好。”
阿石明显有些担心,欲言又止着,但最后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变故横生的一天显得有些过于漫长了,从早朝到御书房,再到将军府,夜间见到黑衣女子,又收到长公主的书信……一重一重的风波几乎从未停歇。
楚无锋和阿石终于能安稳地躺在榻上。屋外虫鸣声阵阵,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一切显得平静又惬意。
只是,在这样舒适的凉夜,二人却都没有入睡。
阿石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出声问楚无锋:“明天……会死吗?”
楚无锋本来也在辗转难眠,听到这话,突然笑了:“不会的。我答应过你,我是楚无锋,不会轻易死。”
她又支起身子,开玩笑地逗阿石:“石映雪不是说过吗?谁要杀我,她就先去杀那个人。石映雪今日可是说,连那个男太子都敢杀;怎么还怕楚无锋会死呀?”
阿石听出来楚无锋在拿自己打趣,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她见楚无锋还笑眯眯盯着自己,又很小声地问:“别说这些了,我还能帮什么吗?”
楚无锋一翻身躺下:“睡觉,当然是睡觉。你睡着了,我才能睡着。”
阿石听她这样说,一下子就不回话了,认真地阖眼,努力地入眠。
楚无锋躺在她身边,突然觉得今夜就好像她们姐妹二人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平凡的夜晚,心中多了几分莫名的安定感,很快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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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阳刚刚升起,楚无锋便醒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吵到熟睡的阿石,悄悄地披了衣服,就去了西厢房看望荔姓四姐妹。
房门半掩着,还未走进便听见屋内已有了动静。四个姑娘正围在一方铜盆前洗漱:年纪最小的荔姮正伸长脖子、踮着脚往盆里够;姐姐们在一旁扶着她,低声说笑着。听见脚步声,她们齐齐回头,见是楚无锋,愣了一下,赶忙行礼:“将军早安!”
楚无锋摆摆手,走进屋中,蹲下身子问她们:“这两日在府中,吃穿可还习惯?夜里睡得可好?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尽管与我说。”
年纪最大的荔婋抢着说:“一切都好。昨日管事嬷嬷送来了新衣裳,屋里也暖和。”
荔婵补充道:“也有姐姐来教我们识字读书了,我们都有了新的书本。”
荔婙小声地跟着说:“饭菜也可口,多谢将军。”
楚无锋的目光落在最小的荔姮身上,小姑娘有点胆怯,正躲在三个姐姐后面。她对上楚无锋的视线,终于鼓起勇气答道:“将军,我也一切都好。就是……那个……听说府里有马房,我们能学骑马吗?”
楚无锋笑了:“可以,想学就都可以。只不过骑马需要气力,你们年岁尚幼,须得多加饭餐、锻炼筋骨,等身子骨结实些,再教你们上马。”
孩子们听到这里,都欢呼起来。
楚无锋和她们道了别,临走前,她把一个布包塞在荔婋手里,叮嘱道:“如果今后……见不到我了,你们便听石女官的安排。若连她也不在了,就带着你三个妹妹,拿着这个布包,去京城西北部的军营找一个叫‘方佑’的老将,那是我旧部。”
荔婋一怔,下意识想推回去:“将军……”
楚无锋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世上无常事多,凡事需留后路。记住,一定要留好这个布包。”
荔婋尚年幼,听了这番话便懵懵懂懂地接过了布包:“是,我一定收好。”
楚无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那个布包中有她的亲笔信,盖好了她的印;还有一些细碎的金银,既足够孩子们撑过数月温饱,又不至于引人注意。这是她能留给孩子们的最周全的退路。
楚无锋回到房间后,阿石也醒了,正揉着眼睛。楚无锋坐在她身边,低声问道:“留给你那枚铸铁将军印,放在哪里了?”
阿石认真答道:“还在书案的暗格中。”
楚无锋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阿石:“好。现在这个你也拿着,随身带好。”
阿石低头望去,是一枚铜印,她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什么印?”
楚无锋说:“那枚铸铁印是我剿匪时号令铁甲军所用。这枚铜印是我当年封镇国将军时,御赐的印;我平日极少动用它,但亲兵都认得。有了它,全府上下都会听你号召。”
阿石有些迟疑,抬眼望着楚无锋。
楚无锋见她这般,只好解释道:“此番进宫,是一着险棋。倘若那头真是个陷阱,坐实我擅闯内宫、甚至意图抗旨不遵,那便是死罪;就算不是陷阱,如果长公主也没有良策,我们也得自谋退路。这道路未必好走。”
阿石沉默片刻,终于将铜印收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低声应道:“明白了。你放心。”
楚无锋看天色还早,离约定见面的未时还有几个时辰,便拍了拍阿石的肩膀:“走,随我去府里逛一逛。”
她唤来了掌管内务的几位管家婆婆,语气温和地说道:
“这几年府中人事更迭颇多,我一时也记不清了。今日起得早,正好闲来无事,想劳烦各位带着我和石女官四处走走,库房、马房,书阁、内苑,都一并看看。
“婆婆们是府中老人,最是稳妥周全,今日想请各位给我讲讲如今的章程,也好让石女官熟悉一些。往后府中诸务,她都要费些心神的。”
几位婆婆连忙点头称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们都是府中多年老人,心中自有分寸。于是,当下便有一位最机灵的婆婆笑着迎上前,对阿石道:“石女官年纪轻轻,气度就如此不凡,不愧是将军身边的人。往后咱们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还望您多指点才是。”
另一位也连忙附和:“前些时日库房的几笔大项的采买支出,原说要再请示伯母夫人裁定,如今将军把事务交给石女官,我们这些下人自该听命。您若得空,还望费心过目账册。”
阿石闻言,轻轻点头应下了。
楚无锋站在一旁看着,笑着道:“那便走吧。”
众人这才纷纷应声,簇拥着她们二人往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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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中与阿石走了一圈、将诸处章程与人事重新理顺之后,楚无锋便以案卷繁多为由,遣散了内院众人,令仆从、亲卫皆不得入正房内打扰;至于府中亲眷与往来旧识,亦需明日再来通报。
屋内无人打扰,楚无锋放下帘帐,换上了兰生姑姑送来的衣服,戴好了那块腰牌,又为自己梳了一个宫女常梳的发髻。最后,她罩上一层灰黑色外袍,将那身宫女衣衫尽数掩住。
阿石早已按无锋往日的装束穿戴好了,此刻正坐在案前,一双眼紧紧跟着楚无锋。
楚无锋转过身,和她对视一眼,笑了。
随后,楚无锋出了屋,一跃上了外墙,身影一转,便没入市井之中。
镇国将军府地处内城,距皇宫并不算远,即便楚无锋一路避开主街、专挑无人的小街小巷走,路程也不过小半个时辰。
不多时,皇城的高墙已近在眼前。楚无锋找了个隐蔽角落,脱去了外罩的灰黑色长袍,叠好藏进墙缝间,又将里面的宫女衣衫整理好。她垂下眼,收敛了将军的英气,换上了一副顺从的神情。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玉腰牌,握在手中,快步朝宫门而去。
宫门处执戟的守卫见她一身绣坊打扮、腰牌真实无误,再想起长公主身边的兰生姑姑确实交代过,说今日会有名绣坊宫女外出采买鎏金彩线,此刻归来,时辰也正好,便没再多问,只扫了一眼腰牌便挥手放行了。
就这样,楚无锋步履从容地入了宫。
她沿着记忆中那张地图上的路线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涵光宫就在眼前。
第25章 回京-5
一个宫人正站在涵光宫门口,看到楚无锋走过来,便叫住了她。待细细查验了腰牌后,她便带着楚无锋进了涵光宫,往后院走去了。
楚无锋一边随行,一边四下观察,只见涵光宫中绿树成荫,陈设简朴,颇有古意。后院中有一小室,门前牌匾上写着“水云轩”,想来是长公主的清修之处。
那名带路的宫人通传了一声,门便缓缓开启。随后,宫人伸手示意楚无锋进去。
楚无锋心中暗暗回忆着:这位长公主在朝堂上并不出众,传闻说她不理政事、一心修佛法,其生母是几十年前因病过世的前朝皇后。
但她今日既召自己入宫,想来没有传言中那般避世。
室内檀香弥漫,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佛像,低眉垂首,神情慈悲;佛像面前的桌案旁,端坐着一位着青色交领罗裙的中年女子,虽清瘦却英气十足,无妆饰,长眉入鬓,双眼炯炯有神,想来就是长公主闻岑了。
门在身后阖上,楚无锋规规矩矩地行礼:“末将楚无锋,参见长公主殿下。”
闻岑点点头,指了指桌案对面的椅子:“平身吧。过来,坐在这里。”
楚无锋恭谨地行至桌前坐下,刚刚坐好,却听见闻岑问:“堂堂镇国将军,竟敢擅入宫禁,寻求抗旨之策……楚无锋,你胆子真不小。”
楚无锋浑身一震,抬眼看去,却望见闻岑一双含笑的眼。她想着这间小室内既无旁人,自己此番入宫赴约也是要寻求破局之道,索性心一横,开口道:“正有此心,只是不得法,还请殿下赐教。”
闻岑面上笑意不变:“楚将军找对了人。只是,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帮你?”
楚无锋想到长公主或许欲在朝堂上寻求更大的权力,便试探着问道:“殿下今日约见我,想必早有安排。我出身军营之中,愚钝不解政事,只知殿下心系社稷。若殿下有驱使之处,我愿效犬马之劳。”
闻岑挑起眉毛:“社稷?楚将军,你可知,‘社稷’这两个字,让旁人听来,怕是要惹出祸端。”
楚无锋抬起双眼,正面迎上闻岑的目光:“末将鲁莽,言语冒昧了。不知殿下可愿解我一问,凤栖寨,有没有殿下的手笔在……”
闻岑微微一怔,又笑道:“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力气。不错,凤栖寨背后是我。”
楚无锋心下了然,起身一拱手:“末将与凤栖寨交手时,便隐约猜到其背后有人,且非等闲之辈;如今终于明了。若殿下理想中的社稷,真如凤栖寨一般,那正与末将的志向相合。”
闻岑轻轻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知道早年间你身边有女子亲卫队,知道你在凤栖寨久久不攻,还知道你在荔阳城想伸手营救玉衡社……”
楚无锋放心了许多,开口追问道:“殿下英明。但有一事,愿请殿下明示,末将也好为殿下分忧:从凤栖寨一隅,到四海皆如此,其中千难万阻;不知殿下心中,是否已有定策?”
闻岑沉吟片刻,望着面前的佛像,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她终于打破了寂静:“楚将军很坦诚,我也不如直说。你知道前朝皇后,我的生母吗?”
楚无锋微微皱眉:“有听说过,不过听传闻说她是急病过世。”
闻岑把目光从佛像移到窗外,缓缓摇头:“当然不是真的‘急病’。将军当时年幼,后来又去往边疆,自然不知实情。楚将军,我当年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楚无锋猛然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得说不出话来。
闻岑神色平静,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在荔阳时,也参与了玉衡社的案子。在我被立为皇太子那年,玉衡社还是光明正大、盛极一时的女子联盟。
“那时的大虞,朝中百官一半以上是女子;女人读书、从商、从政,样样做得都极好。新生儿还有许多是随母亲姓氏……
“那时的天下,真切地属于我们。
“是现在的男皇帝,发动了那场政变。他杀了我的生母,剿灭了许多在朝为官的女子,封了书院,把女人本该有的权力压进泥土。
“在你出生的时候,那段历史已成为禁忌,连提都不许提起。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竟对那一切全然不知。
“因为他们怕,他们见识过女人的本事,所以怕极了。生怕女人有知识、有组织、有胆略,生怕哪一天女人醒过来,把他们推下去。所以他们现在不许女人读书、不许女人参政,增加了这许多限制……
“政变那年,我未满十岁,男皇帝原本也想斩草除根,却因群臣多有劝谏,他也顾忌宗室名声,终究没能杀了我;只好将我囚禁在这涵光宫中,给了个‘柔嘉’的称号,不允许我出宫开府,还日日来和我讲他在外面如何镇压女人的力量,想看我灰心的模样。
“我才不会遂他的意。我只装作安心温顺、日日礼佛的样子。三十多年了,他竟真以为我已没了锋芒,对我的防备日渐松懈,我才得以暗中布下许多棋子。
闻岑转过头,看着仍处在震惊之中的楚无锋:“你且记住,纵使这条路有千难万阻,当年也近在眼前;如今,我只不过是效仿前辈们,重新做一遍这件事。”